烟尘慢慢散去,露出陈实那张年轻的脸。
他站在坑里,膝盖微微弯曲,保持着落地的姿势。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是在溶洞里磨的,但腰间的长剑系得笔直,剑穗在风里轻轻晃动。
全场鸦雀无声。
几十个云隐宗弟子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看一只从悬崖上跳下来的兔子。
周青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筑基多年,眼力自然比那些弟子毒辣。刚才陈实从几十丈高的悬崖跳下来,落地时单膝跪地,砸出这么深的坑,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肉身强度远超常人。
普通练气期修士,哪怕是练气九层,从这么高跳下来也得摔断腿。只有专门炼体的修士,才能做到这一点。
但这小子不是丹田废了吗?不是经脉断了吗?不是沦为废物了吗?
周青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只憋出一句话:“你……你怎么……”
陈实从坑里走出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看着他,笑了笑:“周长老,我刚才说了,这半个月我在修炼。”
“修炼?”周青的眼角跳了跳,“你的丹田都碎了,拿什么修炼?”
陈实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灵石。
下品灵石,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一攥。
“咔嚓”一声,灵石碎成粉末,里面的灵气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他一口吸进嘴里。
全场又安静了。
这次比刚才还安静。
云隐宗的弟子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直接吸收灵石里的灵气?这不是炼体修士的手段吗?但这小子明明丹田碎了,经脉断了,他是怎么把灵气吸进去的?
周青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陈实走火入魔那天晚上,灵兽园丢了一只幼崽。那只幼崽是什么,他不知道,但孙长老当时脸色很难看,只说了一句:“这事谁也别往外传。”
现在陈实出现在这里,实力不但没有废掉,反而比以前更强了。
那只幼崽,难道在他身上?
周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要是能把陈实抓住,把那只幼崽抢过来……
“陈实,”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放缓了些,“你跟我回宗门,把话说清楚。如果那只幼崽真是你拿的,交出来,我可以替你在掌门面前求情,饶你一命。”
陈实看着他,忽然笑了:“周长老,你当我三岁小孩?”
周青的脸色一沉。
陈实继续说:“那只幼崽我没拿,我也不知道是谁拿的。至于周元礼,他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青的眼神冷下来:“我侄儿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你藏身的那片林子。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陈实点点头:“敢说。”
“你——”
周青还要说话,陈实忽然打断他:“周长老,我问你个事。”
周青愣了一下。
陈实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有些瘆人:“三个月前,我走火入魔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周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实继续说:“那天晚上,我去灵兽园,是因为有人给我传信,说灵兽园有异常,让我去看看。我去了之后,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就走火入魔了。”
他顿了顿,盯着周青的眼睛:“传信的人,用的是你们周家的传音符。”
周青的脸色彻底变了。
陈实慢慢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我查了三个月,”他说,“查到一点东西。那天晚上,你在灵兽园附近出现过。我走火入魔之后,你第一个赶到现场。我昏迷之前,看见你往我身上贴了一张符。”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张符,是锁灵符。”
全场哗然。
锁灵符,是一种专门用来封闭修士丹田的符箓。如果丹田被锁灵符封住,修炼的时候灵气无法运转,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丹田破碎。
陈实走火入魔,不是因为修炼出了岔子,而是被人暗算了。
周青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居然查到了这一步。
“你……你胡说八道!”他厉声喝道,“你有什么证据?”
陈实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
符纸已经烧了大半,只剩一角,但上面残留的纹路还能辨认出来——正是锁灵符的纹路。
“我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的。”陈实说,“昏迷之前,我拼着最后一口气,把符撕了下来。烧是烧了,但还剩这一点。这符是你们周家特制的,符纸里掺了你们周家灵矿出产的特制矿粉。只要找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家的。”
周青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按上剑柄。
陈实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周长老,我也不想跟你废话了。今天你带了这么多人来,是想抓我回去,还是想灭口?”
周青咬了咬牙,猛地拔出长剑。
“都给我上!”他厉声喝道,“抓住他!生死不论!”
几十个云隐宗弟子如梦初醒,纷纷拔出兵器,朝陈实冲过来。
陈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第一个人冲到面前,他才动了。
他的动作很简单,只是往旁边侧了一步。
但这一步,快得让人看不清。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弟子一剑刺空,还没来得及收招,就感觉脖子一凉。
陈实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陈实说。
那弟子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其他弟子也愣住了,不敢再往前冲。
陈实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你们真想给他卖命?”
没人说话。
陈实用剑身拍了拍那个弟子的肩膀,示意他退后,然后看向周青。
“周长老,你不是想抓我吗?来啊,自己动手。”
周青的脸涨得通红。
他是筑基期修士,陈实最多练气九层——不对,练气九层是三个月前的事,现在这小子丹田都碎了,按理说连练气一层都没有。
但刚才那一下,速度快得他都没看清。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青咬了咬牙,脚下一蹬,朝陈实冲过去。
筑基期修士的速度,比练气期快得多。眨眼间,他就冲到陈实面前,一剑刺向陈实的咽喉。
陈实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剑,挡住了这一剑。
“当”的一声脆响。
两柄长剑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周青感觉虎口一震,差点握不住剑。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实。
这小子,力量怎么这么大?
陈实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周长老,你这一剑,软得跟面条似的。筑基期就这水平?”
