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四年,七月初九。
那箱永明三年的卷宗被取走后,苏玉一连几天都睡不安稳。
她总觉得自己踩进了一滩浑水里,而这水的深浅,她根本看不清。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份供状上的字迹——王彧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那天之后,萧衍再没有出现过。王都事也像是忘了这件事,照常派她整理旧档,照常对她不冷不热。
一切仿佛都没发生过。
可苏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比如,她开始留意那些来档籍房查卷宗的人。
以前,这里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来。御史台的官员们都有自己的公廨,有自己的书吏,谁会亲自跑到这个偏僻的角落里翻那些发霉的旧纸?
可最近几天,忽然多了起来。
第一天,是一个穿青袍的低级官员,自称是刑部来的,说要查一份永明四年的案卷。苏玉帮他找了,他翻了几页,心不在焉地放下,然后忽然问:“听说你们这里还有永明三年的卷宗?”
苏玉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如常:“有的,在那边架子上。”
那人走过去,翻了翻,皱起眉头:“只有这些?没有别的了?”
“都在这里了。”
那人失望地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一个,穿绯袍的,品级不低。他一进门,直奔永明年间的架子,翻了一通,然后问和苏玉同样的问题:“永明三年的卷宗,全在这里?”
苏玉点头。
那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女书吏?”
“正是。”
“听说你来了之后,把档籍房重新整理了一遍?”
“是。”
那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来的人越来越多,问的问题越来越像。他们都盯着永明三年,都想知道那年的卷宗有没有“遗漏”。
苏玉冷眼旁观,心里越来越清楚——
那箱卷宗,被人取走了。可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这些人,都是冲着那箱卷宗来的。
也就是说,有人故意放出风声,说这里有永明三年的旧档,引这些人来查。
是谁放的风声?
萧衍?
还是……另有其人?
苏玉想不明白,也不敢问。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埋头整理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卷宗。
直到第七天,一个人出现在档籍房门口。
苏玉抬起头,看见来人,愣住了。
是沈约。
那个和她一起参加书吏考试的吴兴沈氏子弟。
沈约看见她,也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
“苏娘子,别来无恙。”
苏玉站起身,还了一礼:“沈郎君怎会来此?”
沈约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些整整齐齐的书架,眼中闪过一丝赞叹:“听说你把档籍房整理得井井有条,特意来看看。果然名不虚传。”
苏玉摇摇头:“沈郎君过誉了。不过是在这里混口饭吃罢了。”
沈约笑了笑,也不多说,走到永明年间的架子前,随手抽出一份卷宗翻了翻。
然后他忽然开口:“苏娘子,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你吗?”
苏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传?”
沈约放下卷宗,转过身看着她:“说你是萧侍中的人。说你能进御史台,是萧侍中一手安排的。说那箱永明三年的卷宗,是你找到的,也是你交给萧侍中的。”
苏玉沉默片刻,轻声道:“那沈郎君信吗?”
沈约看着她,目光深邃:“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心点。有人盯上你了。”
苏玉心头一凛,正要细问,沈约却已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你父亲那案子,最近有人在查。好像是从刑部那边过来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玉站在原地,手心沁出冷汗。
有人在查父亲的案子?
谁?
为什么要查?
她想起那箱被取走的卷宗,想起那些来档籍房翻找的大人物,想起萧衍那句“有人要翻二十年前的旧案”。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风暴,要来了。
---
那天晚上,苏玉回到住处,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沈约的话,想起那些来查卷宗的人,想起皇城司那个中年男人——虽然那人还没有出现,但她有一种直觉,他迟早会来。
她起身,点上油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那是父亲留下的几本旧书,还有她这些日子抄录的一些判词。她把东西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试图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可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想起王彧,想起那份供状,想起萧衍取走卷宗时的表情。
她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阿婆那双浑浊却温暖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躺在破旧的床上,心想:这是什么鬼地方?
可现在,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半年。
半年里,她从丹阳到建康,从寒门女到御史台书吏,从被人逼婚到……站在这场风暴的边缘。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往前走。
因为退,就是万丈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