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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7911次列车,呼和浩特开往边境。
陈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风景从一开始的高楼大厦,渐渐变成农田,又变成草地,最后变成一片望不到头的灰黄色。草已经枯了,天很低,云跑得很快。
他已经坐了九个小时。
对面坐着一对蒙古族老夫妇,带着三大包行李和一只活鸡。
鸡装在一个编织袋里,袋子被老太太用脚踩着,但鸡一直在动,袋子一直在抖,鸡一直在叫。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老太太每过一会儿就低头骂一句:“别叫了!”
鸡不听。
老爷子一直在睡觉。头靠在窗上,嘴微微张着,呼噜声和火车的咣当声混在一起,居然挺合拍。
陈原戴着耳机。
耳机里其实没声音——耳机是坏的,左耳不响,右耳偶尔响。但他需要这个姿势。这个姿势的意思是:别跟我说话。
他上大学四年,练出了这项技能。只要戴着耳机,哪怕耳机是坏的,也不会有人来搭讪。
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五。
剩下百分之五,是那种不管你有没有耳机都要跟你说话的人。
比如对面的老太太。
“小伙子,”老太太突然开口,“你是去边境?”
陈原没摘耳机,点了点头。
老太太眼睛亮了:“去那儿干啥?”
陈原张了张嘴,想说“放羊”,但又觉得这两个字说出来,对方肯定会追问。
果然。
“放羊?”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你是城里娃吧?”
陈原又点头。
老太太笑了,露出一颗金牙:“城里娃放羊,活不了。”
陈原没说话。
老太太继续说:“我儿子也是放羊的,从小放,到现在放了三十年。你这种没放过羊的,去了也白去。”
陈原还是没说话。
老太太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就把注意力转回到那只鸡上。
鸡又叫了。
老太太又骂:“别叫了!”
陈原看向窗外。
窗外已经彻底是草原了。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电线杆。只有草,天,和远处偶尔出现的羊群。
他想起三天前,在老家收拾东西的时候,邻居问他去哪儿,他说内蒙。
邻居问去内蒙干啥,他说放羊。
邻居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说:“你大学白上了?”
他没解释。
解释不清。
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要来放羊。
他只知道,父亲去世前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内蒙有块地,让他去看看。
信很短,他看了二十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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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又开了两个小时。
鸡叫了至少三百次。
老太太骂了至少三百次“别叫了”。
老爷子醒了两次,每次醒过来就看看窗外,然后继续睡。
陈原上了三次厕所。
每次经过车厢连接处,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有几个中年男人站在那儿抽烟,看见他就看一眼,然后继续聊他们的。
他听见他们在聊羊价。
“今年跌了,一斤不到二十。”
“那还养个屁。”
“不养干啥?出去打工?”
“打工也挣不了几个钱。”
陈原从他们身边走过,心想:羊价跌了?他查的行情是一斤二十二。
可能是地域差价。
也可能是这几个人不懂。
他回到座位,继续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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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卖东西。
“矿泉水、饮料、方便面、火腿肠——”
老太太叫住他,买了一瓶水,又买了两个面包。
老爷子醒了,看见面包,拿过去就吃。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原也饿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袋泡面,去车厢头接热水。
热水机是坏的,只有温水。
他泡了十分钟,面还是硬的。
他将就着吃了。
回到座位的时候,发现老太太在看他。
“你就吃这个?”老太太问。
陈原点头。
老太太摇摇头,从自己的袋子里掏出一块东西,递过来:“奶豆腐,尝尝。”
陈原愣了一下,没接。
老太太直接塞到他手里:“吃吧,自己家做的。”
陈原看着手里那块白色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吃。
老太太示范给他看:“咬一口,嚼。”
陈原咬了一口。
口感很奇怪,又硬又软,味道很浓,奶味,还有一点酸。
他嚼了嚼,咽下去。
老太太问:“好吃吗?”
