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烫伤之后,陈原歇了两天。
不是想歇,是不得不歇。右手包着纱布,动一下都疼,没法干活。
他就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羊。
七百八十八只,在羊圈里吃草、睡觉、打架、发呆。
他一只一只地看。
那只把他烫伤的羊,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凶手”。
它好像知道他在看它,每次他看过去,它就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吃草。
他看着它,心想:你等着。
第三天,手好点了,他开始继续涂项圈。
这回他学聪明了,把烙铁放在一个固定的架子上,不会被打翻。
涂一个,晾一个。
涂到第三十个的时候,他停下来,把那三十个项圈拿出来,准备去抓羊。
有了之前的经验,他知道不能硬追。
要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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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找那只被他套过项圈的羊——就是上次被他慢慢靠近、慢慢摸、最后套上的那只。
它在羊群里,正在吃草。
他走过去,很慢,很慢。
羊看见他,警惕地抬起头。
他停住,不动。
羊看了他一会儿,继续吃草。
他又往前走一步。
羊又抬头。
他又停住。
就这么一步一步,他走到它旁边。
它没跑。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抖了一下,但没躲。
他摸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新的项圈。
旧的项圈还在它脖子上,但那是测试用的,没有软胶保护层。
他要把旧的换下来。
他先解开旧的项圈,它甩了甩头,但没挣扎。
然后他把新的项圈套上去,扣好。
它低头看了看,好像不太习惯,但没反抗。
他拍了拍它的背,说:“好了。”
它继续吃草。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
成了。
比上次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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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这只羊脖子上的编号:007。
第一个正式项圈。
他拿出本子,记下来:007,头羊候选,性格温和,可接近。
然后他开始找下一只。
第二只,他用了二十分钟。
第三只,用了十五分钟。
第四只,用了十分钟。
第五只,他刚走过去,它就跑了。
他又追了半天。
最后他发现,不是所有的羊都能慢慢接近。
有些羊天生胆小,看见人就跑。
对这些羊,他只能用别的方法。
他试了试食物引诱。
拿一把草料,放在地上,然后退后。
羊过来吃,他慢慢靠近,慢慢伸手。
摸到的时候,羊一惊,跑了。
又试了一次,还是跑了。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食物——盐砖。
羊对盐有本能的需求,比草料更有吸引力。
他把一小块盐砖放在地上,退后。
羊过来舔盐,他慢慢靠近。
这次羊没跑,只顾着舔盐。
他伸出手,摸它的头。
它抖了一下,但没停。
他继续摸,摸了一会儿,然后拿出项圈,慢慢套上去。
套好了。
它还在舔盐。
他站起来,看着它,心想:吃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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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戴了十二个项圈。
手累得发抖,但比第一天强多了。
他回到屋里,打开电脑,看数据。
屏幕上,十二个点在闪。
他给每个点标上编号:007到018。
007是最早那只,性格好,能接近。
008是那只吃货,用盐砖骗的。
009是胆小的,跑了三次才套上。
010……
他看着那些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电脑,躺下。
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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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戴了十五个。
第三天,十七个。
第四天,二十个。
第五天,他发现一个问题。
有些羊的项圈数据不对。
体温偏高。
他去看那只羊,发现它有点蔫,不吃草,趴在角落里。
他用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烫的。
发烧了。
他想起老巴特尔说过,羊发烧可能是肠胃炎,也可能是肺炎,得治。
但他不会治。
他给老巴特尔打电话。
老巴特尔接起来:“怎么了?”
陈原说:“羊病了。”
老巴特尔问:“什么症状?”
陈原说:“体温高,不吃草,趴着。”
老巴特尔说:“等着,我来。”
挂了电话,陈原蹲在那只羊旁边,看着它。
它闭着眼,喘气有点急。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没动。
他说:“别死。”
它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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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老巴特尔来了。
他带着一个药箱,蹲下来检查那只羊。
看了看眼睛,摸了摸耳朵,听了听呼吸。
然后他说:“肠胃炎,不算重。”
他打开药箱,拿出几支针剂,开始配药。
陈原在旁边看着。
老巴特尔说:“你那个项圈,还能测体温?”
陈原说:“能。”
老巴特尔问:“多少度?”
陈原看了看手机上的数据:“39.8。”
老巴特尔说:“正常羊38.5到39.5,它高了零点三。不算太严重,发现得早。”
他给羊打了一针,然后站起来,说:“明天再打一针,应该就没事了。”
陈原说:“谢谢。”
老巴特尔摆摆手,然后看着陈原,问:“你那个项圈,能测出所有羊的体温?”
