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21 05:4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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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7911次列车,呼和浩特开往边境。

陈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风景从一开始的高楼大厦,渐渐变成农田,又变成草地,最后变成一片望不到头的灰黄色。草已经枯了,天很低,云跑得很快。

他已经坐了九个小时。

对面坐着一对蒙古族老夫妇,带着三大包行李和一只活鸡。

鸡装在一个编织袋里,袋子被老太太用脚踩着,但鸡一直在动,袋子一直在抖,鸡一直在叫。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老太太每过一会儿就低头骂一句:“别叫了!”

鸡不听。

老爷子一直在睡觉。头靠在窗上,嘴微微张着,呼噜声和火车的咣当声混在一起,居然挺合拍。

陈原戴着耳机。

耳机里其实没声音——耳机是坏的,左耳不响,右耳偶尔响。但他需要这个姿势。这个姿势的意思是:别跟我说话。

他上大学四年,练出了这项技能。只要戴着耳机,哪怕耳机是坏的,也不会有人来搭讪。

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五。

剩下百分之五,是那种不管你有没有耳机都要跟你说话的人。

比如对面的老太太。

“小伙子,”老太太突然开口,“你是去边境?”

陈原没摘耳机,点了点头。

老太太眼睛亮了:“去那儿干啥?”

陈原张了张嘴,想说“放羊”,但又觉得这两个字说出来,对方肯定会追问。

果然。

“放羊?”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你是城里娃吧?”

陈原又点头。

老太太笑了,露出一颗金牙:“城里娃放羊,活不了。”

陈原没说话。

老太太继续说:“我儿子也是放羊的,从小放,到现在放了三十年。你这种没放过羊的,去了也白去。”

陈原还是没说话。

老太太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就把注意力转回到那只鸡上。

鸡又叫了。

老太太又骂:“别叫了!”

陈原看向窗外。

窗外已经彻底是草原了。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电线杆。只有草,天,和远处偶尔出现的羊群。

他想起三天前,在老家收拾东西的时候,邻居问他去哪儿,他说内蒙。

邻居问去内蒙干啥,他说放羊。

邻居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说:“你大学白上了?”

他没解释。

解释不清。

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要来放羊。

他只知道,父亲去世前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内蒙有块地,让他去看看。

信很短,他看了二十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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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又开了两个小时。

鸡叫了至少三百次。

老太太骂了至少三百次“别叫了”。

老爷子醒了两次,每次醒过来就看看窗外,然后继续睡。

陈原上了三次厕所。

每次经过车厢连接处,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有几个中年男人站在那儿抽烟,看见他就看一眼,然后继续聊他们的。

他听见他们在聊羊价。

“今年跌了,一斤不到二十。”

“那还养个屁。”

“不养干啥?出去打工?”

“打工也挣不了几个钱。”

陈原从他们身边走过,心想:羊价跌了?他查的行情是一斤二十二。

可能是地域差价。

也可能是这几个人不懂。

他回到座位,继续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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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卖东西。

“矿泉水、饮料、方便面、火腿肠——”

老太太叫住他,买了一瓶水,又买了两个面包。

老爷子醒了,看见面包,拿过去就吃。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原也饿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袋泡面,去车厢头接热水。

热水机是坏的,只有温水。

他泡了十分钟,面还是硬的。

他将就着吃了。

回到座位的时候,发现老太太在看他。

“你就吃这个?”老太太问。

陈原点头。

老太太摇摇头,从自己的袋子里掏出一块东西,递过来:“奶豆腐,尝尝。”

陈原愣了一下,没接。

老太太直接塞到他手里:“吃吧,自己家做的。”

陈原看着手里那块白色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吃。

老太太示范给他看:“咬一口,嚼。”

陈原咬了一口。

口感很奇怪,又硬又软,味道很浓,奶味,还有一点酸。

他嚼了嚼,咽下去。

老太太问:“好吃吗?”

