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籍房在御史台最偏僻的角落,是一排低矮的瓦房,门前长满了青苔。
苏玉推开门的瞬间,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连咳好几声。
等灰尘散去,她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满屋子堆满了卷宗,从地上摞到房顶,一摞一摞,摇摇欲坠。有的已经发黄发脆,有的被老鼠啃出了洞,还有的被雨水浸过,霉变得看不出原样。
这哪是档籍房,简直是垃圾场。
苏玉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挽起袖子,走了进去。
第一天,她清理出了一条能走人的过道。
第二天,她按年份把卷宗粗略分类。
第三天,她发现了一份建元元年的刑案卷宗,里面的判词写得精妙绝伦,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把一桩看似简单的杀人案,剖析出了七种可能的动机。
她翻到卷末,看见判官署名处写着两个字:
“王彧。”
王彧?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这是谁——
当朝宰相,尚书令,琅琊王氏现任族长。
也就是王珣的伯父。
苏玉盯着那两个字,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她继续翻找。
第四天,她又找到一份建元二年的卷宗,判官署名是“萧衍”。
萧衍,当朝侍中,皇帝近臣,也是萧侍御的族兄。
第五天,第三份,建元三年,判官署名“谢朓”。
谢朓,吏部尚书,陈郡谢氏的族长。
苏玉站在满屋子的卷宗中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卷宗,那是什么垃圾?
这是整个南朝官场,二十年来,所有人留下的把柄。
谁的判词写得精妙,谁的水平就高。
谁的判词出了纰漏,谁就有过。
谁经手的案子后来翻了案,谁就要担责。
苏玉低头看着手里那叠泛黄的卷宗,忽然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王都事让她来档籍房,是真的随手一指,还是……另有用意?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满屋子的“垃圾”,对她来说,是无价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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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
苏玉白天整理卷宗,晚上借月光抄录那些精彩的判词。她的字越写越好,她对《永明律》的理解越来越深,她对朝中这些大人物们的行事风格,也越来越熟悉。
她知道王彧判案喜欢引经据典,最恨那些不读书的粗人。
她知道萧衍判案喜欢从人情出发,经常在判词里写“情有可原”四个字。
她知道谢朓判案最重证据,但凡证据不足的案子,他一概不判,宁可拖着。
这些细节,朝堂上的人或许知道,但绝不会有她知道得这么细。
因为那些判词,都是他们亲手写的。
字里行间,藏着一个真实的人。
一个月后,苏玉把档籍房整理出了三分之一。
两个月后,她整理出了一半。
三个月后,一个闷热的夏夜,她正在灯下抄录一份判词,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走进来。
是王都事。
他站在门口,看着整整齐齐的卷宗架,看着新做的分类标签,看着角落里那叠抄录得工工整整的判词汇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苏玉:
“三个月了,你就一直做这个?”
苏玉起身行礼:“回都事,这是民女的分内之事。”
王都事走到卷宗架前,随手抽出一份,翻了翻,又放回去。
“听说你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苏玉没说话。
王都事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复杂:
“丫头,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留下你吗?”
苏玉摇头。
“因为萧伯玉跟我说,你是个聪明人。”王都事缓缓道,“他说,你在丹阳,一个寒门女子,敢告王家,还敢赢。他说,这样的人,要么蠢得不怕死,要么聪明得知道分寸。他说你应该是后者。”
苏玉静静听着。
“可我留你,不是因为萧伯玉。”王都事顿了顿,“我留你,是因为你当时问我的那句话。”
苏玉微微一怔。
“你问我,是信王珣的一面之缘,还是信你自己的卷子。”王都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丫头,我在御史台待了三十年,见过无数人。大多数人,遇到这种事,只会磕头求饶,或者把责任推给别人。只有你,问出了那句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知道王珣为什么要写信来吗?”
苏玉想了想,试探着说:“因为……民女在丹阳驳了他的面子?”
“是,也不是。”王都事摇摇头,“王珣那个人,我了解。他心眼不大,但也不至于为了一个下人跟你过不去。他来这一手,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苏玉皱眉:“看我的反应?”
“对。”王都事看着她,“看看你是吓得屁滚尿流,还是若无其事,还是——”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
“还是像你这样,不但不躲,反而迎头撞上来。”
苏玉愣住了。
王都事看着她愣住的模样,难得地笑了笑:
“丫头,朝堂上这些事,你不懂。王珣那一封信,与其说是为难你,不如说是一道考题。他要知道,你这个敢在丹阳跟他顶嘴的丫头,到底有几分成色。”
苏玉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把这个世界想简单了。
她以为王珣是要断她的路,却没想到,人家可能只是想看看,她值不值得被“断路”。
“那……都事大人,我算是通过了吗?”
王都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她。
“看看吧,王珣的回信。”
苏玉接过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
“这丫头,有点意思。留住了,别让人抢走。”
苏玉盯着那行字,久久说不出话来。
王都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对了,萧伯玉让我问你,你父亲的罚铜,凑齐了没有?”
苏玉苦笑:“还差得远。”
“差多少?”
“五十斤铜,民女这几个月攒了五贯钱,连零头都不够……”
王都事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扔给她。
“拿着。”
苏玉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五十贯钱。
她愣住了:“都事,这……”
“不是我的。”王都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是王珣让人送来的。他说,就当是给那个‘有点意思’的丫头的见面礼。”
苏玉捧着那袋钱,站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起三个月前,丹阳驿馆里,王珣临走时那句“某记住了”。
原来,那句话不是威胁。
而是——
他真的记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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