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之后，陈原等了八天。
第八天下午，小周开着皮卡来了，后面拉着一车箱子。
车还没停稳，小周就喊：“陈原！你的快递！”
陈原从屋里出来，看着那车箱子，愣住了。
大大小小，十几个纸箱，堆满了整个车斗。
小周跳下来，兴奋地说：“检查站那边堆了一堆你的快递，李亮给我打电话，让我拉过来。他说你那信寄出去之后，每天都有快递来，一天来好几个。”
陈原走过去，看着那些箱子。
最上面一个箱子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边防团检查站转陈原收”
是他的字。
他看了看下面的箱子，每个上面都贴着同样的地址。
小周在旁边说：“我都帮你拉来了，你数数。”
陈原没数。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箱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花了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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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拆箱子。
第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十个红外传感器，整整齐齐码着。
他看了看随箱的清单：红外传感器×10，单价15，合计150。
第二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四个夜视摄像头。
清单：夜视摄像头×4，单价85，合计340。
第三个箱子，单片机开发板×2，单价120，合计240。
第四个箱子，电机驱动模块×5，单价18，合计90。
第五个箱子，舵机×10，单价12，合计120。
第六个箱子，锂电池×20，单价25，合计500。
第七个箱子，太阳能充电板×10，单价65，合计650。
第八个箱子，无线传输模块×5对，单价45一对，合计225。
第九个箱子，GPS模块×5，单价38，合计190。
第十个箱子，各种电阻电容，乱七八糟一小堆，合计85。
十一个箱子，十二个箱子，十三个箱子……
他拆一个，记一笔。
拆完最后一个，他拿出计算器，开始加。
150加340等于490。
490加240等于730。
730加90等于820。
820加120等于940。
940加500等于1440。
1440加650等于2090。
2090加225等于2315。
2315加190等于2505。
2505加85等于2590。
两千五百九十。
他愣在那儿。
不是两万三。
是两千五。
他算了三遍，都是两千五。
他突然想起来，当初估算的时候，他算的是“全部买齐”的价格。但这次他只买了最必须的部分，清单上划掉了一大半。
两千五。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
他只有三百五十四。
他掏出那封信的底稿，看了一遍。
他在信里写了：“钱我先寄一部分，剩下的收到货再寄。”
他寄了多少？
他翻了翻口袋，找到那张邮局的回执。
上面写着：汇款金额，三百元。
他寄了三百。
还欠两千二。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箱子，半天没动。
小周在旁边问：“怎么了？”
陈原说：“欠钱了。”
小周问：“欠多少？”
陈原说：“两千二。”
小周张大了嘴。
“两千二？”
陈原点头。
小周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有钱还吗？”
陈原想了想：“没有。”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帮你跟团长说说？”
陈原说：“不用。”
小周说：“那你怎么办？”
陈原说：“想办法。”
他开始搬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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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帮他把箱子都搬进屋，然后走了。
陈原坐在那堆箱子中间，看着它们。
屋里本来就不大，现在堆满了纸箱，几乎没地方下脚。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拆包装。
一个一个拆，把东西拿出来，检查，分类，放好。
传感器放一堆，摄像头放一堆，开发板放一堆，电池放一堆……
拆到天黑，终于拆完了。
屋里更乱了。
但他不在乎。
他坐在那堆东西中间，拿起一个传感器，看着它。
很新，很小，很精致。
比他之前买的那个好多了。
他又拿起一个摄像头，对着窗外看了看。
镜头很清晰，夜视功能应该不错。
他把玩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开始想：
两千二，怎么还？
卖羊？
但他还没还完老巴特尔的十六万。
再借？
老巴特尔已经借了他两百。
找团长？
小周说过，团长让他有事就开口。
但他不想。
他想自己解决。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一个办法。
先赊着。
等他把系统做出来，说不定能卖钱。
小周说过，团里有人想要报警器。
如果能卖几个，就能还上。
他决定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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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就开始干活。
先把桌子收拾出来，把电脑摆好。
然后把开发板拿出来，连上电脑，开始写程序。
写一会儿，看一会儿书。
看一会儿书，再写一会儿。
中午的时候，老巴特尔来了。
他进屋，看见满地的箱子和零件，愣了半天。
“你这是……开商店了？”
陈原说：“不是。”
老巴特尔问：“那这是什么？”
陈原说：“设备。”
