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像被钝器狠狠砸过,又疼又木。
林晚照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绣花帐顶,牡丹纹样俗艳得扎眼。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硌得骨头生疼。她猛地吸了口气,一股陈年发霉的木头味儿混着劣质熏香冲进鼻腔,呛得她咳嗽起来。
“醒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醒了就赶紧起来,别装死。李公公还在外头等着呢。”
林晚照撑着手臂坐起身,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环顾四周——狭窄的屋子,掉漆的桌椅,墙角堆着两个破旧的樟木箱子。这不是她的公寓,更不是医院。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像开闸的洪水,轰然冲进脑海。
大梁朝,永徽三年。林晚照,吏部侍郎庶女,年十六,三日前被一顶小轿抬进宫,封了个最低等的采女。昨夜因为“冲撞圣驾”,被罚跪在御花园两个时辰,原主身子弱,回来就发了高烧,迷迷糊糊断了气。
然后……她就来了。
林晚照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苍白,指腹有薄茧,是常年做针线活的痕迹。这不是那双敲惯了键盘、做了美甲的手。
“还愣着干什么?”一个穿着藏青色宫装、脸盘子圆胖的嬷嬷掀开帘子进来,眉毛竖着,“赶紧收拾收拾,李公公奉陛下口谕,要带你过去问话!”
问话?林晚照心脏一紧。记忆里,原主就是因为在御花园远远瞧见圣驾,吓得转身就跑,结果被侍卫当成可疑之人按住,惊了御前。这事儿可大可小,但在那位以暴戾闻名的永徽帝谢无咎面前……
“嬷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陛下……是要处置我吗?”
“那得看陛下的心情。”嬷嬷皮笑肉不笑,“快点儿吧,让公公等急了,咱们都得吃挂落。”
两个粗使宫女上前,不由分说地把林晚照从床上拽起来。她们动作麻利却粗暴,给她套上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宫装,头发胡乱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镜子都没让照,就被推搡着出了门。
院子很小,青石板缝里长着杂草。一个面白无须、穿着暗红色宦官服的中年男人背着手站在那儿,听见动静转过身,眼神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过林晚照。
“走吧,林采女。”李公公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
林晚照被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扶”着,几乎脚不沾地地往外走。长长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朱红的宫墙压得人喘不过气。偶尔有宫人低头快步走过,眼神瞥到她时都迅速避开,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穿越了?还是死了又活?现在要去见那个传说中杀人如麻的暴君?原主就是被吓得丢了魂才高烧死的,她去了会是什么下场?
【叮——检测到合格宿主灵魂波动,宫斗赢家系统绑定中……】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
林晚照脚步一顿,险些摔倒。左右太监用力架住她,低声呵斥:“看路!”
【绑定成功。宿主:林晚照。当前身份:大梁朝永徽帝采女。主线任务:三年内斗败所有妃嫔,登上后位,母仪天下。任务失败惩罚:灵魂抹杀。】
【新手引导任务发布:面对暴君谢无咎的传唤,展现娇弱与无辜,激发其保护欲,降低初始恶感。任务奖励:新手礼包×1。任务失败:电击惩罚×1。】
林晚照浑身的血都凉了。系统?任务?抹杀?
“系统?”她在心里试探着问。
【宿主请讲。】
“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选中我?什么叫灵魂抹杀?”
【宿主所在为大梁朝后宫。系统为高等文明造物,旨在培养合格的宫斗冠军。宿主灵魂波长与系统契合,故被绑定。任务失败,宿主灵魂能量将被系统回收,即彻底消失。】
冷冰冰的解释,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林晚照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她不想死,更不想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控制着去搞什么宫斗。
“如果我不按任务做呢?”