陈原想了想:“还行。”

老太太笑了,又掏出一块:“再给你一块。”

这次陈原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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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继续开。

天慢慢黑了。

窗外的草原变成了一片黑暗,偶尔能看见远处有一点灯光,一闪而过。

鸡终于不叫了——可能是叫累了,也可能是睡着了。

老太太也睡着了,头靠着老爷子。

老爷子醒着,看着窗外。

陈原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自己父母。

母亲去世早,他对她的记忆很模糊。父亲是前年走的,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半年。

那半年他请了假,在医院陪着。

父亲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过来,就看着他,有时候说一句“没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临终前那天晚上,父亲突然清醒了,跟他说了很多话。

说年轻时候当兵的事。

说在内蒙演习的事。

说有一个战友,姓周,救过他的命。

说有一块地,在内蒙,他想去看看,一直没去成。

最后说:“我留了一封信,等我走了,你拆开看。”

陈原点头。

第二天早上,父亲走了。

他拆开信,信里只有几句话,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穿着旧军装,站在一片草原上,背后有山。

一个是年轻的周团长。

另一个,是他爸。

他查了地图,那片草原在边境,离呼和浩特一千多公里。

然后他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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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旅客,前方到站——赛汉塔拉站,停车十分钟。”

列车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赛汉塔拉是终点站前的倒数第二站。他要在终点站下车。

窗外的黑暗里,出现了一点灯光,然后是更多灯光。一个小镇,几条街,几栋楼。

火车减速,进站。

站台上只有几个乘客,裹着大衣,缩着脖子。

门开了,几个人上车,几个人下车。

陈原没动,看着窗外。

有个穿军装的人站在站台上,四处张望,好像在等人。

他想起团长说会派人来接他。

会是这个人吗?

不对,他要在终点站下车,还有一站。

火车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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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终点站到了。

陈原拎着他的编织袋下车,站在只有一盏路灯的站台上。

风很大,很冷。

他估计气温在零下五度左右,但他只穿了一件薄羽绒服,冻得直哆嗦。

站台上除了他,还有七八个人,都是牧民打扮,拎着大包小包,很快就散进夜色里。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

又站了一会儿,开始想:要是没人来接,怎么办?

他看了看四周,没有旅馆,没有出租车,没有一个人。

只有一盏路灯,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他等了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他开始考虑要不要往回走,找个地方避风。

这时候,远处有车灯亮起来。

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开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圆脸,眼睛很大。

“陈原?”年轻人问。

陈原点头。

年轻人笑了:“我是小周,团长让我来接你。等久了吧?路上有点事耽误了。”

陈原说:“没事。”

小周接过他的编织袋,扔到后座:“上车,先带你去招待所。外面太冷了。”

陈原上车。

车里很暖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烟草味。

小周发动车子,开出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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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不饿?”小周问,“镇上还有家饭馆开着,要不先去吃点东西?”

陈原想了想:“不用。”

“那行,先回招待所。团长明天见你。”

车开在一条土路上,两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小周开得很快,车颠得厉害。

陈原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晃来晃去。

小周看了他一眼,笑了:“坐不惯吧?这路就这样,习惯了就好。”

陈原没说话。

小周继续说:“你从哪儿来?”

“老家。”

“老家哪儿?”

“河南。”

“河南好地方啊,”小周说,“我没去过,听说有少林寺?”

陈原点头。

小周又问:“你第一次来内蒙?”

陈原点头。

“那你可来对了,”小周兴致勃勃,“内蒙好啊,草原大,天蓝,羊肉好吃。你以后就知道了。”

陈原说:“嗯。”

小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也不在意,继续说自己的。

“你知道吗,团长听说你要来,亲自安排人去打扫那间房子。那房子二十年没人住了,破得很,你以后得自己修。”

陈原说:“嗯。”

“还有啊,团长说你要放羊,让我帮你问问谁家卖羊。镇上有个老巴特尔,家里羊多,你可以去找他。”

陈原说:“嗯。”

小周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爱说话?”