陈原想了想:“还行。”
老太太笑了,又掏出一块:“再给你一块。”
这次陈原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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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继续开。
天慢慢黑了。
窗外的草原变成了一片黑暗,偶尔能看见远处有一点灯光,一闪而过。
鸡终于不叫了——可能是叫累了,也可能是睡着了。
老太太也睡着了,头靠着老爷子。
老爷子醒着,看着窗外。
陈原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自己父母。
母亲去世早,他对她的记忆很模糊。父亲是前年走的,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半年。
那半年他请了假,在医院陪着。
父亲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过来,就看着他,有时候说一句“没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临终前那天晚上,父亲突然清醒了,跟他说了很多话。
说年轻时候当兵的事。
说在内蒙演习的事。
说有一个战友,姓周,救过他的命。
说有一块地,在内蒙,他想去看看,一直没去成。
最后说:“我留了一封信,等我走了,你拆开看。”
陈原点头。
第二天早上,父亲走了。
他拆开信,信里只有几句话,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穿着旧军装,站在一片草原上,背后有山。
一个是年轻的周团长。
另一个,是他爸。
他查了地图,那片草原在边境,离呼和浩特一千多公里。
然后他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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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旅客,前方到站——赛汉塔拉站,停车十分钟。”
列车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赛汉塔拉是终点站前的倒数第二站。他要在终点站下车。
窗外的黑暗里,出现了一点灯光,然后是更多灯光。一个小镇,几条街,几栋楼。
火车减速,进站。
站台上只有几个乘客,裹着大衣,缩着脖子。
门开了,几个人上车,几个人下车。
陈原没动,看着窗外。
有个穿军装的人站在站台上,四处张望,好像在等人。
他想起团长说会派人来接他。
会是这个人吗?
不对,他要在终点站下车,还有一站。
火车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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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终点站到了。
陈原拎着他的编织袋下车,站在只有一盏路灯的站台上。
风很大,很冷。
他估计气温在零下五度左右,但他只穿了一件薄羽绒服,冻得直哆嗦。
站台上除了他,还有七八个人,都是牧民打扮,拎着大包小包,很快就散进夜色里。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
又站了一会儿,开始想:要是没人来接,怎么办?
他看了看四周,没有旅馆,没有出租车,没有一个人。
只有一盏路灯,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他等了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他开始考虑要不要往回走,找个地方避风。
这时候,远处有车灯亮起来。
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开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圆脸,眼睛很大。
“陈原?”年轻人问。
陈原点头。
年轻人笑了:“我是小周,团长让我来接你。等久了吧?路上有点事耽误了。”
陈原说:“没事。”
小周接过他的编织袋,扔到后座:“上车,先带你去招待所。外面太冷了。”
陈原上车。
车里很暖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烟草味。
小周发动车子,开出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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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不饿?”小周问,“镇上还有家饭馆开着,要不先去吃点东西?”
陈原想了想:“不用。”
“那行,先回招待所。团长明天见你。”
车开在一条土路上,两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小周开得很快,车颠得厉害。
陈原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晃来晃去。
小周看了他一眼,笑了:“坐不惯吧?这路就这样,习惯了就好。”
陈原没说话。
小周继续说:“你从哪儿来?”
“老家。”
“老家哪儿?”
“河南。”
“河南好地方啊,”小周说,“我没去过,听说有少林寺?”
陈原点头。
小周又问:“你第一次来内蒙?”
陈原点头。
“那你可来对了,”小周兴致勃勃,“内蒙好啊,草原大,天蓝,羊肉好吃。你以后就知道了。”
陈原说:“嗯。”
小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也不在意,继续说自己的。
“你知道吗,团长听说你要来,亲自安排人去打扫那间房子。那房子二十年没人住了,破得很,你以后得自己修。”
陈原说:“嗯。”
“还有啊,团长说你要放羊,让我帮你问问谁家卖羊。镇上有个老巴特尔,家里羊多,你可以去找他。”
陈原说:“嗯。”
小周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爱说话?”
陈原想了想:“还行。”
小周笑了:“还行是什么意思?爱还是不爱?”
