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原是被冻醒的。
破房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他裹着两层被子,还是能感觉到冷风从四面八方的裂缝里钻进来。
他躺了一会儿,不想动。
但肚子饿了。
昨天小周送他回来的时候,留了一箱泡面和两壶热水。热水早就凉了,泡面得用凉水泡——他试过,泡出来的面硬得能硌牙。
他最后还是爬起来了。
穿上所有衣服,出门,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用捡来的干草和木头生了一堆火。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蹲在那儿,把手伸过去,感受那点可怜的温暖。
远处,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又大又红,把整片草原染成橘红色。
很好看。
但他没心思看。
他在想:今天得去买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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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昨天走之前说过:“老巴特尔住在你东边三十里,沿着那条土路一直走,看见一个蒙古包就是。团长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找他。”
陈原把那辆破三轮推出来。
三轮车是他前天从镇上买的二手货,花了三百块。车龄比他大,三个轮子两个歪,骑起来嘎吱嘎吱响,但至少能跑。
他把一袋泡面塞进包里,骑上三轮,往东走。
土路坑坑洼洼,三轮车颠得他屁股疼。
骑了一个小时,终于看见一个蒙古包。
白色的,圆顶,旁边有一个羊圈,里面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三四百只羊。
蒙古包门口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穿着蒙古袍,戴着皮帽子,手里拿着根烟杆,正眯着眼晒太阳。
陈原把三轮车停在旁边,走过去。
老头看着他,没动。
陈原站定:“老巴特尔?”
老头点头,还是没说话,上下打量他。
陈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表现出来。
打量了足足半分钟,老头开口了:“你是老陈的儿子?”
陈原点头。
老头站起来。
他比陈原矮半个头,但很壮,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很小,但很亮。
他围着陈原转了一圈,然后说:“瘦。”
陈原没说话。
老头又转了一圈:“你爹当年壮,一个人能扛两只羊。”
陈原还是没说话。
老头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坐。”
陈原坐下。
老头抽了口烟,眯着眼看他:“买羊?”
陈原点头。
“要多少?”
“八百只。”
老头愣了一下:“多少?”
“八百。”
老头又打量他一眼:“你知道八百只羊要多少钱吗?”
陈原说:“市场价,一只一千二,八百只九十六万。”
老头被噎住了。
烟杆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陈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老头把烟杆放下来,清了清嗓子:“你知道行情?”
陈原说:“查过。”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知道,我这儿不按市场价卖吗?”
陈原说:“知道。”
老头又愣了:“知道?”
陈原说:“团长说了,你第一回见生人,喜欢开高价。”
老头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他笑了。
笑得很突然,很大声,把羊圈里的羊都吓了一跳。
“老周那个王八蛋,”他笑着骂,“什么都往外说。”
笑完,他看着陈原,眼神变了。
“行,你老实,我也不坑你。”他站起来,“走,看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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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巴特尔带着陈原进了羊圈。
羊们看见他们,纷纷往后退,挤成一团。
老巴特尔如数家珍:“这只,两岁,母羊,能生。那只,一岁,公羊,肉好。那边那批,是今年的羊羔,现在还小,你要的话得等明年。”
陈原跟着他走,一边走一边看。
他突然说:“我能数一下吗?”
老巴特尔愣了一下:“数什么?”
“羊。”
老巴特尔笑了:“你不信我?”
陈原说:“信。但数一下放心。”
老巴特尔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挥挥手:“数吧。”
陈原开始数。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老巴特尔在旁边说:“你这一只一只数,数到天黑也数不完。”
陈原没理他,继续数。
数到二百五十三只的时候,老巴特尔忍不住了:“你就不能整群数?”
陈原停下来:“怎么整群数?”
老巴特尔走到羊群边上,突然大喊一声。
羊们 startled,往一个方向跑。
老巴特尔指着跑过的羊:“一群大概五十只,你数群就行。”
陈原看着跑过的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开始数群。
一群,两群,三群……
数完,他说:“三百七十八只。”
老巴特尔眼睛瞪大了:“你数对了?”
陈原说:“嗯。”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干什么的?”
陈原说:“放羊的。”
“放羊的能数这么快?”
陈原想了想:“可能数学好。”
老巴特尔又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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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羊,他们回到蒙古包门口。
老巴特尔拿出一个茶壶,倒了两碗奶茶,递给陈原一碗。
陈原接过来,喝了一口。
很烫,很香,有一点咸。
老巴特尔看着他喝,突然问:“你爹怎么死的?”
陈原放下碗:“肺癌。”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抽烟抽的?”
