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21 05:16:01

未时。 风向突变。原本凛冽的北风停了,转而刮起了东南风。

沈舟站在城楼上,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油脂味。 不是厨房里的油香,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发腻的尸臭味。 那味道来自护城河。 那里填满了刚刚被射死的几千名百姓,以及之前战死的士兵尸体。经过半日的暴晒,加上尸体堆叠产生的沼气,这条护城河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发酵池。

“不对劲。” 周德威抽动着鼻子,脸色铁青。 “张巨川没有攻城。他在等什么?”

自从填河惨案发生后,敌军突然停止了进攻。那些投石机也停了。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那几千具尸体静静地躺在河里,像是一条苍白的腰带,勒住了沧州城的腰。

沈舟看着那些尸体。 他的瞳孔忽然猛地收缩。 “他在等风。” 沈舟伸出手,感受着那股渐渐变大的东南风。 “这风……是往城门里灌的。”

啪。 远处,敌军阵营里射出了一支火箭。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成千上万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像是一群红色的毒蜂,扑向那条填满尸体的护城河。

“不好!是火攻!”周德威大吼,“快!准备水!”

“没用了。” 沈舟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宣判死刑。 “水救不了油。”

轰——! 火箭落入尸堆的瞬间,大火冲天而起。 尸体里富含脂肪。在高温下,脂肪融化成尸油,成为了最好的助燃剂。 整条护城河瞬间变成了一条火河。 红色的火舌高达三丈,借着东南风的势头,疯狂地舔舐着沧州城的城墙和吊桥。

热浪扑面而来。 城头上的守军瞬间觉得眉毛都要被烤焦了。 “烫!好烫!” 士兵们惨叫着后退。那股带着尸臭的热浪,不仅烫皮肤,还熏眼睛,吸一口都觉得肺里像是被油淋过。

“吊桥着了!” 有人大喊。 那座巨大的木质吊桥,在尸油火的炙烤下,迅速燃烧起来。 火势顺着吊桥,直接烧向了北门——那是沧州城唯一还完好的大门。

“砍断吊桥索!”周德威当机立断,“让它掉下去!”

“不行!”沈舟拦住了他。 “为什么?再不砍门就烧没了!”

“砍了也没用。”沈舟指着城墙根,“你看下面。”

周德威探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护城河已经被填平了,燃烧的尸油顺着地势流到了城墙根下。 那种高温正在炙烤着夯土墙基。 噼里啪啦。 城砖开始崩裂。夯土开始酥软。 这是热胀冷缩的物理破坏。如果持续烧上一天一夜,这段城墙会因为基座崩塌而自行解体。

“张巨川不想爬墙。”沈舟看着那漫天大火,“他想把我们烤熟。或者把墙烧塌。”

这是一口高压锅。 城里是密封的。外面是一圈火。 氧气在被剧烈消耗。城内的气温在急剧升高。

“沈审计!你想想办法!”周德威急了,“这火怎么灭?沙子?土?”

“没有那么多土了。”沈舟摇头。 城里的土都在之前的战斗中挖得差不多了。 而且,面对这种级别的油脂火,普通的沙土根本盖不住。

沈舟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Excel表格再次展开。 燃烧三要素:可燃物(尸体/木材)、温度、氧气。 可燃物没法移走(太多了)。 温度没法降低(水不够)。 只能动氧气。

或者是……制造隔离带。

“封门。” 沈舟突然开口。

“什么?”

“把北门封死。”沈舟转身,指向瓮城,“用石头、砖块,把整个瓮城填满。彻底断绝火势烧进城内的通道。”

“那我们就真的出不去了!”周德威瞪着眼,“东门堵了,如果北门也封死,咱们就彻底成了一座死墓!”

