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本以为地府应当是阴风怒号、血水横流的恐怖所在,可当他跟着黑白无常踏入那道名为“酆都办事大厅”的大门时,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撞柱的时候把眼珠子撞歪了。
大厅里亮堂堂的,烧的是万年不灭的长明灯。几百个窗口后面坐着神情麻木的文吏,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请1024号亡魂到6号窗口办理销户手续,下一位,1025号。”
一道机械且空洞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钟馗看着那长得望不到头的队伍,忍不住职业病发作,感叹道:“此间秩序井然,倒有几分六部衙门的风采。只是这些亡魂为何个个愁眉苦脸?”
白无常谢必安把长舌头塞回嘴里,压低声音道:“能不愁吗?现在人间欲望重,积压的案子多,投胎的服务器经常宕机。有些魂在这一排就是几十年,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钟馗正唏嘘间,被带到了一间挂着“首席判官室”牌子的红木门前。
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墨香味扑面而来。案几后坐着一位穿着大红官服、面容清癯的文士,正是地府的人事大佬——崔珏。
崔判官头也不抬,手里正拿着一支判官笔快速批阅着什么,嘴里嘟囔着:“这个月的人口流出比例又超标了,秦广王那边怎么交代……那谁,新来的?”
“终南山姜钟馗,见过判官大人。”钟馗行了个标准的文人礼。
崔判官这才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钟馗脸上停留了三秒,原本紧皱的眉头竟舒展了不少,甚至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好!长得好!”崔判官拍案叫绝。
钟馗老脸一黑,悲愤道:“大人何故羞辱于我?钟某便是因为这张脸,才魂断金殿!”
“不不不,姜先生误会了。”崔判官绕过桌子走过来,像看一块绝世璞玉一样打量着钟馗,“人间那些凡夫俗子懂什么?他们那是肤浅!在咱们地府,你这张脸就是生产力!你看看这豹头环眼,看看这虬鬓铁面,这正气密度,这威慑指数,起码省掉咱们几十万两银子的审讯成本啊!”
钟馗愣住了:二十多年了,第一次有人夸他长得“有生产力”。
“来,先把这份入职合同签了。”崔判官从袖子里甩出一卷长达三丈的绢帛。
钟馗目光如炬,一眼就扫到了重点:“敢问大人,这从九品实习专员……可是正经的朝廷编制?有仙籍吗?”
崔判官干咳一声,眼神有些躲闪:“这个嘛……地府现在的编制管控比较严,需要退一进一。你目前呢,属于人间办事处劳务派遣人员。但你放心!只要你KPI达标,三个月转正,三年升职,五年就能在酆都城二环买房,还能解决家属的阴间户口!”
钟馗一听“劳务派遣”,心里凉了半截,但听到“解决户口”,又想起了孤苦伶仃的妹妹,咬咬牙:“签了!”
他运起指尖的一缕魂力,在合同末尾写下了苍劲有力的“钟馗”二字。
字成的一瞬间,一道黑光没入他的额头。钟馗感觉到一股阴冷却厚重的力量在体内炸开,原本因为撞柱而裂开的脑壳竟然不疼了,不仅如此,他的视力变得极好,甚至能看穿墙外飘荡的游魂。
“好了,既然是同事了,咱们来算算账。”崔判官收起合同,突然变脸,掏出了一个精巧的小算盘。
钟馗一懵:“算……算什么账?”
“姜专员,你今天在金銮殿那一撞,动静可不小。”崔判官指尖飞动,算盘珠子响得飞快,“由于你正气值太高,那一撞震碎了大明宫两块琉璃瓦,震坏了盘龙柱上的金漆。最重要的是,你把唐玄宗吓得心脏早搏了一下,害得我们需要给他的寿命余量做紧急技术调整……”
“这……这也赖我?”
“当然,人间因果,地府买单。所以,你总共欠地府因果损耗费一万八千两冥币。从你每个月的工资里扣,扣完为止。”
钟馗只觉得眼前发黑:“我月薪多少?”
“实习期三两,扣除五险一金和制服摊销,实发五钱。”
钟馗在心里飞快算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他大概需要为地府无偿打工五百年。
“大人,我觉得我还是去投胎吧。”钟馗转身就走。
“哎哎哎,年轻人别冲动!”崔判官一把拉住他,“我这儿有个加急任务,你要是办好了,不仅有奖金,还能提前申请编制考核!”
钟馗止住脚步,一脸怀疑:“真的?”
“绝对真!长安西市最近不太平,有个大胃鬼在那儿捣乱,已经吃掉了三家酒楼的厨子了。那地方官府管不了,和尚念经不管用,正需要你这种长相……哦不,这种神威盖世的高手去镇场子。”
崔判官说着,从桌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袋子递给钟馗。
“这是你的入职礼包。青锋剑一把,地府兵工厂出品,保修三年;生死簿副本一卷,目前只有阅读权限;还有,这个——”
崔判官掏出了一只看起来像干瘪咸鱼的东西。
“这是?”
“这叫避邪蝠,地府特产。能嗅到三里外的鬼气,就是脾气有点怪。”
钟馗接过那只“咸鱼”,随手一抖。那“咸鱼”竟然猛地撑开了翅膀,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对着钟馗的鼻尖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呸!这年头新人的素质真差,握手都不会吗?”蝙蝠口吐人言,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刮过瓷盘。
钟馗吓得差点把剑扔了:“蝙蝠说话了?”
“自我介绍一下,老子叫阿福。”蝙蝠扑棱着翅膀落在钟馗厚实的肩膀上,嫌弃地看了看他的侧脸,“啧啧,长得真够提神的,难怪崔老头把你塞给我,咱俩这长相,简直是地府双煞啊。”
崔判官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行了,阿福,带姜专员去长安入职。记住,那是咱们办事处的长安一号联络点,别丢了咱们地府的脸面!”
钟馗还没来得及多问一句,就被白无常推了一把,整个人像跌进了无尽的漩涡。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耳边已经不是地府的叫号声,而是热闹繁华的市井喧嚣。
暮色降临,长安城的鼓声正一敲一停。
钟馗发现自己站在西市的一座破旧角楼里,肩膀上蹲着那只话痨蝙蝠。他摸了摸腰间的青锋剑,抬头看向远方。
那里,三家酒楼的灯火正诡异地闪烁着。
“喂,新手,别发呆了。”阿福用翅膀尖指着不远处一个富态的年轻公子哥,“看到那个正在调戏胡姬的胖子没?那是你以后的长期饭票,也是咱们第一个任务的关键点——长安首富之子,杜平。”
钟馗整了整青衫,目光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