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1 06:00:39

建元四年,七月初九。

苏玉终于把档籍房整理完了。

整整四个月,她清理出建元元年至建元四年的刑案卷宗共计三千七百余份,分门别类,编目造册,整整齐齐码在十二个新打的书架上。

王都事来验收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只说了一个字:

“好。”

苏玉松了口气,以为可以换个轻松点的差事了。

可第二天,她又被派了新的任务——

整理永明年间的旧档。

永明是前朝年号,距今已有二十多年。那些卷宗存放在更偏僻的一个库房里,据说十几年没人进去过。

苏玉推开库房的门,差点被里面的霉味熏晕过去。

这回不是“垃圾场”,而是“考古现场”。

可她还是挽起袖子,走了进去。

第七天,她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写着三个字:

“永明三年。”

她撕开封条,打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份卷宗。

最上面的那份,封皮上写着:

“永明三年,丹阳郡报:县令张弘贪墨案。”

丹阳郡。

苏玉心头一跳,拿起那份卷宗,翻开第一页。

涉案官员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张弘,丹阳县令”。

第二个名字是——

“苏明远,丹阳县主簿”。

她父亲的名字。

苏玉手指微微发抖,继续往下翻。

卷宗很厚,记录了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县令张弘贪墨修河款项,数额巨大,事发后潜逃,至今未归案。主簿苏明远被牵连,但因证据不足,只判了失职,免官罚铜。

这些,她都知道。

可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愣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供状,落款是“张弘”,日期是永明三年九月。

可张弘不是潜逃了吗?怎么会有一份供状?

她仔细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这份供状里,张弘交代的不仅仅是贪墨,还有——

他交代,他之所以敢贪这笔钱,是因为有人默许。那个人,是当时丹阳郡的太守。

太守姓什么?

姓王。

琅琊王氏的王。

苏玉盯着那个字,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她又往下看。

张弘交代,他贪墨的款项,有一半送给了这位王太守,作为“孝敬”。这位王太守收下钱后,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在丹阳县胡作非为。

直到三年后,事情败露。

张弘在供状里说,事发后,王太守派人来告诉他,让他“出去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他信了,连夜逃走。

可他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因为这位王太守,后来官越做越大,做到了尚书令。

也就是——

当朝宰相,王彧。

苏玉拿着那份供状,手指攥得发白。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当年父亲的案子判得那么轻,只罚铜了事?

因为真正的罪魁祸首,根本不是那个跑掉的县令,而是他背后的王彧。

王彧需要一个替罪羊,把案子了结。

县令跑了,那就让主簿背锅。

反正主簿是个寒门,没背景没人脉,罚点铜就算了事,谁也不会深究。

而那份供状,为什么会被封存在这个二十年没人打开的木箱里?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见天日。

苏玉看着手里的供状,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东西,是证据吗?

是的。

可这证据,能拿出来吗?

王彧现在是宰相,权倾朝野。萧侍御是他的下属,王都事是御史台的人,王珣是王彧的侄子。

整个朝廷,有多少人敢跟王彧作对?

她如果把这东西交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她父亲平反?

还是——

她死无葬身之地?

苏玉在昏暗的库房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然后她把那份供状,原封不动放回木箱里,把木箱推回角落。

她走出库房,锁上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住处。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档籍房当差。

可她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往那个角落瞟。

那箱卷宗,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个沉睡的野兽。

她不知道,该不该把它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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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有人替她做了决定。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苏玉正在整理永明四年的卷宗,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他的衣袍上沾着些许灰尘,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看着苏玉,微微一笑:

“敢问,这里可是存放永明旧档的地方?”

苏玉点头:“正是。足下是……”

中年男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递给她。

苏玉接过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腰牌上刻着三个字:

“御史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侍御史,萧衍。”

萧衍!

当朝侍中,皇帝近臣,萧侍御的族兄——

也是那份永明三年的卷宗里,判官署名的那个“萧衍”。

苏玉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温和的眼睛,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来做什么?

萧衍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往里走,目光扫过那些整整齐齐的书架,点了点头:

“听说你把档籍房整理得很好,果然名不虚传。”

苏玉跟在他身后,手心沁出冷汗。

萧衍走到永明年间的架子前,随手抽出一份卷宗翻了翻,又放回去。

然后他忽然开口:

“听说,你找到了永明三年的那箱卷宗?”

苏玉心头剧震,面上却勉强维持着平静:

“回大人,确实找到了。”

“在哪里?”

苏玉沉默了一瞬,抬手指向角落:

“那边。”

萧衍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个木箱,伸手撕下那张发黄的封条,打开箱盖。

他一份一份翻看,翻到最上面那份时,忽然停住了。

他拿起那份“张弘贪墨案”的卷宗,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份供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苏玉:

“你看过了?”

苏玉知道自己瞒不过去,点了点头:

“看过了。”

萧衍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你为什么没有上报?”

苏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民女不知,该上报给谁。”

萧衍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好一个‘不知该上报给谁’。”他把卷宗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站起身,“那你现在知道了。”

苏玉心头一跳:“大人是说……”

萧衍看着她,目光温和,却让她脊背发凉:

“有人要翻二十年前的旧案。这箱卷宗,过两天会有人来取走。至于你——”

他顿了顿:

“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找到。明白吗?”

苏玉垂下眼帘:

“民女明白。”

萧衍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你父亲的罚铜,交了吗?”

苏玉一愣:“交了……”

“交了就好。”萧衍微微一笑,“好好当差。”

说完,他走了。

苏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角落里的木箱。

箱子还在。

可她隐隐觉得,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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