老巴特尔蹲下来，拿起一个传感器看了看，看不懂。
他又拿起一个摄像头，对着自己照了照。
“这能干嘛？”
陈原说：“看羊。”
老巴特尔问：“用这个看羊？”
陈原说：“晚上也能看。”
老巴特尔愣了一下，然后问：“晚上也能看？”
陈原点头。
老巴特尔拿着那个摄像头，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真的能看见？”
陈原说：“晚上才能试。”
老巴特尔把摄像头放下，又拿起一个单片机开发板。
“这又是什么？”
陈原说：“大脑。”
老巴特尔听不懂：“什么大脑？”
陈原说：“这些东西的大脑。所有东西都听它的。”
老巴特尔看着那个小小的电路板，一脸不信。
“这么小的东西，能管那么多？”
陈原说：“能。”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城里人，真能折腾。”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桌上。
五百块。
陈原看着那钱，没说话。
老巴特尔说：“听说你欠钱了。”
陈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巴特尔说：“小周说的。”
陈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用。”
老巴特尔瞪他：“你又要说不用？”
陈原说：“我有办法。”
老巴特尔问：“什么办法？”
陈原说：“卖报警器。”
老巴特尔愣了愣：“谁买？”
陈原说：“小周说团里有人想要。”
老巴特尔想了想，说：“那你做一个，给我看看。好用了，我也买。”
陈原看着他。
老巴特尔说：“我那儿也老有狼。”
陈原说：“好。”
老巴特尔把钱往他手里一塞：“先拿着。等你卖了报警器，再还我。”
说完，他走了。
陈原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五百块。
加上这五百，他现在有——
他算了算，之前还剩五十四，加上五百，五百五十四。
够还一部分了。
但他没还。
他把钱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
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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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开始装第一个摄像头。
他选了一个位置，在房子东边的木桩上，高度两米五，对着羊圈的方向。
用螺丝固定好，把线接好，然后回屋，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
画面出来了。
羊圈，羊，草地，天空。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画面更清晰。
然后他等着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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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他打开夜视模式。
屏幕上的画面变成了黑白的，但很清楚。
羊圈里，羊们挤在一起，有些趴着，有些站着。
他看见有一只羊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趴下。
另一只羊抬起头，对着摄像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屋里，看着那些羊。
它们在睡觉，他在看它们。
他看着看着，突然想起小白以前也喜欢趴在这个位置。
正对着他的方向。
每次他出来，它第一个看他。
现在没有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画面切换到另一个摄像头。
还没装。
他站起来，拿着工具出去，开始装第二个。
第二个装在羊圈西边，对着草原的方向。
装完，回屋，看画面。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调了一下，慢慢能看见一些轮廓。
草，土坡，远处的地平线。
没有狼。
他看了一会儿，开始装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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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到第四个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他累得不行，但不想睡。
他看着那四个摄像头的画面，在电脑上拼成一个四宫格。
东、南、西、北。
四个方向，四个画面。
羊圈在中间，羊们挤成一团。
草原在四周，空空荡荡。
他看着那些画面，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坐在屋里，就能看见整个世界。
他想起大学时老师说过的话。
“技术，就是让你看见原本看不见的东西。”
他现在看见了。
半夜的草原，黑漆漆的，但他看见了。
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电脑，躺下。
窗外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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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被一阵声音吵醒。
滴滴滴——
报警器在响。
他一个激灵爬起来，冲到电脑前。
屏幕亮着，四个画面都在。
东边，没有东西。
南边，没有东西。
西边，有东西。
他放大画面。
是一群野狗，五只，正在羊圈西边转悠。
距离大概一百米。
报警器响着，但它们没跑。
他想了想，把报警器的声音换成另一种——更刺耳的那种。