“我们本来就是在墓里。” 沈舟的眼神越过火海,看向更远的地方。 “而且,光封门不够。还要给这把火降温。”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到了“物资储备”那一页。 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 醋。库存八百坛。

这是之前从各大酒楼和豪强家里搜刮来的。原本是用来做防瘟疫熏蒸的。 但现在,它有别的用处。

“把所有的醋都搬来。”沈舟下令,“还有,去搜集全城所有的棉被、毡毯。”

“醋?”一名偏将愣住了,“大人,这时候吃饺子吗?”

“醋酸受热挥发,可以中和烟气中的碱性毒气。”沈舟没时间解释化学原理,“而且醋蒸汽能让人在浓烟里多喘几口气。” “把棉被浸透了醋和水,挂在城墙外侧。” “我要给这道墙穿一件‘湿衣服’。”

……

半个时辰后。 北门瓮城里,成千上万块砖石被扔了进去。 这是最后的退路。 随着最后一块石头填上,沧州城彻底变成了一个封闭的铁桶。 没有门了。 只有墙。

而在城墙外侧,几百条浸透了醋水的棉被和毡毯,被铁钩挂着,垂了下去。 嗤—— 湿棉被遇到热浪,腾起白色的蒸汽。 那股酸味瞬间弥漫开来,居然真的压住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尸油味。

大火还在烧。 但隔着这层“湿衣服”,墙体的温度终于不再上升。 虽然棉被很快会被烤干、烧焦,但立刻会有新的湿棉被换上去。

沈舟站在城头,手里拿着一坛醋。 他喝了一口。很酸,呛得眼泪直流。 但他必须喝。 因为这酸味能让他保持清醒。

“张巨川。”沈舟看着火海对面。 那个敌军主帅此刻一定在笑。 因为他觉得沧州已经是一只在炉子里烤的鸭子。

“你以为你封死了我们。” 沈舟把醋坛子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你也把自己封死了。”

他转头对周德威说: “节帅。火这么大,烟这么浓。敌人的视线会被遮挡。” “这是最好的屏障。”

“你想干什么?”周德威看着这个疯子。

“我们出不去。但有人能出去。” 沈舟指了指脚下的排水沟——那是全城唯一通向外界的孔洞。 那里面全是淤泥、秽物,狭窄得只能容纳一个孩子爬行。

“郭雀儿手底下,有几个练过缩骨功的瘦猴子。” 沈舟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 “让他们带着火种,钻出去。” “张巨川烧我们的城。我们就去烧他的粮。”

“这不可能!”周德威摇头,“他的粮仓在后方十里,重兵把守。几个小毛贼怎么可能……”

“正因为不可能,所以他不会防。” 沈舟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这把火。这就是最大的盲区。” “而且……” 沈舟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几个瘦猴子,是孤儿。我答应他们,只要他们把粮仓点了,我就给他们立碑。给他们全城的孩子……发糖吃。”

……

排水沟口。 这里臭气熏天。黑色的污水缓缓流淌。 三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少年,正赤条条地站在那里。 他们身上涂满了油脂(为了润滑),嘴里衔着一把用油纸包裹的匕首和火折子。

郭雀儿蹲在地上,正在给领头的一个少年抹油。 他的手在抖。 那是他的干儿子。

“狗蛋。”郭雀儿声音哽咽,“记住了。别回头。一直爬。爬出去了,就往北跑。” “点着了就跑。别管烧没烧起来。听见没?”

叫狗蛋的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干爹。沈大人说了。只要点了火,以后咱们流民营的孩子,都能上学堂。” “我不识字。但我不想让弟弟也不识字。”

他转过身,像一条泥鳅一样,钻进了那个黑暗、恶臭的下水道。 另外两个少年也跟了进去。

沈舟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在账册上并没有记下这三个人的名字。 因为这是秘密行动。 如果失败了,他们就是不存在的死人。 如果成功了……

“燃料。” 沈舟看着那三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他们也是燃料。” “为了让这团死灰复燃,必须有人要把自己烧干净。”

城外的火还在烧。 城内的醋味还在飘。 而在那看不见的地下,三颗微弱的火星,正在逆流而上,游向敌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