陈原说:“不知道。”
老巴特尔叹了口气:“他年轻的时候抽烟凶,一天两包。我劝过他,他不听。”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看着远处,像是在回忆:“八几年,他第一次来这儿,跟老周一起。那时候我也是年轻小伙子,帮他们带路。你爹话少,但干活实在。有一次我们赶羊,遇上狼群,他一个人挡在前面,硬是把狼赶跑了。”
陈原听着,没说话。
老巴特尔回头看他:“他后来回去,结婚,生你。我以为他能过上好日子。”
陈原说:“他后来在工厂上班,累了一辈子。”
老巴特尔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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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茶,该谈正事了。
老巴特尔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八百只羊,按市场价一千二一只,总共九十六万。但你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吧?”
陈原点头。
老巴特尔说:“老周说了,先给你两百只,剩下的六百只,等你有钱了再买。两百只,二十四万。你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陈原说:“我有八万。”
老巴特尔愣了愣:“就八万?”
陈原说:“嗯。”
老巴特尔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买?”
陈原说:“分期。”
老巴特尔被这个词噎住了。
“分期?”他重复了一遍,“你把我当银行了?”
陈原说:“每月还两万,八个月还清。利息按银行定期算。”
老巴特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看着陈原,眼神复杂。
最后他说:“你这个人,是真有意思。”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想了想,突然笑了:“行,就按你说的。每月两万,八个月还清。利息不要你的。”
陈原说:“谢谢。”
老巴特尔摆摆手:“别谢我,谢你爹。他当年救过我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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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完价格,老巴特尔站起来:“走,挑羊。”
陈原跟着他又进了羊圈。
老巴特尔指着羊群:“你自己挑。要哪些?”
陈原站在那儿,看着满圈的羊。
羊们也在看他。
他站了足足五分钟,一动不动。
老巴特尔等得不耐烦了:“你到底挑不挑?”
陈原说:“挑。”
但他还是没动。
老巴特尔问:“那你倒是挑啊?”
陈原说:“我在看。”
老巴特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出来。
“你看什么?”
陈原说:“看哪只好。”
老巴特尔忍不住了:“这有什么好看的?羊都长得差不多!”
陈原摇头:“不一样。”
他指着羊群:“那只,耳朵上有疤,可能是打架伤的。那只,走路有点瘸,腿有问题。那只,一直在叫,可能饿了。那只,离群,性格孤僻。”
老巴特尔张大了嘴。
他看了看羊群,又看了看陈原,再看看羊群,再看看陈原。
最后他说:“你是什么妖怪?”
陈原说:“不是妖怪。”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原想了想:“观察。”
老巴特尔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指着羊群:“那只白的,母羊,两岁,你要不要?”
陈原看向那只羊。
白色的脸,眼睛很亮,正看着他。
他说:“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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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完羊,天已经快黑了。
老巴特尔帮他把两百只羊赶出羊圈,围成一个圈。
陈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羊。
小白脸那只母羊站在最前面,还在看他。
老巴特尔说:“你一个人赶得回去?”
陈原说:“试试。”
老巴特尔摇摇头:“二百只羊,你一个人,三十里路,天快黑了。你试试?”
陈原想了想:“那怎么办?”
老巴特尔叹了口气,冲蒙古包里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二十多岁,跟老巴特尔长得像。
“我儿子,巴根,”老巴特尔说,“他帮你赶一半。”
巴根看了陈原一眼,没说话,去牵马。
老巴特尔对陈原说:“记住,欠我一个人情。”
陈原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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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巴根骑马,陈原骑三轮车,中间是一百只羊。
另外一百只羊被分成两群,陈原赶一群,巴根赶一群。
天越来越黑。
羊越走越慢。
陈原的三轮车越骑越颠。
他骑一会儿,停下来看看羊,数一数,再骑一会儿。
数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发现少了一只。
他停下来,往回看。
草原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巴根在前面喊:“怎么了?”
陈原说:“少了一只。”
巴根骑马回来,看了看羊群,数了数,说:“二十八只,没错啊。”
陈原说:“我原来有一百只,现在九十九只。”
巴根愣了愣:“你数了?”
陈原点头。
巴根问:“数了几遍?”