狗们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后退。
他又把声音调大。
狗们跑了。
他看着画面，看着它们消失在远处。
然后他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成了？
他试了试，报警器还在响。
他把它关了。
然后他站起来，出去看羊。
羊都在，一只没少。
他站在羊圈边上，看着那些羊。
羊们也在看他。
七百八十八只。
他想起小白以前站在最前面，每次他出来，它第一个看他。
现在没有了。
但他有摄像头了。
他能看见它们了。
虽然小白不在了，但他能看见别的羊。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去，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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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他开始装传感器。
把剩下的十个传感器，装在羊圈的各个方向。
东边两个，南边两个，西边两个，北边两个，中间两个。
每个传感器都连上主控板，调试，测试。
一直干到下午，终于装完了。
他回到屋里，打开电脑，看监控画面。
画面上多了一排小灯。
每个灯代表一个传感器，绿色表示正常，红色表示触发。
现在全是绿色。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红色。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对着外面挥了挥手。
电脑上，一个灯变红了——是北边的传感器。
他走回来，灯变绿。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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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小周来了。
他进屋，看见满地的电线和设备，还有电脑上的监控画面，愣了半天。
“这……这是你装的？”
陈原点头。
小周凑到电脑前，看着那四个画面。
“这是羊圈？”
陈原说：“嗯。”
小周指着其中一个画面：“这是西边？”
陈原说：“嗯。”
小周看了一会儿，突然指着画面：“这是什么？”
陈原凑过去看。
画面上，西边的远处，有几个小点。
他把画面放大。
是狼。
三只。
正在往这边走。
小周紧张了：“狼！”
陈原说：“知道。”
他打开报警器。
滴滴滴——
声音从外面传来。
小周问：“这能行吗？”
陈原说：“试试。”
他看着画面。
狼停了。
它们站在那儿，朝这边看。
报警器继续响。
它们开始后退。
退了几步，又停住。
陈原把声音调大。
它们又退了几步。
然后转身，跑了。
小周看着画面，张大了嘴。
“跑了？”
陈原说：“嗯。”
小周回头看他，眼神里全是崇拜。
“你太厉害了！”
陈原没说话。
小周问：“这东西，能卖吗？”
陈原说：“能。”
小周问：“多少钱？”
陈原想了想：“不知道。”
小周说：“我帮你去问。”
陈原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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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走了。
陈原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些画面。
狼已经不见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程序。
他要加一个功能：狼来了，不光是报警，还要记录。
什么时间，什么方向，几只，待了多久。
都记下来。
以后可以分析。
他写了一会儿，发现代码有问题。
又改。
改完，测试。
行了。
他看着屏幕上多出来的一行字：
“15:23，西，3只，停留2分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草原。
太阳快落山了，把整片草原染成金色。
很漂亮。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去，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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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开始算账。
花了多少钱，还欠多少钱。
传感器：十个，一百五。
摄像头：四个，三百四。
开发板：两块，二百四。
电机驱动：五个，九十。
舵机：十个，一百二。
电池：二十块，五百。
太阳能板：十块，六百五。
无线模块：五对，二百二十五。
GPS：五个，一百九。
电阻电容：八十五。
总计：两千五百九。
已付：三百。
欠：两千二百九。
存款：五十四加老巴特尔的五百，等于五百五十四。
还欠：两千二百九减五百五十四，等于一千七百三十六。
一千七百三十六。
他看着那个数字，想了很久。
然后他把钱收起来，继续干活。
---
第二天，他开始装太阳能板。
把十块太阳能板装在房子周围，朝南，角度调好，接上电池。
这样就不用担心没电了。
装完，他回屋，看监控。
画面还在，一切正常。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画面，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不是在放羊。
好像他是在指挥一个系统。
羊是系统的一部分，传感器是系统的一部分，摄像头是系统的一部分，他也是系统的一部分。
大家都在这个系统里。
他想起大学时学的一个词：物联网。
物物相连，万物互联。
他现在就在做这个。
他看着那些画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下一段程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