陈原说:“能。”
老巴特尔问:“每天都测?”
陈原说:“每十分钟测一次。”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东西有用。”
陈原说:“嗯。”
老巴特尔问:“要是一直有人看着数据,羊病了马上就能发现?”
陈原说:“对。”
老巴特尔想了想,说:“你要是早有这个,那只白脸的说不定……”
他没说完。
陈原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老巴特尔说:“我走了。明天再来。”
他上马,走了。
陈原蹲下来,看着那只羊。
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他站起来,回去继续看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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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羊第二天就好了。
陈原看着屏幕上的体温数据从39.8降到39.2,再降到38.9,最后稳定在38.6。
正常了。
他去看那只羊,它正在吃草,精神得很。
它看见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吃。
他站在那儿,看着它,突然觉得有点高兴。
不是因为羊好了,是因为数据有用。
他的项圈,真的能发现病羊。
大学没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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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他戴项圈的速度更快了。
每天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
抓羊、套项圈、记录编号、观察性格。
一个月后,他戴了三百个。
两个月后,六百个。
三个月后,还差一百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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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天的时候,他累得不行了。
每天抓羊、套项圈,手都磨出老茧。
但他不能停。
还有一百只羊没戴。
他看着那些羊,心想:你们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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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天,还差五十只。
那天,小周来了。
他看见陈原在羊圈里抓羊,跑过来帮忙。
他学着陈原的样子,慢慢靠近一只羊。
羊看着他,警惕地后退。
他停住,不动。
羊也停住。
他又往前走一步。
羊退一步。
他再走,羊再退。
一直退到角落里,没地方退了。
他伸出手,摸羊的头。
羊让他摸了。
他高兴地回头看陈原:“我摸到了!”
陈原说:“项圈。”
他拿出项圈,往羊脖子上套。
刚套上去,羊突然一甩头,撞在他脸上。
他往后一倒,坐在地上。
羊跑了。
项圈掉在地上。
陈原走过去,捡起项圈,看了看。
没坏。
他看了一眼小周。
小周坐在地上,捂着脸,表情很委屈。
陈原说:“它不喜欢你。”
小周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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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小周帮他戴了五个项圈。
不是他帮陈原,是陈原帮他。
每次都是陈原把羊稳住,小周套项圈。
小周套一个,高兴半天。
套完五个,他说:“太累了。”
陈原说:“我还有五十个。”
小周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一个人,戴了七百多个?”
陈原说:“嗯。”
小周问:“用了多久?”
陈原说:“三个多月。”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真能扛。”
陈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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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天,最后一个项圈。
陈原找了一整天,找到那只一直没戴的羊。
它是最难抓的那只,每次看见他就跑,追都追不上。
这回他用了盐砖。
把盐砖放在地上,退后五十米,等着。
羊过来舔盐。
他慢慢靠近。
羊抬头看他,但没跑,继续舔。
他走到它旁边,蹲下来,摸它的头。
它抖了一下,但没停。
他拿出项圈,慢慢套上去。
套好了。
它还在舔盐。
他站起来,看着它。
八百只羊,八百个项圈,全戴完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只羊,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去,打开电脑。
屏幕上,八百个点在闪。
密密麻麻,像一片星海。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点,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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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老巴特尔来了。
他看见陈原坐在电脑前,眼睛红红的,问:“一夜没睡?”
陈原说:“嗯。”
老巴特尔问:“怎么了?”
陈原指着屏幕:“全戴完了。”
老巴特尔凑过去看,八百个点,在屏幕上闪。
他看了半天,问:“这是羊?”
陈原说:“嗯。”
老巴特尔问:“每只都有?”
陈原说:“每只都有。”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做到了。”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拍了拍他的肩,说:“你爹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陈原看着屏幕,看着那些点。
其中一个点,是他最先戴的那只,007。
另一个点,是那只吃货,008。
另一个点,是那只发烧的,056。
每一个点,都是一只羊。
每一只羊,他都能看见。
位置,体温,活动量。
都在屏幕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太阳刚升起来,把草原染成金色。
羊们在圈里吃草,八百只,挤在一起。
他站在那儿,看着它们。
它们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吃。
他看着它们,心想:我做了点什么。
三个月,八百个项圈。
他做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