陈原说:“五遍。第一遍一百,第二遍九十九,第三遍一百,第四遍九十九,第五遍九十九。”
巴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等等。”
他骑马往回跑。
陈原站在原地等。
等了十分钟,巴根回来了,马后面跟着一只羊。
“掉沟里了,”巴根说,“腿摔伤了。”
陈原走过去看。
那只羊躺在草地上,右前腿弯着一个奇怪的角度,在发抖。
巴根说:“要不要?不要就扔这儿,狼会来吃。”
陈原蹲下来,摸了摸羊的头。
羊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
陈原说:“要。”
他把羊抱起来,放到三轮车上。
羊很重,至少四十斤。
他喘着气,把羊放好,然后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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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终于到了破房子。
陈原把羊赶进那个还没修好的羊圈——几根木桩围起来的临时围栏。
巴根帮他把羊圈好,然后说:“我走了。”
陈原说:“谢谢。”
巴根点头,骑马走了。
陈原站在羊圈边上,看着那些羊。
两百只,在黑暗中挤成一团。
那只受伤的羊躺在三轮车上,还没下来。
他把它抱下来,放在羊圈边上,单独围了一小块地方。
然后他进屋,生火,烧水,泡面。
面泡好,他端着碗出来,蹲在羊圈边上吃。
羊们看着他。
他看着羊。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他突然想起老巴特尔说的“你爹当年一个人挡狼群”。
他想:一个人挡狼群,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但他想,可能跟现在差不多吧。
一个人,一群羊,一片草原,一个月亮。
很安静。
也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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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原醒来,发现那只受伤的羊死了。
它躺在那个小围栏里,身体已经硬了。
陈原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它抱出来,在房子后面挖了一个坑,埋了。
埋完,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土包。
小白脸的母羊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低头看它。
它抬起头,咩了一声。
他说:“你叫小白吧。”
小白又咩了一声。
他转身,去数羊。
一百九十九只。
他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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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老巴特尔来了。
他骑马来的,马背上挂着一个袋子。
他下马,把袋子扔给陈原:“羊肉。你那只羊死了吧?”
陈原接住袋子:“你怎么知道?”
老巴特尔说:“那种伤,活不了。巴根回来说了,我就知道。”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看看羊圈,数了数:“一百九十九只?”
陈原点头。
老巴特尔说:“那只死的,算我的。下个月少还两千。”
陈原愣了一下。
老巴特尔瞪他:“愣什么?嫌少?”
陈原说:“不是。”
老巴特尔哼了一声,走到羊圈边上,看那些羊。
看了一会儿,他指着小白:“那只白的,你喜欢?”
陈原点头。
老巴特尔笑了:“有眼光。那是这批羊里最好的,能生,能长,还认主。”
陈原看着小白。
小白正看着他。
老巴特尔说:“给它起名了?”
陈原说:“小白。”
老巴特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完,他拍拍陈原的肩:“行,小白就小白。好好养。”
他翻身上马,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老周让我告诉你,下个月有人来检查,你这片地在演习区边上,可能会被查。你心里有数。”
陈原问:“查什么?”
老巴特尔说:“查你有没有搞什么奇怪的东西。”
陈原想了想:“放羊奇怪吗?”
老巴特尔被逗笑了,摇摇头,骑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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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原坐在屋里,点着一根蜡烛。
他看着墙上那几个字:“陈建国,1985年秋”
他伸出手,摸了摸。
字很浅,但很深。
他想起父亲年轻的时候,也在这间屋子里待过。
那时候父亲多大?二十出头?跟他现在差不多。
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父亲来过。
来过,然后走了。
二十年后再也没回来。
他现在来了。
不知道会待多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羊。
月光下,羊们挤在一起,一动不动。
小白在最外面,头朝着他的方向。
他蹲下来,看着它。
它也看着他。
他突然说:“你知道我爹吗?”
小白当然没回答。
他也没指望它回答。
但他还是说了。
“他叫陈建国。1985年秋天,他来过这儿。”
“那时候他比我年轻。”
“他现在死了。”
“我替他来的。”
他说完,站起来,进屋,躺下。
外面有风吹过,很远的地方有狼叫。
他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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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陈原开始修羊圈。
他要把那个临时围栏改成正式的。
八百根桩,他算了算,要打很久。
但没关系。
他有时间。
他拿起锤子,开始打第一根桩。
锤子砸下去,木头往土里进了一寸。
他砸了二十下,桩子稳了。
他擦了擦汗,继续砸第二根。
小白在旁边看着。
他砸一下,它咩一声。
砸一下,咩一声。
他停下来,看着它。
它歪着头,看他。
他说:“你能不能别叫?”
它又叫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继续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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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小周来了。
开着一辆军车,后面拉着一堆东西。
他下车,看见陈原在打桩,愣了一下:“你一个人打?”
陈原点头。
小周看看那些桩,又看看陈原的手:“你这得打到什么时候?”
陈原说:“半个月。”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团长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他从车上搬下来:一袋米,一袋面,一桶油,一箱罐头,一床厚被子,还有一个炉子。
陈原看着那堆东西,没说话。
小周说:“团长说了,你一个人,别饿死。”
陈原说:“谢谢。”
小周摆摆手:“别谢我,谢团长。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原。
陈原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团长的字:
“下个月演习,你那片地可能会被扫到。羊如果受惊,往东赶,别往西。”
陈原把纸条收起来。
小周问:“写的什么?”
陈原说:“让我别往西。”
小周愣了愣:“为什么?”
陈原看着西边。
西边是演习区。
他说:“那边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