【系统将强制执行。新手任务倒计时:抵达紫宸殿前。请宿主做好准备。】
紫宸殿,皇帝的寝宫。
越靠近那里,宫道越宽阔,守卫越森严。穿着铁甲的侍卫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立在两旁,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肃杀之气,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终于,一座巍峨的宫殿出现在眼前。黑色的匾额上“紫宸殿”三个金字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殿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带刀侍卫,眼神如鹰隼。
李公公上前,低声和守卫说了几句。守卫打量了林晚照一眼,侧身让开。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里面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龙涎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飘了出来。
林晚照的心跳得像擂鼓。她想起记忆里关于这位皇帝零碎的传闻——登基三年,死在他手上的朝臣、宫人不下百数。喜怒无常,暴虐嗜杀。原主只是远远看见仪仗就吓破了胆。
她被推进殿内。
“陛下,林采女带到。”李公公跪下行礼。
林晚照跟着跪下,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地面透着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她不敢抬头,视线里只有前方不远处一双黑色的靴尖,靴面上用金线绣着蟠龙纹样。
殿里安静得可怕。她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一道缓慢的、规律的敲击声。像是手指点在什么东西上。
“抬头。”
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冷。
林晚照身体一僵。
【任务提示:展现娇弱,激发保护欲。建议:抬头时眼含泪光,身体微颤,声音哽咽求饶。】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催促。
她慢慢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紫檀木龙案,案后坐着一个人。他穿着玄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金云纹,身形挺拔,哪怕坐着也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视线往上,是一张极其英俊却冰冷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如刀削,嘴唇薄而颜色浅淡。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漆黑,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毫无波澜地看着她。
这就是永徽帝谢无咎。和想象中青面獠牙的暴君不同,他甚至堪称俊美。但那种浸在骨子里的冷漠和威压,比狰狞的面目更让人胆寒。
林晚照感觉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原主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让她四肢发软,牙齿打颤。按照系统的提示,她现在应该哭,应该抖,应该用最可怜的声音求陛下饶命。
可就在她张嘴的瞬间,脑子里闪过原主跪在御花园冰冷的石板上,浑身冻得僵硬,最后高烧惨死的画面。也闪过系统那句冷冰冰的“灵魂抹杀”。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被扔到这个吃人的地方?凭什么要被一个系统逼着去讨好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皇帝?凭什么她的命要由别人摆布?
一股混杂着愤怒、不甘和破罐破摔的狠劲儿,猛地冲散了恐惧。
谢无咎看着她。这个小小的采女脸色苍白如纸,跪在那里像风里的一株草,随时会折断。可她的眼神……起初是恐惧,混乱,但很快,那些情绪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平静。甚至,深处还烧着一簇小小的火苗。
有意思。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的表现。痛哭流涕的,瘫软如泥的,强装镇定的,谄媚讨好的。但这种……明明怕得要死,却硬撑着把恐惧压下去,露出底下那点不甘和反抗的,很少见。
他放在龙案上的手指,又轻轻敲了一下。
李公公跪在一旁,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陛下没说话,这比发火更可怕。
林晚照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她知道,下一句话决定生死。按系统说的做,或许能暂时安全,但从此就成了系统的傀儡,在这深宫里挣扎求存,最后可能还是逃不过“抹杀”或者被其他妃嫔弄死的下场。
不按系统说的做……电击?还是直接被暴君下令拖出去砍了?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选择。
她挺直了因为恐惧而微蜷的背脊,尽管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加单薄。然后,她迎着谢无咎那双能冻死人的眼睛,开口了。
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从她嘴里吐出来:
“陛下,杀我,您今晚会做噩梦的。”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公公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晚照。两个押她进来的太监腿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
谢无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微微偏了下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眯起一点细微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意外的话。他没发怒,甚至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得让人心慌。
【警告!宿主严重偏离任务行为!判定任务失败!电击惩罚准备——】
系统的机械音骤然变得急促尖锐。
林晚照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剧痛瞬间贯穿全身!那感觉不像被电,更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每一寸皮肤,钻进骨髓,疯狂搅动!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惨叫出声,但喉咙里还是溢出了痛苦的呻吟。
她跪不住,整个人蜷缩着倒向冰冷的地面,手指抠着金砖缝隙,指尖很快磨破,渗出血丝。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公公和太监们看着地上痛苦抽搐、面容扭曲的林晚照,一脸惊骇茫然——陛下还没下令用刑啊!这是怎么了?突发恶疾?
