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四年,八月十八。
这一天的阳光格外好。
苏玉早早起了床,穿上那件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旧袄,把头发仔细梳好,用那根木簪绾起。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仪容端正,这才推门出去。
门外,母亲柳氏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今日也换了身干净衣裳,虽然布料粗糙,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的手紧紧攥着一块帕子,指节都攥得发白。
阿婆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好,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苏玉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娘,别怕。”她轻声道,“今天是好日子。”
柳氏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苏玉没有劝她别哭。她知道,这眼泪,母亲憋了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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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宣旨的书吏准时到了。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袍,面容端正,态度恭敬。他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吏,托盘上盖着红绸,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苏玉一家跪在院子里,恭恭敬敬地听宣。
书吏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丹阳前主簿苏明远,永明三年被卷入张弘贪墨案,经三司会审,查明实属无辜,纯系冤枉。该员任职期间,勤勉谨慎,克己奉公,并无过错。今特为其平反昭雪,恢复名誉,补发二十年俸禄,并授丹阳县丞之职。钦此。”
苏玉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砖地面,听着那一个字一个字砸进耳朵里。
“恢复名誉”——父亲不再是犯官了。
“补发俸禄”——家里的日子终于能好过了。
“授丹阳县丞”——父亲又能做官了,虽然比原来的主簿只高了一级,但那是朝廷的认可。
她抬起头,看见父亲跪在前面,肩膀微微颤抖。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
父亲从一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变成了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他在牢里待了半年,出来时瘦得脱了形,可那双眼睛,依旧是苏玉记忆中的模样——温和,平静,带着一点点书生气。
此刻,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
柳氏早已泣不成声,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阿婆拄着拐杖,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
书吏宣读完圣旨,合上卷轴,双手递给苏明远:
“苏县丞,恭喜了。”
苏明远颤巍巍地接过圣旨,深深叩首:
“臣,谢主隆恩。”
书吏又示意那两个小吏上前,揭开托盘上的红绸。
一个托盘里,是整整齐齐码着的二十贯铜钱——那是补发的俸禄的一部分。另一个托盘里,是一套崭新的官袍,青色的,簇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苏县丞,这是朝廷赏赐的官袍和俸禄。您且在京城休整几日,再去丹阳赴任不迟。”
苏明远点头称谢,又让柳氏拿了些铜钱来打赏。书吏推辞了一番,最后收下,带着两个小吏告辞离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明远捧着那卷圣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卷明黄的圣旨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忽然弯下腰,放声大哭。
柳氏扑过去抱住他,也跟着哭。阿婆拄着拐杖走过来,伸出枯瘦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女婿的背。
苏玉站在一旁,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那天,躺在破旧的床上,心想这是什么鬼地方。
她想起父亲被押走那天,母亲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想起自己去驿馆告状那天,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失去了知觉。
她想起无数个夜晚,她一个人在档籍房里抄录卷宗,累得眼睛都快瞎了。
现在,一切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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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
苏明远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看着苏玉。
他的眼睛红肿,可目光却格外清亮。
“阿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过来。”
苏玉走过去。
苏明远伸出手,把圣旨递给她。
苏玉愣住了:“爹?”
“拿着。”苏明远说,“这是你的功劳。”
苏玉摇摇头:“爹,这是您平反的圣旨,我怎么能拿……”
“傻丫头。”苏明远看着她,眼眶又红了,“爹在牢里的时候,什么都想过了。爹以为这辈子就完了,死在牢里,或者被流放去交州,死在那瘴气里。是你,是你把爹救出来的。”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在丹阳告状的事,爹听说了。你一个人去驿馆,跪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告的是琅琊王氏。你怎么敢啊……你怎么敢……”
苏玉握住父亲的手:
“爹,因为您是冤枉的。”
苏明远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叹了口气,把圣旨塞进她手里:
“拿着。这是咱们苏家的传家宝。以后你有了孩子,就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姑姑挣来的。”
苏玉低头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王彧,想起萧衍,想起陈庆之。
想起那块刻满名字的玉璧。
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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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真正的团圆饭。
柳氏从集市上买了肉,买了鱼,买了新鲜的蔬菜,做了一大桌子菜。阿婆把她珍藏了许久的半坛子酒拿出来,说是当年苏明远娶亲时剩下的,一直舍不得喝。
苏明远端起酒杯,敬了岳母,敬了妻子,最后敬了女儿。
“阿玉,爹敬你。”
苏玉端起酒杯,看着父亲红肿却含笑的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想告诉他真相。
想告诉他,自己的女儿已经死了,自己是从一千多年后穿越来的灵魂。
可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有些秘密,注定只能带进坟墓。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可她笑了。
“爹,咱们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苏明远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好,好。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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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苏玉陪着父亲在院子里散步。
这是一个小小的院子,是苏玉租下来的,只有三间屋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苏明远看着那丛竹子,忽然问:“阿玉,你那些律法知识,是从哪里学来的?”
苏玉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如常:“爹留下的那些书,我都翻烂了。”
苏明远沉默片刻,又问:“那你写状纸的本事呢?告王家的那份状纸,我看了。那笔法,那引经据典,不像是一个只看过几本律书的丫头能写出来的。”
苏玉低下头,没有说话。
苏明远看着她,目光复杂:
“阿玉,爹不是要审问你。爹只是……只是觉得,你变了。”
苏玉抬起头,看着父亲。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警惕,只有心疼。
“你在牢里这半年,吃了太多苦。”他轻声道,“是爹没用,护不住你。”
苏玉摇摇头:“爹,不是您的错。”
苏明远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玉,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爹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苏玉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逼回去。
“爹,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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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父亲的话,想起他拍自己肩膀时那只温暖的手。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父母。
他们还好吗?
知道自己猝死后,他们该有多伤心?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可她没有出声。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前世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能做的,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时代,好好活下去。
为了自己。
也为了那个在牢里待了二十年、却依旧温和善良的父亲。
也为了母亲,为了阿婆,为了那些帮助过自己的人。
她擦干眼泪,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很柔。
她忽然想起陈庆之的话:
“你,会是哪一种?”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努力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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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玉照常去御史台当差。
走进档籍房时,她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
她拆开一看,是沈约写的。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苏娘子,听闻令尊平反,特此恭贺。另有一事相告:王彧昨日在狱中请求见你一面,上面已经准了。若你愿意,可于今日酉时前往大理寺。”
苏玉盯着那几行字,愣住了。
王彧要见她?
为什么?
她想起那天萧衍说的话:“王彧要见你,是死前最后一个愿望。”
她沉默片刻,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去,还是不去?
她想了想,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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