陈原想了想:“还行。”

小周笑了:“还行是什么意思?爱还是不爱?”

陈原说:“不爱。”

小周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你这人挺有意思。不爱说话就直接说不爱说话,干脆。”

陈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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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半个小时,终于看见一片灯光。

一个小镇,比火车站的镇子大一点,有几条街,几排平房,几个路灯。

小周把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到了,招待所。”

陈原下车,看见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个牌子:边防团招待所。

小周拎着他的编织袋,带他进去。

一楼有个值班室,一个老头在看电视。

小周跟老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带陈原上二楼,打开一间房门。

“就这间,你先住着。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七点到九点。早饭七点半,食堂在一楼。”

陈原看了看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

简单,但干净。

小周把编织袋放在地上:“那你先休息,明天上午我来接你,去见团长。”

陈原说:“好。”

小周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饿不饿?我带了点吃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包榨菜。

陈原愣了一下。

小周把袋子放在桌上:“先垫垫,明天再吃好的。”

说完,他走了。

门关上了。

陈原站在房间里,看着桌上的馒头和榨菜。

馒头还是热的。

他坐下来,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很软,很香。

他慢慢吃着,看着窗外。

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外面是草原。

他父亲二十年前待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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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陈原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冻醒的。

房间里的暖气片是凉的,窗户漏风,冷风嗖嗖往里灌。

他把所有衣服都穿上,还是冷。

最后他把被子裹在身上,坐在床上等天亮。

七点,走廊里有动静。

他出去看了看,是几个当兵的,穿着作训服,端着脸盆去洗漱。

他们看见他,都愣了一下,但没人问。

他找到厕所,洗了把脸。

水是冰的。

七点半,他下楼去食堂。

食堂在一楼最里面,几张长条桌,几十个凳子。

他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有人拍他的肩。

他回头,是小周。

“来了?走,跟我来。”

小周带他到一个窗口,跟里面的人说:“这是团长的客人,记团长账上。”

里面的人看了陈原一眼,递给他一个托盘:一碗粥,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一碟咸菜。

陈原端着托盘,跟着小周找了个角落坐下。

小周已经吃过了,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今天上午团长有事,下午见你。”小周说,“上午我带你在镇上转转,认认路。”

陈原点头。

小周又问:“你之前来过这边吗?”

陈原摇头。

“那你肯定不认识人,”小周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就找我。或者找团长。团长说了,你爸是他老战友,让我们照顾着点。”

陈原停下筷子:“我爸跟他关系很好?”

小周想了想:“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团长提到你爸,表情就不一样。应该是很好的。”

陈原没说话,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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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小周带他上街。

镇子很小,就两条街,一条横的,一条竖的。

横的叫“团结路”,竖的叫“建设街”。

两边都是平房,有商店、饭馆、邮局、卫生院。

最热闹的地方是一个小广场,停着几辆三轮车和摩托车,有几个小贩在卖菜、卖肉、卖日用品。

小周一边走一边介绍:“那是邮局,寄信寄包裹都行。那是信用社,存钱取钱。那是供销社,买日用品。那是卫生院,小病小痛可以去看。那是饭馆,叫草原香,老板娘姓刘,人挺好。”

陈原一路跟着,一路点头。

走到广场边上,小周指着远处:“看见那座山没有?”

陈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远处有一座山,不高,但很大,横在天边,灰蓝色的。

“那是边界山,”小周说,“翻过去就是外蒙了。”

陈原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小周说:“你住的那片地,就在山脚下。离这儿四十里。”

陈原问:“那儿有人吗?”

小周摇头:“没有。方圆五十里,就你一户。哦,还有老巴特尔,他住得离你三十里,算是最近的邻居。”

陈原没说话。

小周看了他一眼:“怕不怕?”

陈原想了想:“不怕。”

小周笑了:“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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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小周带他去饭馆吃饭。

就是那家“草原香”。

老板娘果然姓刘,胖乎乎的,嗓门大。

“哟,小周来了!这位是?”