只有谢无咎,目光落在林晚照身上,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探究。他看到她苍白的脸上瞬间涌出的冷汗,看到她因极致痛苦而缩紧的瞳孔,看到她咬破的嘴唇和抠出血的手指。这不是装的。但她刚才那句突兀的话,和现在这莫名其妙的“发病”,时间上衔接得太巧。
电击持续了大约五秒。
对林晚照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当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她瘫软在地上,浑身像被拆开重组过一遍,连呼吸都带着灼痛。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首次惩罚执行完毕。警告宿主,下次任务失败,惩罚力度将翻倍。请宿主积极完成任务,早日登上后位。】
系统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仿佛刚才那残忍的惩罚与它无关。
谢无咎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垂落,一步步从龙案后走出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他在林晚照身前停下,垂眸看着地上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小采女。
“抬头。”还是那两个字,语气依旧平淡。
林晚照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撑起一点身子,抬起汗湿黏在额头的脸。她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又迅速聚焦,对上谢无咎俯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的冷漠。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林晚照嘴唇动了动,尝到了血腥味。她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却还是把话重复了一遍,甚至更完整:“臣女说……陛下若是此刻杀了臣女,今夜……恐怕会睡不安稳,要做噩梦的。”
李公公倒吸一口凉气,闭上了眼,心里已经给林晚照判了死刑。疯了,真是疯了!敢这么诅咒陛下!
谢无咎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得如同幻觉,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空气更冷了几分。
“哦?”他语调微扬,“何以见得?”
林晚照心脏狂跳。她知道,真正的生死关头来了。刚才那句话是绝境下的口不择言,是反抗系统也是试探皇帝。现在,她必须给这句话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让这位暴君暂时不杀她的理由。
她脑子飞速转动,结合原主那点可怜的记忆和刚才对这位皇帝的观察,赌一把!
“因为……”她喘息着,每个字都说得艰难,“臣女若因‘冲撞圣驾’这等无心小事被处死,传出去……外人不会说陛下执法严明,只会说……陛下暴虐无道,连一个胆小跑开的低等宫妃都容不下。”
她停顿了一下,感觉到谢无咎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的脸。
“陛下登基三年,平北疆,稳朝局,日理万机。”她继续道,声音渐渐稳了一些,“想必……不想因为这些微末枝节,损了苦心经营的……天子威仪吧?杀臣女容易,但由此生出、并流传开去的‘暴君’之名……却难消除。陛下夜里想起,或许……会觉得不值当。”
说完这番话,她几乎虚脱,伏在地上轻轻颤抖,等待最终的裁决。
寂静。
漫长的寂静。
李公公的额头抵着地面,汗水顺着鬓角流下。他伺候陛下三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这番话,看似在劝,实则大胆至极!几乎是在指责陛下考虑不周,甚至有点威胁的意味——你杀我,我就让你名声更坏!
这林采女,真是嫌命太长!
谢无咎沉默地看着脚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女子。她的话,乍听之下荒谬狂妄,细想……却戳中了一点他并非不在意的东西。他确实不在乎杀个把人,也不在乎什么“暴君”名声,但他在乎麻烦。在乎那些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借此生事的言官和别有用心之人。
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采女,添一点不必要的麻烦?确实不值当。
更主要的是,她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发病”,和此刻眼中强撑的冷静与深处那点未熄灭的反抗火苗,让他觉得……有点意思。这深宫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么“有意思”的东西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倒是长了张利嘴。”
林晚照心提了起来。
“冲撞圣驾,其罪当罚。”谢无咎淡淡道,“即日起,降为更衣,禁足于……含凉殿西偏殿,无朕旨意,不得出入。”
更衣?比采女还低一等,几乎是宫女待遇了。含凉殿西偏殿?那地方偏远荒凉,跟冷宫差不多。
但,没杀她!
林晚照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差点瘫倒在地。她伏下身,额头触地:“臣女……谢陛下隆恩。”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
谢无咎不再看她,转身走回龙案后,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带下去。”
李公公连忙爬起来,示意那两个还趴在地上的太监。两人连拖带架,把几乎走不动路的林晚照弄出了紫宸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和龙涎香的味道。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晚照眯起眼,感受着阳光照在皮肤上那一点微弱的暖意,才终于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新手任务失败,无奖励。主线任务进度:0%。请宿主吸取教训,积极完成后续任务。】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晚照在心里冷笑。教训?唯一的教训就是,绝不能按这破系统的套路走。今天侥幸捡回一条命,靠的不是娇弱求饶,而是那番大胆到近乎找死的话。
宫斗?攻略暴君?她看着眼前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宫道,和两边高耸的朱红宫墙。
这条路,她得用自己的方式走。
李公公走在她旁边,眼神复杂地瞥了她一眼,低声道:“林更衣,咱家提醒你一句,含凉殿那地方……自己多当心。今日陛下开恩,是你运气。往后……谨言慎行,或许还能活得长久些。”
林晚照虚弱地点点头:“多谢公公提点。”
心里却想,谨言慎行?在这吃人的地方,只怕死得更快。
她被太监半扶半拖着,往皇宫西边最偏僻的角落走去。身后,紫宸殿的阴影渐渐拉长,如同巨兽匍匐。而前方,是未知的禁足生涯,是虎视眈眈的系统任务,是深不见底的后宫漩涡。
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但好在,她还活着。
而且,那位暴君陛下,似乎对她留下了一点点……不同于直接抹杀的兴趣?