周青的脸涨成猪肝色,猛地抽剑,又是一剑刺来。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更狠,带着呼呼的风声。
陈实依然没有躲。
他迎着剑光,一剑刺出。
两柄剑再次碰撞,这次不是格挡,而是对刺。
周青的剑刺向陈实的胸口,陈实的剑刺向周青的咽喉。
谁也没躲。
周青的剑尖距离陈实的胸口还有三寸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一看,陈实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
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周青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陈实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个月前,”他轻声说,“你在我身上贴锁灵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周青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不甘和恐惧。
他的身体晃了晃,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云隐宗弟子站在原地,像一群木雕,动也不敢动。
陈实慢慢收回剑,在周青的衣服上蹭了蹭剑身的血,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些弟子。
“还有谁想上?”
没人说话。
没人敢动。
陈实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反应,把剑收回鞘里,转身就走。
走到悬崖边上,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回去告诉你们掌门,三个月前的事,我会查到底。谁动的手,谁参与过,我一个一个找。”
说完,他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抓住悬崖上的藤蔓,几下就攀了上去,消失在洞口。
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云隐宗弟子,和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陈实回到溶洞里的时候,狗正趴在洞口边上,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见他回来,狗赶紧缩回脑袋,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看够了?”陈实问。
狗干咳了一声:“那个……老子是担心你。”
陈实笑了笑,在它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简,扔给它。
“刚才那剑法,就是从这上面学的。”
狗用爪子拨弄着玉简,忽然说:“你刚才那一剑,是《青云剑诀》里的?”
陈实点点头。
“第几式?”
“第一式。”
狗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陈实看着它,忽然笑了:“怎么了?”
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知道《青云剑诀》是什么级别的功法吗?”
“不知道。”
“那是天级功法。”狗说,“你们人类把功法分天地玄黄四等,天级是最顶级的。这种级别的功法,别说练气期,就是筑基期、金丹期,没个三年五载也练不成。”
它顿了顿,盯着陈实:“你刚才说,你学了多久?”
陈实想了想:“半个时辰。”
狗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比刚才还久。
陈实被它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怎么了?有问题?”
狗深吸一口气——如果狗也会深吸一口气的话——慢慢说:“小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你是个天才。”狗说,“不是以前那种天生道体的天才,是真正的天才。能半个时辰学会天级剑法的人,老子活了这么多年,只见过三个。”
陈实愣了一下:“三个?”
“对,三个。”狗说,“一个是三千年前追杀老子的那个老怪物,一个是昨晚那个老头,还有一个……”
它顿了顿,看着陈实,眼神有些复杂:“是你。”
陈实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周青的血。
天才?
三个月前,他是天才。天生道体,十五岁练气九层,人人都说他是云隐宗百年难遇的天才。
然后一夜之间,他从云端跌落,沦为废物。
现在,狗又告诉他,他是天才。
“黑子,”他忽然开口,“那个老头说,三年之后,他会来找我,让他的两部分元神融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狗沉默了一会儿,说:“意味着你的身体里,会住进另一个人的元神。”
“对。”陈实说,“到时候,我还是我吗?”
狗没有回答。
溶洞里安静下来,只有地下河的水声,哗哗流淌。
过了很久,狗才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实想了想,忽然笑了:“先不管那么多。三年还长着呢,先把实力提上去再说。”
狗点点头:“这倒是。”
陈实站起来,走到地下河边,蹲下来洗了洗手上的血迹。
冰凉的水冲刷着手指,把红色一点一点冲淡。
他看着水里的倒影,忽然问:“黑子,你说那个偷袭你的人,是谁?”
狗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老子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很熟悉,像是认识很久的人。”
“认识很久的人?”
“对。”狗的声音有些低沉,“老子沉睡的时候,身体外面包裹着一层元晶。元晶很硬,一般的手段根本打不破。那人能打破元晶,说明他知道元晶的弱点。”
陈实皱起眉头:“元晶有什么弱点?”
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元晶怕血。人血。”
陈实的瞳孔微微一缩。
人血?
那人用血打破了元晶?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老头留下的玉简里说,棺材要用血才能打开。
“以血为引,方可开启。”
狗看着他,忽然说:“你也想到了?”
陈实点点头。
狗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老头,可能知道些什么。”
陈实站起来,擦干手上的水,走到储物袋旁边,把里面的东西又翻了一遍。
丹药、灵石、功法、兵器,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翻到最后,他在角落里找到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令牌是青铜色的,正面刻着一个“云”字,背面刻着一些复杂的花纹。
陈实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正要放回去,狗忽然说:“等等。”
它凑过来,盯着那块令牌,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云隐宗的令牌?”
陈实愣了一下:“你认识?”
狗点点头:“认识。三千年前,追杀老子的那个老怪物,腰上就挂着这么一块令牌。”
陈实的头皮发麻。
三千年前?
云隐宗建宗才多少年?
他记得云隐宗的典籍里记载,云隐宗是三千年前由开山祖师创建的。如果三千年前就有人戴着云隐宗的令牌……
“黑子,”他深吸一口气,“那个追杀你的人,长什么样?”
狗想了想,说:“记不太清了。就记得他穿一身青袍,腰上挂着令牌,手里拿一柄长剑。对了,他眉心有一道疤,像是被什么妖兽抓的。”
陈实的手指一紧。
眉心一道疤?
他猛地回头,看着溶洞深处那个方向——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个方向,通往地下湖,通往那个放着棺材的空间。
棺材里的那具尸体,眉心光滑,没有疤。
但昨晚那个老头,眉心有一道淡淡的疤。
当时他没太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道疤,确实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