陈原说:“不爱。”
小周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你这人挺有意思。不爱说话就直接说不爱说话,干脆。”
陈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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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半个小时,终于看见一片灯光。
一个小镇,比火车站的镇子大一点,有几条街,几排平房,几个路灯。
小周把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到了,招待所。”
陈原下车,看见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个牌子:边防团招待所。
小周拎着他的编织袋,带他进去。
一楼有个值班室,一个老头在看电视。
小周跟老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带陈原上二楼,打开一间房门。
“就这间,你先住着。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七点到九点。早饭七点半,食堂在一楼。”
陈原看了看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
简单,但干净。
小周把编织袋放在地上:“那你先休息,明天上午我来接你,去见团长。”
陈原说:“好。”
小周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饿不饿?我带了点吃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包榨菜。
陈原愣了一下。
小周把袋子放在桌上:“先垫垫,明天再吃好的。”
说完,他走了。
门关上了。
陈原站在房间里,看着桌上的馒头和榨菜。
馒头还是热的。
他坐下来,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很软,很香。
他慢慢吃着,看着窗外。
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外面是草原。
他父亲二十年前待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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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陈原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冻醒的。
房间里的暖气片是凉的,窗户漏风,冷风嗖嗖往里灌。
他把所有衣服都穿上,还是冷。
最后他把被子裹在身上,坐在床上等天亮。
七点,走廊里有动静。
他出去看了看,是几个当兵的,穿着作训服,端着脸盆去洗漱。
他们看见他,都愣了一下,但没人问。
他找到厕所,洗了把脸。
水是冰的。
七点半,他下楼去食堂。
食堂在一楼最里面,几张长条桌,几十个凳子。
他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有人拍他的肩。
他回头,是小周。
“来了?走,跟我来。”
小周带他到一个窗口,跟里面的人说:“这是团长的客人,记团长账上。”
里面的人看了陈原一眼,递给他一个托盘:一碗粥,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一碟咸菜。
陈原端着托盘,跟着小周找了个角落坐下。
小周已经吃过了,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今天上午团长有事,下午见你。”小周说,“上午我带你在镇上转转,认认路。”
陈原点头。
小周又问:“你之前来过这边吗?”
陈原摇头。
“那你肯定不认识人,”小周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就找我。或者找团长。团长说了,你爸是他老战友,让我们照顾着点。”
陈原停下筷子:“我爸跟他关系很好?”
小周想了想:“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团长提到你爸,表情就不一样。应该是很好的。”
陈原没说话,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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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小周带他上街。
镇子很小,就两条街,一条横的,一条竖的。
横的叫“团结路”,竖的叫“建设街”。
两边都是平房,有商店、饭馆、邮局、卫生院。
最热闹的地方是一个小广场,停着几辆三轮车和摩托车,有几个小贩在卖菜、卖肉、卖日用品。
小周一边走一边介绍:“那是邮局,寄信寄包裹都行。那是信用社,存钱取钱。那是供销社,买日用品。那是卫生院,小病小痛可以去看。那是饭馆,叫草原香,老板娘姓刘,人挺好。”
陈原一路跟着,一路点头。
走到广场边上,小周指着远处:“看见那座山没有?”
陈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远处有一座山,不高,但很大,横在天边,灰蓝色的。
“那是边界山,”小周说,“翻过去就是外蒙了。”
陈原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小周说:“你住的那片地,就在山脚下。离这儿四十里。”
陈原问:“那儿有人吗?”
小周摇头:“没有。方圆五十里,就你一户。哦,还有老巴特尔,他住得离你三十里,算是最近的邻居。”
陈原没说话。
小周看了他一眼:“怕不怕?”
陈原想了想:“不怕。”
小周笑了:“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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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小周带他去饭馆吃饭。
就是那家“草原香”。
老板娘果然姓刘,胖乎乎的,嗓门大。
“哟,小周来了!这位是?”