这究竟是转机,还是更大危险的开始?
林晚照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尖上。而脑海里那个冰冷的系统,和龙椅上那个更冰冷的男人,都是她必须面对和……周旋的对手。
含凉殿破败的宫门,就在眼前了。
含凉殿西偏院,是真凉。
时值初秋,傍晚的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和门缝,呜呜作响,像女人低低的哭泣。院里杂草丛生,有半人高,几丛枯死的月季蔫头耷脑。正屋三间,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东边一间屋顶还漏了个窟窿,能看到灰蒙蒙的天。
送她来的两个太监把人往院里一扔,锁上吱呀作响的院门就走了,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林晚照扶着冰凉的土墙站稳,环顾这个未来不知要住多久的“冷宫”。院墙很高,墙面爬满枯死的藤蔓。除了正屋,西边还有个歪斜的棚子,大概是灶间,里面黑黢黢的,一口破锅反扣在灶台上。
【叮——新任务发布。场景:禁足期间。任务内容:制作精致点心或汤羹,通过守门太监传递至御前,表达悔过与仰慕之心,争取解除禁足。任务奖励:美貌值+1,银二十两。失败惩罚:轻微电击。】
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情味。
林晚照没搭理它。她推开正屋中间那扇歪斜的木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床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和一张硬邦邦、看不出颜色的薄褥。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蛛网横结。
胃里一阵抽痛。从早上被拖去紫宸殿到现在,她滴水未进,还挨了顿电击。
她在屋里摸索了一圈,在灶间角落找到一个豁口的瓦罐,在院中井里打了半罐冰凉刺骨的水,就着冷水勉强压下饥饿感。水很浑浊,带着一股土腥味。
夜幕很快降临。没有蜡烛,没有油灯,只有一点惨淡的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刮得窗纸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林晚照蜷缩在硬板床上,裹紧那床满是霉味的薄被,还是冷得牙齿打颤。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一阵阵袭来,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系统、暴君、这吃人的后宫……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心头。按系统说的做?讨好暴君?在这地方,没有靠山,没有银钱打点,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拿什么做点心汤羹?就算做出来了,怎么送到御前?守门太监会帮她?只怕东西没出去,先被人吞了,再反咬她一口。
可不按系统做,电击的滋味……
她打了个寒颤,那深入骨髓的剧痛记忆犹新。
不能坐以待毙。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慢慢盘算。原主的记忆很零碎,对这个朝代、后宫了解有限。但有一点很清晰——永徽帝谢无咎,失眠很严重。这是宫里的公开秘密,据说他经常整夜整夜睡不着,脾气也因此越发暴戾,御前当值的人稍有不慎就可能掉脑袋。
失眠……
林晚照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前世她工作压力大,也有段时间睡眠极差,试过不少方法,中药、香薰、按摩……有些民间偏方好像有点用。
也许……这是个方向?
不是送汤送水表达仰慕,而是……解决他的实际麻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她一个冷宫弃妃,自身难保,还想帮暴君治失眠?
但荒谬之余,又有一丝极微弱的亮光。系统要她走的是后宫女子争宠的老路,讨好、献媚、争风吃醋。她偏不。如果她走的路,是“有用”呢?
