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四年,三月初三。
丹阳县城的官道旁,柳氏紧紧攥着女儿的手,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
“阿玉,你真要一个人去建康?那可是京城,人生地不熟的……”
“娘,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萧侍御给了机会,不去的是傻子。”苏玉反握住母亲的手,语气轻松,“再说了,我不是一个人。陈伯帮忙找了商队,跟他们的货船走水路,顺风顺水,四五天就到了。”
柳氏还是不放心:“可你那书吏考试,万一考不上……”
“考不上就回来。”苏玉笑,“就当去京城见见世面。娘你放心,女儿这张嘴,走到哪儿都吃不了亏。”
柳氏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一旁的老妇人拄着拐杖,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小包,塞进苏玉手里。
“拿着。”
“阿婆,这钱我说了不要……”
“不是给你的。”老人瞪她一眼,“是给我未来外孙女婿的见面礼。你要有本事,就自己挣了钱还我。”
苏玉一愣,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知道,这是阿婆变着法子让她收下。
八百文钱,不多,但足够她在京城撑过第一个月。
她把钱揣进怀里,郑重地朝老人行了一礼:
“阿婆,等我挣了钱,给您买新袄子。”
老人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误了船期。”
苏玉又看了看母亲,看了看这个住了十几年的破旧小院,深吸一口气,转身跳上商队的牛车。
牛车吱呀吱呀往前走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还能看见母亲和阿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身影。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逼回去,转头看向前方。
官道在前方延伸,尽头是建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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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建康城。
苏玉站在秦淮河畔的码头,仰头看着眼前的城墙,久久没有说话。
建康城,南朝的政治中心,百万人口的大都会,据说比北方的洛阳还要繁华。
她前世做历史研究时,读过无数关于这座城市的文献资料,看过无数复原图,可真正站在这里,才发现那些文字和图画,都描绘不出它万分之一的壮阔。
城墙高耸,城门洞开,人来人往,车马如织。
有穿着华丽深衣的士族子弟,骑着高头大马扬长而过;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新摘的春笋;有穿着粗布短褐的脚夫,扛着沉重的货箱从船上下来;还有几个穿着袈裟的僧人,手持锡杖,不疾不徐地穿行在人群中。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时代。
苏玉站在码头上,被来来往往的人撞了好几下肩膀,终于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裳、阿婆给的八百文钱、还有父亲留下的那几本翻烂了的旧书。
寒酸得不能再寒酸。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建康城,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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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坐落在宫城西南角,是一处灰瓦白墙的院落,门口立着两块下马碑,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持戟而立,面无表情。
苏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贸然上前。
她先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住下,然后花了两天时间,把御史台周边的街巷摸了个遍。
第三天,她才整整齐齐地穿戴好,走到御史台侧门,递上萧侍御留给她的名帖。
门子看了名帖,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古怪,但还是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书吏走出来,上下打量她一番:
“你就是苏玉?丹阳来的那个?”
“正是民女。”
书吏点点头:“跟我来吧。”
苏玉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几重院落,最后在一间堆满文书的厢房前停下。
“进去等着。”书吏说完就走了。
苏玉推门进去,发现屋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眉眼清秀,正低头翻着一本册子。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苏玉,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拱手:
“在下吴兴沈约,敢问足下是……”
苏玉还礼:“丹阳苏玉。”
沈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她的衣裙上,似乎有些困惑:
“苏……娘子?”
苏玉坦然点头:“正是。”
沈约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玉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女子,来考御史台的书吏——在这年头,确实稀罕。
她没有解释,只是找了个位置坐下,安安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人,都是年轻男子,穿着体面,一看就是读书人。他们看见苏玉,目光同样变得古怪,但没有人开口询问。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卷子。
“人都到齐了?”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苏玉身上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卷子分发下来,“一个时辰,答完交卷。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作弊。”
苏玉接过卷子,低头一看,心中大定。
题目有三道:
第一道,默写《永明律》中关于“吏员考课”的条款。
第二道,抄录一份三百字的公文,要求字迹工整,不得有涂改。
第三道,拟一份御史台发文各州的公文,内容是催报各地刑案卷宗,要求格式规范,措辞得体。
苏玉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落笔写了起来。
默写,她记得滚瓜烂熟。
抄录,她前世练过几年书法,虽然不算大家,但工整端正绝无问题。
拟公文——她前世写过无数论文,这种应用文简直是小儿科。
一个时辰还没到,她已经答完,仔细检查一遍,起身交卷。
绯袍官员接过卷子,随意扫了一眼,忽然目光一凝。
他抬起头,看着苏玉,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是你写的?”
