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1 06:01:01

建元四年,八月初十。

一道圣旨从宫中传出,满朝震动。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重审永明三年丹阳贪墨案,所有相关人等,一律重新调查。

这道圣旨,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王彧,有麻烦了。

因为谁都知道,永明三年的丹阳太守,就是王彧。

苏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档籍房里抄录卷宗。她的手一抖,毛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放下笔,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皇帝要动王彧了。

为什么?

王彧是宰相,是三朝元老,是琅琊王氏的族长。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的侄女是太子妃,他的侄子们在各地做官,他的势力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皇帝为什么要动他?

仅仅是因为二十年前那件贪墨案?

不,不对。

那件案子,不过是根导火索。真正的火药,早就埋下了。

苏玉想起那些来档籍房查卷宗的大人物,想起皇城司那个中年男人的话,想起萧衍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不是一件案子。

这是一场战争。

皇帝要借这件案子,敲打王氏,敲打所有尾大不掉的门阀士族。

而她,不过是这场战争里,一颗被随手捡起的棋子。

一颗微不足道,却可能决定胜负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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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建康城,热得像蒸笼。

可朝堂上的气氛,却冷得像寒冬。

圣旨下达后,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连夜提审所有相关人等。张弘的妻子张刘氏被传唤到堂,她一口咬定丈夫是被王彧害死的,是王彧派人追杀他,是王彧让她守了二十年活寡。

可她拿不出证据。

张弘的账册是证据,可那本账册在哪里?没人知道。

张弘的供状是证据,可那份供状,也随着那箱卷宗消失了。

苏玉知道那箱卷宗在哪里——在萧衍手里。

可萧衍会交出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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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萧衍忽然派人来传她。

苏玉跟着来人,来到萧衍的公廨。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案上堆满了文书。萧衍坐在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示意苏玉坐下。

“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他问。

苏玉摇头。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问:“皇城司的人来找过你了?”

苏玉心头一跳,点头:“是。”

“他说了什么?”

苏玉想了想,把那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萧衍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缓缓道:

“苏玉,你知道皇城司是什么地方吗?”

苏玉道:“听说是天子的耳目。”

“耳目?”萧衍笑了笑,笑声里有一丝苦涩,“不,不止是耳目。他们是天子的刀。专杀那些天子不能明着杀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苏玉:“你知道为什么你父亲那案子,皇城司会去查吗?”

苏玉摇头。

“因为有人想让王彧死。”萧衍一字一顿,“那个人,就是天子本人。”

苏玉愣住了。

萧衍继续道:“王彧做了二十年宰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活着,天子就睡不安稳。可天子不能无缘无故杀他,因为他是琅琊王氏的族长,杀了他,就是与整个士族为敌。”

“所以,天子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理由。”

萧衍看着苏玉:“而你,恰好送上了这个理由。”

苏玉脑子里一片混乱,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问出一句:“那……那份供状,是您交给皇城司的?”

萧衍点头。

“为什么?”

萧衍看着她,目光复杂:“因为我也是那个想让王彧死的人。”

苏玉呆住了。

萧衍缓缓道:“二十年前,我初入官场,在丹阳郡做一个小官。那年,张弘贪墨案发,我负责整理卷宗。我亲眼看着那份供状被压下来,亲眼看着王彧全身而退,亲眼看着你父亲背了黑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个朝廷,病了。病得很重。可我只是一个小官,什么都做不了。”

“二十年后,我终于有机会,做点什么了。”

他看着苏玉,目光里有一丝歉意:“所以,我利用了那箱卷宗,利用了那份供状,也……利用了你。”

苏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萧衍:

“大人,您不必道歉。”

萧衍微微一怔。

苏玉一字一顿:“我父亲是冤枉的。我想让他平反,您也想。我们目的一样,有什么利用不利用的?”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比你看起来,要聪明得多。”

苏玉摇摇头:“我不聪明。我只是……想活下去。”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知道吗?那个皇城司的人,想见你。”

苏玉心头一跳:“谁?”

“他叫陈庆之。皇城司副指挥使。”萧衍看着她,“和你一样,来自同一个地方。”

苏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陈庆之。

那个名字,她听过。

前世读史时,她知道陈庆之是南梁名将,以七千白袍军北伐,攻陷北魏洛阳,威震天下。

可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他居然是皇城司的副指挥使?

萧衍看着她的表情,微微一笑:“看来你知道他。”

苏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他想见我?”

“对。”萧衍点头,“他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苏玉沉默片刻,问:“什么时候?”

“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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