第二天一早,她被冻醒了。
天色刚蒙蒙亮,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个穿着灰扑扑宦官服、尖嘴猴腮的太监拎着个破篮子进来,砰一声把篮子撂在院子中央的石墩上。
“吃饭了!”太监吊着嗓子喊,眼睛斜睨着从屋里走出来的林晚照,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幸灾乐祸。“林更衣,哦不对,现在该叫林姑娘了?这地方可不比从前,一日就这一顿,爱吃不吃。”
林晚照走过去。篮子里放着两个灰黑色的杂粮馒头,硬得像石头,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闻着有股馊味。
太监抱着胳膊,嗤笑一声:“怎么?嫌不好?有得吃就不错了。咱家劝你,识相点,别还端着主子的架子。这含凉殿啊,进来容易,出去……哼。”他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林晚照虽然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丽的眉眼,“不过嘛,姑娘要是懂事,求求咱家,咱家说不定心情好,给你弄点热乎的……”
说着,他竟伸出手,想往林晚照脸上摸。
林晚照猛地后退一步,避开那只脏手,眼神冷了下来:“公公自重。”
太监手落了空,脸色一沉,呸了一口:“给脸不要脸!一个冷宫弃妃,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了?等着吧,有你好受的!”他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院门又被重重锁上。
林晚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起伏。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地方,失了势,连最低等的太监都可以踩上一脚。
她拿起一个硬馒头,用力掰开,里面掺杂着没磨碎的糠皮。她小口小口地咬着,混着冷水往下咽,每一下都刮得喉咙疼。咸菜她没动,味道实在可疑。
不能一直这样。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照一边忍受着粗糙冰冷的食物和越来越重的秋寒,一边仔细梳理原主的记忆,并尝试从送饭太监嘴里套话。
太监姓王,人称王耗子,是宫里最末等的杂役,被派来负责给含凉殿这边几个偏僻院落送饭,是个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主。头几天他对林晚照极尽刻薄,馒头越来越小,有时甚至“忘了”送。
林晚照不吵不闹。第四天,当王耗子又把半个发霉的馒头扔过来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王公公,你右肩痹痛有三年了吧?每逢阴雨天,疼得抬不起来,夜里尤甚。”
王耗子正要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你怎么知道?”
林晚照蹲下身,捡起那个脏馒头,慢慢掰掉明显发霉的部分。“看出来的。你走路时右肩不自然地耸着,左手总下意识想去揉右肩胛。这几天转凉,你每次进来,眉头都比平时皱得紧。”
王耗子愣住了。他这老毛病确实好些年了,找太医看过,说是痹症,吃了不少药也不见好,疼起来真要命。这冷宫里的女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你会看?”他语气不自觉收敛了些。
“略懂一点。”林晚照把还能吃的一点馒头芯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痹症多是风寒湿邪入侵,滞留经络。你这情况,光吃药不行,得配合艾灸,找准穴位,散寒祛湿。肩髃、肩贞、天宗……这几个穴位是关键。”
她说得头头是道。前世她外婆有风湿,常年做艾灸,她跟着学过一些。
王耗子将信将疑,但肩痛实在折磨人,忍不住问:“真……真能治?”
“试试无妨。”林晚照看着他,“但我需要艾绒,还有,每天的饭,得是干净能吃的。”
王耗子眼珠子转了转。艾绒不值钱,太医署那边就能弄到边角料。至于饭菜……给点正常的剩饭剩菜,对他这负责倒泔水的来说也不难。要是这女人真能治好他的肩膀……
“成!”他一拍大腿,“你要是骗咱家,有你好果子吃!”
交易达成。
第二天,王耗子带来的不再是发霉的硬馒头,而是两个还算白净的馒头,甚至有一碗不见油星的青菜汤,汤是温的。同时带来的,还有一小包艾绒和几片生姜。
林晚照仔细问了王耗子疼痛的具体位置和感觉,让他趴在石墩上,撩起后襟。她用手指在他肩背处仔细按压,寻找痛点(阿是穴)。秋日稀薄的阳光照在院里,她神情专注,指尖力度适中。
王耗子起初还绷着,直到林晚照按到某个点,他“哎哟”一声叫出来,随即感觉一股酸胀感扩散开来,之后竟是久违的松快。
林晚照点燃艾绒,混合姜片,在他几个穴位上悬灸。温热的气息渗透进去,王耗子舒服得直哼哼。
半个时辰后,王耗子爬起来,活动了下肩膀,惊喜道:“嘿!真松快了不少!林姑娘,您可真神了!”
称呼直接从“你”变成了“您”。
林晚照淡淡笑了笑:“一次不够,得连续灸几天。另外,注意保暖,别让肩颈再受凉。”
“是是是!”王耗子连连点头,态度恭敬了许多。他看了看四周破败的环境,压低声音道:“林姑娘,您是有本事的人,窝在这地方可惜了。不过……陛下那边,您到底是怎么得罪的?那天紫宸殿的事儿,宫里传遍了,都说您……胆子忒大。”
林晚照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问:“宫里都怎么传的?”