苏玉点头:“是。”
绯袍官员沉默片刻,挥挥手:“先出去等着吧。”
苏玉退出去,站在廊下等。
沈约是第二个交卷的,出来时看见苏玉,冲她笑了笑,欲言又止。
苏玉回以一笑,没有说话。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绯袍官员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卷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玉身上:
“苏玉,留下。其余人,先回去等消息。”
那三个年轻男子面面相觑,有些不甘,却也不敢多说,纷纷告辞离开。
沈约临走时,回头看了苏玉一眼,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等人都走了,绯袍官员朝苏玉招招手:“跟我来。”
苏玉跟着他,穿过御史台重重院落,最后在一间挂着“都事房”牌子的屋子前停下。
绯袍官员推门进去,朝里面坐着的一个老者拱手:
“王都事,人带来了。”
老者抬起头,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他盯着苏玉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就是萧伯玉推荐的那个丹阳女子?”
萧伯玉,是萧侍御的字。
苏玉躬身行礼:“民女正是。”
老者拿起手边的一份卷子——正是她刚才答的那份——抖了抖:
“这份公文,是你写的?”
“是。”
老者点点头,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知道王珣是谁吗?”
苏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都事,民女知道。琅琊王氏大房主事,曾有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老者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他来信了,说你‘利口善辩,胆大心细,若入官场,必成祸患’。”
苏玉脊背一僵。
王珣!
他竟然写信到御史台来了!
这是……要断她的路?
老者看着她,似乎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可苏玉只是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敢问都事,王主事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老者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你问这个做什么?”
“民女想知道,王主事是以什么身份,来评价民女的。”
苏玉一字一顿:
“若他是以琅琊王氏主事的身份,向御史台递话,那民女想问,御史台是朝廷的御史台,还是王家的御史台?”
“若他是以私人的身份,给都事大人写信,那民女更想问,都事大人是信王主事的‘一面之缘’,还是信民女今日这份卷子?”
屋里骤然安静。
绯袍官员站在一旁,额头上沁出冷汗。
这丫头……疯了吗?
敢这么跟王都事说话?!
老者盯着苏玉,目光锐利如刀。
苏玉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指甲却已经掐进了掌心。
许久,老者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笑得意味深长:
“有意思。”
他把那份卷子往桌上一放,对绯袍官员道:
“给她录名。从明日起,到档籍房当差。”
绯袍官员愣住:“都事,这……”
“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有……”
苏玉也愣住了。
她本以为,就算不被赶出去,也少不了一番刁难。
没想到……
老者挥挥手:“下去吧。记住,档籍房的差事,是整理历年刑案卷宗。那些卷宗堆了十几年没人管,你若是偷懒耍滑,可别怪我不客气。”
苏玉回过神来,深深一揖:
“民女,谢都事大人。”
她退出去,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那两道锐利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绯袍官员跟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
“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那位可是王都事,御史台的老资历,连萧侍御见了都要客气三分。你敢这么跟他说话?”
苏玉苦笑:“我也不想,可话赶话赶到那儿了……”
绯袍官员摇摇头:“算了,既然他点了头,你就好好干吧。档籍房的差事虽苦,但也是个正经出身。好好干几年,说不定能转成正式令史。”
苏玉点头应下,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王珣那封信。
看来,她在丹阳那一场“据实而言”,真的被他记住了。
可她不但没被赶走,反而被录用了。
是王都事故意跟王家对着干?
还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挂着“都事房”牌子的屋子,心里隐约有一种感觉——
这座御史台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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