小周说:“团长的客人,新来的,要在咱们这儿放羊。”

老板娘上下打量陈原,然后说:“城里娃吧?”

陈原点头。

老板娘笑了:“城里娃放羊,可不容易。不过没事,有事来找我。”

她给他们上了两碗面,又加了一盘牛肉。

陈原吃了一口面,发现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他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正在招呼别的客人,没看他。

小周在旁边说:“刘姐人好,给的量足。”

陈原没说话,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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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小周带他去见团长。

团部在镇子东边,一个大院子,门口有哨兵。

小周跟哨兵打了个招呼,带着陈原进去。

院子里有几排平房,中间一栋二层小楼。

他们进了小楼,上二楼,走到一扇门前。

小周敲门:“报告!”

里面说:“进来。”

推开门,是一间办公室。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军装,肩上有两杠四。

陈原认出他来——跟照片上比,老了很多,但眉眼还是那个人。

团长抬起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坐吧。”

陈原坐下。

团长对小周说:“你先出去。”

小周敬了个礼,走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你爹的信,我收到了。”

陈原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团长说:“你爹在信里说,让你来这儿看看。说这块地,他二十年前就看上了。”

陈原点头。

团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

陈原等着他说下去。

但团长没继续说,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远处:“看见那边没有?”

陈原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远处是草原,灰黄色的,一望无际。

“那边十公里外,是我们的演习区。”团长说,“你租的那片地,就在演习区边上。军用储备用地,本来不对外出租。但你爹……”

他顿住,没往下说。

陈原说:“我知道。”

团长回头看他:“你知道什么?”

陈原说:“我爸说,你会帮我。”

团长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完,他走回办公桌,拿出一份文件:“签字吧。三千亩,租期二十年。”

陈原接过文件,看了一遍,签了字。

团长收起来,看着他:“以后有什么事,来找我。”

陈原点头。

团长又说:“那片地荒了二十年,房子也破了,你自己慢慢修。有什么需要,找小周。”

陈原说:“好。”

团长看着他,突然问:“你恨不恨你爹?”

陈原愣了一下:“不恨。”

团长说:“他把你一个人扔下,自己走了。你一个人,从河南跑来这儿放羊。你不恨?”

陈原想了想:“他没扔下我。”

团长等着他说下去。

但陈原没再说。

团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你去吧。”

陈原站起来,走到门口。

团长在后面说:“对了,那个老巴特尔,是我让他帮你买羊的。他要是坑你,你跟我说。”

陈原回头:“坑我?”

团长笑了:“他那人,嘴硬心软,但第一回见生人,喜欢开高价。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原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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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团部出来,小周还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小周问,“签了?”

陈原点头。

小周说:“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地。”

他们上车,往北开。

车开了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一片荒地前。

陈原下车,看见一片望不到头的草原。

草已经枯了,黄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有一座山,灰蓝色的,那是边界山。

近处有一个破房子,土坯的,屋顶塌了一半。

小周指着那个房子:“那就是你住的地方。”

陈原走过去,站在房子前面。

房子很破,墙上有裂缝,窗户没了玻璃,门歪着,随时要倒。

他推开那扇歪了的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有一股霉味。

地上有土,有草,有羊粪。

屋顶有三个大洞,能看见天。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洞。

小周跟进来,站在他身后:“要不你先住招待所,等修好了再搬?”

陈原说:“不用。”

小周愣了愣:“你就住这儿?”

陈原说:“嗯。”

他走到墙角,看见墙上刻着几个字。

字很模糊,但他认出来了。

“陈建国,1985年秋”

是他爸的名字。

他爸二十年前来过这儿。

在这个破房子里待过。

在这个墙上刻过字。

陈原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手指触到粗糙的土墙,有点凉。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小周在旁边不敢说话。

最后陈原转身,走出房子。

外面,风很大,草很低,天很蓝。

羊还没来,但很快会来。

他看着那片荒地,突然想起老太太在火车上说的话。

“城里娃放羊,活不了。”

他想: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