“还能怎么传?说您不要命,顶撞陛下。”王耗子咂咂嘴,“不过也奇怪,按陛下的脾气,您居然能活着到这儿……也是稀奇。哦对了,听说陛下这几天脾气更差了,前天夜里又杖毙了一个进去奉茶不小心打翻杯盏的小宫女,就因为陛下刚有点睡意被吵醒了。造孽啊……”
谢无咎的失眠,果然严重到影响判断,草菅人命的地步了。
林晚照默默记下。她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宫里的情况,比如各宫娘娘的脾性,太医署的大致分工。王耗子知道的也不多,但比原主记忆里那点东西强。
通过王耗子,她陆续弄到了一些东西:一个小瓦罐,一个破旧的炭盆(天越来越冷,必须要有),一些干净的布头,还有最重要的——几味常见的安神草药:酸枣仁、柏子仁、合欢皮。这些在太医署的药材库里属于最普通不起眼的东西,王耗子偷拿一点出来并不难。
林晚照把草药小心晾干,用石块在瓦罐里慢慢捣成粗粉。没有精细的工具,只能做到这一步。她又让王耗子下次带点晒干的橘子皮和晒干的茉莉花,宫里秋天晒制花果茶很常见,不引人注意。
她在灶间清理出一小块地方,用破瓦罐慢慢烘烤混合好的草药粗粉和干花,试图模仿制香的过程,希望能做出点有安神气息的东西。过程很粗糙,烟熏火燎,她脸上常蹭着黑灰。
【警告!宿主行为严重偏离宫斗主线!请立即停止无意义举动,专注完成‘送汤羹’任务!剩余时间:三天。逾期将实施电击惩罚!】
系统不时发出尖锐警告。
林晚照充耳不闻,继续捣鼓她的“安神粗香”。她在赌,赌一个极其微小的可能。
几天后,王耗子肩膀好了大半,对林晚照几乎言听计从。这天他送饭时,神神秘秘地凑近:“林姑娘,听说今儿午时,陛下会从西苑靶场回紫宸殿,也许会路过离咱们这不远的永巷。那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啊!您要不要……准备点什么?”
他眼神往林晚照屋里瞥,暗示她赶紧做点讨好皇帝的玩意儿,比如绣个帕子香囊什么的,说不定能撞上大运,被皇帝看见。
林晚照擦干净手上的药灰,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问道:“陛下昨夜睡得如何?”
王耗子一愣:“这……咱家哪知道。不过今早听御茶房的小顺子说,陛下寅时末就起身了,眼底乌青,脸色难看得吓人,早朝时又把工部尚书骂得狗血淋头。”
那就是又没睡好。
林晚照回屋,拿出一个她用干净布头缝制的小小布袋,只有巴掌大,针脚粗糙,但缝得严密。里面装着她这些天反复试验、觉得气味最宁神平和的混合草药粗粉。她又撕下一小条布,用烧黑的树枝在上面写了几个极其简略的小字:“置枕边,或燃。”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
她把小布包递给王耗子:“想办法,让这个在陛下路过永巷时,‘偶然’掉在他能看到、但又不显眼的地方。记住,是偶然,绝不能让人知道是你或者我放的。”
王耗子接过那轻飘飘的小布包,手有点抖:“林……林姑娘,这……这能行吗?这算什么呀?陛下要是怪罪……”
“照我说的做。”林晚照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做成了,我继续帮你调理身体,治你的陈年旧疾。做不成,或者泄露了是我……”她看着王耗子,眼神清亮,“你知道后果。”
王耗子打了个寒颤。这林姑娘看着柔弱,眼神怎么有时候比宫里那些主子还吓人?他想起自己肩膀的好转,一咬牙:“成!咱家豁出去了!”