小周说:“团长的客人,新来的,要在咱们这儿放羊。”
老板娘上下打量陈原,然后说:“城里娃吧?”
陈原点头。
老板娘笑了:“城里娃放羊,可不容易。不过没事,有事来找我。”
她给他们上了两碗面,又加了一盘牛肉。
陈原吃了一口面,发现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他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正在招呼别的客人,没看他。
小周在旁边说:“刘姐人好,给的量足。”
陈原没说话,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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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小周带他去见团长。
团部在镇子东边,一个大院子,门口有哨兵。
小周跟哨兵打了个招呼,带着陈原进去。
院子里有几排平房,中间一栋二层小楼。
他们进了小楼,上二楼,走到一扇门前。
小周敲门:“报告!”
里面说:“进来。”
推开门,是一间办公室。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军装,肩上有两杠四。
陈原认出他来——跟照片上比,老了很多,但眉眼还是那个人。
团长抬起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坐吧。”
陈原坐下。
团长对小周说:“你先出去。”
小周敬了个礼,走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你爹的信,我收到了。”
陈原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团长说:“你爹在信里说,让你来这儿看看。说这块地,他二十年前就看上了。”
陈原点头。
团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
陈原等着他说下去。
但团长没继续说,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远处:“看见那边没有?”
陈原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远处是草原,灰黄色的,一望无际。
“那边十公里外,是我们的演习区。”团长说,“你租的那片地,就在演习区边上。军用储备用地,本来不对外出租。但你爹……”
他顿住,没往下说。
陈原说:“我知道。”
团长回头看他:“你知道什么?”
陈原说:“我爸说,你会帮我。”
团长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完,他走回办公桌,拿出一份文件:“签字吧。三千亩,租期二十年。”
陈原接过文件,看了一遍,签了字。
团长收起来,看着他:“以后有什么事,来找我。”
陈原点头。
团长又说:“那片地荒了二十年,房子也破了,你自己慢慢修。有什么需要,找小周。”
陈原说:“好。”
团长看着他,突然问:“你恨不恨你爹?”
陈原愣了一下:“不恨。”
团长说:“他把你一个人扔下,自己走了。你一个人,从河南跑来这儿放羊。你不恨?”
陈原想了想:“他没扔下我。”
团长等着他说下去。
但陈原没再说。
团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你去吧。”
陈原站起来,走到门口。
团长在后面说:“对了,那个老巴特尔,是我让他帮你买羊的。他要是坑你,你跟我说。”
陈原回头:“坑我?”
团长笑了:“他那人,嘴硬心软,但第一回见生人,喜欢开高价。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原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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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团部出来,小周还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小周问,“签了?”
陈原点头。
小周说:“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地。”
他们上车,往北开。
车开了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一片荒地前。
陈原下车,看见一片望不到头的草原。
草已经枯了,黄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有一座山,灰蓝色的,那是边界山。
近处有一个破房子,土坯的,屋顶塌了一半。
小周指着那个房子:“那就是你住的地方。”
陈原走过去,站在房子前面。
房子很破,墙上有裂缝,窗户没了玻璃,门歪着,随时要倒。
他推开那扇歪了的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有一股霉味。
地上有土,有草,有羊粪。
屋顶有三个大洞,能看见天。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洞。
小周跟进来,站在他身后:“要不你先住招待所,等修好了再搬?”
陈原说:“不用。”
小周愣了愣:“你就住这儿?”
陈原说:“嗯。”
他走到墙角,看见墙上刻着几个字。
字很模糊,但他认出来了。
“陈建国,1985年秋”
是他爸的名字。
他爸二十年前来过这儿。
在这个破房子里待过。
在这个墙上刻过字。
陈原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手指触到粗糙的土墙,有点凉。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小周在旁边不敢说话。
最后陈原转身,走出房子。
外面,风很大,草很低,天很蓝。
羊还没来,但很快会来。
他看着那片荒地,突然想起老太太在火车上说的话。
“城里娃放羊,活不了。”
他想: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