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1 05:16:26

辰时。 西城的废墟还在冒烟。 那种烟不是灰色的,是黑黄色的。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油脂焦臭味。

沈舟站在废墟边缘,脚下是一具被烧得蜷缩成一团的焦尸。 从尸体残存的轮廓看,这生前是个魁梧的汉子。那一身引以为傲的冷锻重甲,此刻成了他的铁棺材。高温让铁甲变形、融化,甚至和皮肉粘连在了一起。

“大人。”郭雀儿用一块湿布捂着口鼻,声音瓮声瓮气的,“点完了。两千一百四十二具。”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 “都是铁罐头。咱们的人……没剩几个全尸。”

沈舟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的小本子上记账: 收入:废铁约六万斤(需回炉重铸)。 支出:西城防区(固定资产全损)。流民三千(劳动力全损)。 评价:惨胜。

“把甲剥下来。”沈舟冷冷地下令。 “剥?”郭雀儿愣了一下,“大人,这也太……” 那不是剥甲,那是剥皮。甲肉相连,要弄下来,得用刀剔。

“铁是战略物资。”沈舟没有解释太多,“现在的沧州,一斤铁比一斤肉贵。”

就在这时。 “报——!!” 城头上传来令兵的呼喊。 “沈大人!节帅请您速去北门!敌军……敌军派使者来了!”

……

北门城楼。 两军阵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还在燃烧的护城河(余火)发出噼啪的声响。

一名文官模样的敌军使者,正站在吊桥对面。他没有骑马,手里举着一面白旗。 虽然穿着长衫,但他的腿在发抖。 因为城墙上那几千颗还在盯着他的人头。

“在下……北汉掌书记陈元。”使者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城头拱手,“奉张大帅之命,前来……谈判。”

“不谈。” 周德威站在垛口边,满身血污,像一尊杀神,“回去告诉张巨川,想进城,踩着老子的尸体进。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节帅且慢。” 沈舟走了上来。 他刚刚处理完西城的“清理”工作,身上还带着那股浓烈的焦臭味。 他看着底下的使者,就像看着一张行走的报价单。

“谈什么?”沈舟问。

陈元看到沈舟,不知为何觉得比看到周德威更冷。 “张大帅说……西城一战,两军死伤惨重。上天有好生之德……” “说人话。”沈舟打断了他。

陈元咽了口唾沫: “大帅想要回西城那两千名阵亡将士的……遗体。”

周德威冷笑一声:“做梦!那是战利品!老子要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和这墙根下的一起摆着!”

沈舟却没笑。 他的大脑在飞速检索信息。 五代十国,重甲步兵(如后梁的银枪效节都、后唐的横冲都)通常是军中的精华。这两千人,不是普通的大头兵。他们很可能是张巨川麾下各部族首领的子侄,或者是世家子弟。 张巨川虽然狠,但他不能不给这些部落首领一个交代。如果连尸体都回不去,他的军心会散。

“可以。”沈舟开口了。

周德威猛地转头:“沈舟!你疯了?那是敌军!为什么要给他们收尸?”

“因为死人没有价值。”沈舟的声音很轻,只有周德威能听见,“活人需要吃饭。” 他转过身,对着城下喊道: “想要尸体,拿东西来换。”

陈元大喜:“好说!大帅说了,只要归还全尸,可许诺……停战三天!”

“三天?”沈舟笑了。 那个笑容在满是黑灰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你觉得我缺时间吗?” “我有城墙,有醋,有人头。我能守三年。”

这是虚张声势。 其实沧州已经到了极限。断药、断粮、断箭。三天喘息时间简直是救命稻草。 但沈舟知道,谈判桌上,谁先暴露需求,谁就输了。

“那……沈大人想要什么?”陈元小心翼翼地问。

“粮。”沈舟吐出一个字,“五千石。”

陈元的脸瞬间垮了:“大人说笑……我军粮草刚被……咳咳,总之,粮草是不可能的。” 张巨川自己都开始杀马了,哪有粮给敌人。

“没粮?”沈舟叹了口气,“那就没得谈了。郭雀儿!” “在!”郭雀儿从城墙边探出头。 “去,把那两千具焦尸的头剁下来。那个千夫长的头,给我挂在旗杆顶上。”

“别!别别别!”陈元吓得跳了起来,“有话好说!除了粮,别的都行!”

沈舟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有了底。 看来这两千具尸体里,有重要人物。 也许是张巨川的亲戚,也许是某个大部落酋长的儿子。 这笔买卖,溢价空间很大。

“药。” 沈舟终于抛出了真正的底牌。 “我要金疮药五百斤。麻沸散五十斤。干净的细棉布一千匹。” 他指了指城下那片焦土: “还有盐。两千斤。”

陈元愣住了。他没想到沈舟要的是这些。 这比粮食便宜多了。 “这……在下做不了主,需回禀大帅。”

“去吧。”沈舟摆了摆手,“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没看到东西,我就开始剁头。” 他补充了一句: “对了。告诉张巨川。那两千具尸体,我都帮他‘清理’干净了。甲胄我留下了,算是保管费。”

……

半个时辰后。 交易在吊桥前进行。

张巨川没有露面。 几十辆大车推到了护城河边。上面装满了沈舟要的东西。 药材、棉布、盐。 而城内,几百名流民拖着那些光溜溜的、被剥得只剩下焦黑皮肉的尸体,像扔垃圾一样扔上了大车。

城头上的守军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人觉得屈辱。 “那是敌人啊……怎么能做生意?” “就是!应该把他们挫骨扬灰!”

周德威站在沈舟身边,看着那一车车运进来的药材。 “你这是在与虎谋皮。”老将军说,“张巨川拿回了尸体,安抚了军心。明天他打得会更凶。”

“明天的事,明天算。” 沈舟抓起一把刚运上来的粗盐,塞进嘴里尝了一口。 很咸,带着苦味。 但这是生命的味道。 这几天,因为缺盐,士兵们开始浮肿、无力。这批盐,能让八千守军恢复两成体力。

“还有这药。”沈舟指着那些金疮药,“有了这些,那六百个轻伤员就能活。还有那些敢死队的重伤员……至少走的时候能不那么疼。”

他转过身,看着周德威。 “节帅。在这本账册里。” 沈舟拍了拍胸口的那本账本。 “死去的敌人,只是资产。而活着的自己人,才是目的。” “用两千具没用的焦炭,换六百个兄弟的命。这笔账,赚翻了。”

周德威看着他。 良久,老将军叹了口气。 “沈舟。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这世上真有阎王,他一定是你这个样子的。” “不看善恶。只看账目。”

交易结束了。 敌军拉着尸体走了。城门缓缓关闭。 那些尸体会被张巨川厚葬,用来激励士气:“看!我们没有抛弃兄弟!” 而沧州城得到了药和盐,用来舔舐伤口:“看!我们还能活下去!”

这就是战争的荒诞。 两个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对方的人,却在战壕边上做了一笔最公平的买卖。

沈舟回到值房。 他把那一罐子盐放在桌上。 然后在账册上写下: 三月二十一日。晴。 交易完成。 库存增加:盐2000斤,药材500斤。 库存减少:敌尸2142具。 备注:张巨川的底线比预想的要低。他急了。

沈舟的手指在“急了”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为什么急? 仅仅是因为那把火烧了粮草吗? 不。 沈舟看向窗外。 天边的云层很低,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空气变得潮湿而闷热。 作为精算师,他对气象数据很敏感。

“要下雨了。” 沈舟喃喃自语。 在这个季节,这个地形。 雨,不仅意味着泥泞。 还意味着——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