午时前后,天空飘起了细密的秋雨,冷飕飕的。
林晚照站在破败的院子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静鞭声响和銮驾仪仗的动静,心跳如鼓。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
她在赌。赌谢无咎被失眠折磨到一定程度,会对任何一点可能的缓解方式产生一丝兴趣,哪怕那方式看起来简陋可笑。赌他多疑的性格,会忍不住去查看那个突兀出现的小布包。赌他看到那简陋至极的“安神香”和更简陋的“说明”时,产生的不是被冒犯的怒火,而是一丝探究。
这比系统那个送汤羹的任务风险大一万倍。汤羹送不到御前,顶多任务失败挨电击。这东西若被谢无咎视为挑衅或诅咒,她恐怕立刻就没命。
远处的銮驾声似乎停顿了一下,隐约传来一些嘈杂,又很快恢复前行,渐渐远去。
雨越下越大了。
王耗子直到傍晚才偷偷溜过来,浑身湿透,脸色煞白,一进院就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捡……捡到了!陛下的銮驾刚过永巷转角,咱家就把布包丢在墙根显眼的青石上,用块小石子压着。陛下的龙辇路过时,好像……好像真的停了一下!有个侍卫下马把布包捡走了!吓死咱家了!”
林晚照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扶起王耗子:“没人看见你吧?”
“没有没有!咱家躲得远远的,看得真切才扔的,扔完就跑了!”王耗子心有余悸,“林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等。”林晚照只说了一个字。
等那个掌握着生杀予夺的男人的反应。
当晚,林晚照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是惊醒,仿佛又回到了紫宸殿那冰冷的地面上。系统在子时准时发出刺耳的警告:【“送汤羹”任务失败!实施电击惩罚!】
熟悉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比第一次更清晰,更持久。她蜷缩在硬板床上,死死咬住被角,浑身痉挛,指甲抠进掌心,直到疼痛慢慢褪去,只剩下一身冷汗和虚脱。
她没有哭,也没有怨。只是睁着眼,在黑暗里望着漏雨的屋顶。
第二天,风平浪静。含凉殿依旧被遗忘在角落。
第三天,依旧没有消息。
王耗子有些沉不住气了:“林姑娘,陛下是不是……根本没在意那东西?或者,直接扔了?”
林晚照看着院子里最后几片在秋风中打旋的枯叶,摇了摇头:“不知道。”
但她心里隐隐觉得,如果谢无咎毫不在意,王耗子那天的小动作未必能瞒过御前侍卫的眼睛。没有动静,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第四天下午,秋阳难得露了脸,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院门突然被敲响,不是王耗子那种粗鲁的哐当声,而是有节奏的、克制的三下。
林晚照心跳漏了一拍。她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旧衣裙,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预想中的御前侍卫或太监,而是一个穿着淡青色宫装、面容清秀沉静的宫女,看衣着品级不低。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手里捧着东西。
“林姑娘,”为首的宫女微微福身,语气平和,“奴婢奉李总管之命,给姑娘送些过冬的用度。”
李总管?紫宸殿那个李公公?
林晚照侧身让她们进来。两个小宫女将东西放在还算干净的石墩上:一床厚实的新棉被,两套冬衣(料子普通,但厚实干净),一包银炭,甚至还有一小盒糕点。
“李总管说,天气渐寒,姑娘保重身体。”宫女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快速而仔细地扫过林晚照的脸和她简陋的住处,尤其是在看到窗台上晾晒的几样草药和角落里捣药的石钵时,目光微微停顿了一瞬。
“有劳姑姑,多谢李总管记挂。”林晚照垂眸道谢,心中波澜骤起。李公公是谢无咎的心腹太监,没有皇帝默许,他绝不会也不敢往冷宫送东西,尤其是这些实用的、能保命的东西。
这是……对她那个简陋布包的回应?一种默许?还是仅仅因为谢无咎一时心血来潮,或者李公公自作主张的试探?
