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珣走后,堂上沉默了很久。
杜三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
连家主都把他当弃子抛出去了,他还有什么指望?
萧侍御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苏玉。
“苏氏,你可还有话说?”
苏玉摇头:“民女无话可说。但凭大人依法裁断。”
萧侍御点点头,提起朱笔,在状纸上批了一行字,递给书吏。
书吏接过,高声宣读:
“查杜三私闯民宅,逼聘良家女,按《永明律》第二百三十一条,判徒二年;又查杜三假借主家之名,恐吓民女,情节恶劣,按律加一等,合徒二年半。即日起押送丹阳县狱,待开春后发配会稽郡服刑。”
杜三浑身一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没敢喊冤。
萧侍御又看向苏玉:
“苏氏,你状告之事已结。至于你父亲的案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角落里的老妇人身上:
“刘氏,本官问你,你方才说苏明远是冤枉的,可有凭证?”
老人摇头:“民妇没有凭证,但民妇知道,我那女婿不是那样的人。”
萧侍御沉吟片刻,对书吏道:“调苏明远案卷宗。”
书吏应声而去。
半个时辰后,卷宗送到。
萧侍御一页一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苏玉跪在堂下,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虽然引了“亲老丁单”的条款,但父亲到底能不能翻案,她心里也没底。
许久,萧侍御放下卷宗,抬头看向苏玉:
“苏氏,你父亲的案子,本官看了。”
苏玉屏住呼吸。
“涉案的丹阳县令已经潜逃,至今未归案。你父亲虽是主簿,但经查实,他并未直接参与贪墨,只是奉命行事。按律,当从轻发落。”
苏玉心头一松,却听萧侍御话锋一转:
“但是——”
她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你父亲身为佐官,明知县令贪墨却不举报,是为失职。按《永明律》,失职者,当免官,并科罚铜。”
萧侍御看着她:
“你父亲已经免官,如今只剩罚铜一项。依律,罚铜五十斤。”
五十斤铜,折成银钱,大约是二百贯。
对苏家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萧侍御看着她,似乎想看她作何反应。
苏玉沉默片刻,问:“大人,若民女交不出这罚铜呢?”
萧侍御淡淡道:“交不出,按律当以役代罚。你父亲须服劳役三年。”
三年劳役。
父亲已经年近五十,身体本就不好,三年劳役,能活着回来吗?
苏玉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可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她只是深深叩下头去:
“民女,谢大人明断。”
萧侍御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半晌,他忽然开口:
“苏氏,你那状纸写得不错。”
苏玉一愣,抬起头。
萧侍御却已经起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她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丢下一句话:
“本官在京城的御史台,缺一个抄写文书的书吏。你若愿意,三月后可来应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玉跪在原地,愣了很久。
书吏?
御史台的书吏?
那是朝廷的正式吏员,虽然没有品级,但每月有俸禄,有公厨,还能接触朝廷公文——
这是……一条路?
她转头看向门口,风雪漫天,萧侍御的轿子已经消失在街角。
陈伯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喜色地拍她肩膀:
“丫头,你发达了!萧侍御这是要提携你啊!”
苏玉摇摇头,没有说话。
发达?
还早着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冻得红肿的手,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白发苍苍、正朝她笑着的老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父亲还在牢里。
五十斤罚铜还没着落。
王家那个王珣,临走时那句“某记住了”,还在她耳边回响。
路还长着呢。
可她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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