宫女送完东西,并未多留,很快带人离去。院门重新关上。
林晚照抚摸着那床柔软厚实的新棉被,感受着布料下蓬松温暖的棉花。又打开那盒糕点,是御膳房常见的枣泥山药糕,做得精致,散发着甜香。
她拿起一块,慢慢咬了一口。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连日来口腔里只有粗粮和冷水的寡淡味道。
这不是恩宠。这甚至算不上善意。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评估后的施舍,或者说,投资。
谢无咎看到了那个布包,也许还打开闻了闻那粗糙的草药气味。他没有把它当成垃圾扔掉,也没有因此把她拖出去砍了。他让李公公送来了这些。
这意味着,她赌对了第一步。那个暴君,对她这出格甚至堪称冒犯的举动,产生了一丁点也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乎其微的兴趣。
不是对美色的兴趣,不是对温顺的兴趣。
而是对“可能有用”的兴趣。
林晚照吃完那块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萧索的庭院。
系统的声音又响起了,发布了新的任务,大概是关于如何进一步吸引皇帝注意。
林晚照直接无视了它。
她知道,她找到了一条缝隙,一条在系统和后宫规则之外的、极其狭窄的生存缝隙。
她要沿着这条缝隙,继续走下去。不是攻略,是合作。不是讨好,是交换。
哪怕对方是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暴君。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照的生活有了些许改善。至少晚上不会被冻醒,能吃上干净的饭菜。她通过王耗子,又陆续弄到一些草药,继续改良她的“安神粗香”,同时开始仔细研究通过王耗子之口了解到的、关于谢无咎的点点滴滴——他的作息习惯(混乱),他的饮食偏好(清淡,但似乎胃口不佳),他发怒的征兆(手指敲击桌面,眼神放空),他偶尔流露出的除了暴戾之外的其他情绪(极少,但王耗子说曾远远见过陛下独自站在高台上望着北边,背影竟有些……孤寂)。
她像在做一道极其艰难危险的课题,研究对象是当朝皇帝,任何一步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深秋的一天,王耗子带来一个消息:北疆有战事捷报传来,但陛下似乎并不高兴,夜里在御书房待了很久,据说又砸了东西,今早好几个大臣被训斥。
“陛下好像……不太喜欢打仗赢?”王耗子嘀咕。
林晚照心中一动。不喜欢打仗赢?不可能。那是不喜欢捷报带来的其他东西?比如……将领功高震主?朝中某些势力的蠢蠢欲动?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一个很模糊的传闻:谢无咎的皇位,似乎得来并不那么……名正言顺。先帝猝然驾崩,几位皇子争位,最后是当时并不显眼的七皇子谢无咎在军方支持下铁血登基。登基后,清洗了不少人。
也许,他的失眠,他的暴戾,除了身体原因,还有更深层的、关于权力、猜忌和过往阴影的心病?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趟浑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危险。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几天后,当王耗子再次例行抱怨陛下昨夜又几乎没睡、早朝时差点用镇纸砸了一位老御史时,林晚照将一个新缝制的、稍大一点的布包交给他。这次里面除了略有改进的安神草药粉,还有一张很小的、折叠起来的纸片。
“老规矩,‘偶然’送到陛下能看到的地方。这次,放在他从御书房回寝宫必经的廊下角落。”林晚照嘱咐,“绝对,不能被发现。”
王耗子已经习惯了这种提心吊胆的刺激,咽了口唾沫,接过布包:“这次……又写的啥?”
林晚照没回答。
纸片上只有一句话,依旧是烧黑的树枝写的,字迹稚拙:“惊鸟不栖,鸣蝉愈噪。陛下,您需要的或许不是更深的夜,而是一盏敢亮的灯。”
这句话风险更大。几乎是在隐晦地指出,他的严酷镇压可能像惊飞鸟群、引得蝉鸣更噪,反而让某些声音隐藏得更深或叫得更凶。而“敢亮的灯”,既可以指敢于直言的人,也可以指……别的什么。
她在进一步试探他的容忍度,也在试探他内心的症结。
布包送出去的第二天,没有棉被,没有糕点,没有任何东西送来。
含凉殿依旧冰冷寂静。
王耗子吓得魂不守舍,一整天没敢露面。
林晚照表面平静,心里也绷着一根弦。这次是不是太冒险了?那句话会不会被理解为讽刺甚至诅咒?
直到第三天傍晚,院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来的,是两名面无表情的御前侍卫,腰佩长刀。
“林氏,”其中一个侍卫声音硬邦邦的,“陛下口谕,传你即刻前往御花园澄瑞亭。走吧。”
王耗子躲在远处墙角,面如土色。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抚平袖口的褶皱,尽管那衣服依旧简陋。
该来的,终于来了。
是福是祸,是更进一步,还是万丈深渊,就看接下来了。
她跟在侍卫身后,走出这座困了她月余的冰冷院落。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荒草的石板路上。
御花园,澄瑞亭。那是皇帝偶尔闲坐观鱼的地方。
谢无咎,这次你想看到什么?
而系统在她脑海中,因为检测到“接近皇帝”的迹象,已经将新的“争宠任务”提示刷了满屏。
林晚照统统屏蔽。
她的路,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