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四年,八月二十。
王彧的死讯传遍了整个建康城。
据说,他死在狱中的那个晚上,曾要求见一个人。
那个人,是苏玉。
苏玉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档籍房里整理卷宗。她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来报信的小吏:
“他要见我?”
小吏点头,压低声音:“说是死前最后一个愿望。上面批了,让你去一趟。”
苏玉沉默片刻,放下手里的卷宗,站起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也许是为了看一眼,那个让父亲背了二十年黑锅的人,临死前是什么模样。
也许是为了,听他说些什么。
---
大理寺的牢房阴暗潮湿,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苏玉跟着狱卒穿过长长的甬道,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停下。
狱卒打开锁,朝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苏玉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牢房里只有一张草席,一盏油灯。
王彧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墙壁,身上穿着脏污的囚衣,头发散乱,面容憔悴。
可他的眼睛,依旧锐利。
他看见苏玉,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来了?”
苏玉站在门口,没有走近:“你找我?”
王彧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草席:“坐。”
苏玉没有坐,只是看着他。
王彧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
“你知道吗?老夫活了六十三年,见过无数人。有聪明的,有蠢的,有忠的,有奸的。可像你这样的,老夫还是第一次见。”
苏玉静静听着。
王彧继续道:“一个寒门女子,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律法,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谋略,敢告王家,敢翻旧案,敢站在朝堂上,跟老夫对质。你知道吗,那一刻,老夫就在想——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看着苏玉,目光深邃:“你不是普通人。”
苏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王彧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你不说,老夫也猜到了。这世上,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现一个你这样的人。王莽是,刘裕是,萧道成也是。你们这些人,来自同一个地方,带着同样的秘密。”
苏玉心头剧震,面上却勉强维持着平静:“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王彧摇摇头:“你不必明白。你只要知道,老夫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审问你。”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块小小的玉璧,巴掌大小,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苏玉接过,借着油灯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王彧。”
她愣住了。
王彧看着她愣住的模样,笑了笑:
“老夫不是你们的人。但老夫知道你们的存在。因为老夫的祖父,曾经见过一个。”
他缓缓道:“那是六十年前,老夫还小。有一天,一个穿着古怪衣裳的人来到王家,说要见族长。他和祖父谈了一夜,临走时,留下了这块玉璧。他说,如果有一天,这玉璧上出现了新的名字,就说明又有人来了。”
苏玉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王彧继续道:“祖父临死前,把这块玉璧交给我,让我好好保管。他说,那些人,能改变这个世界。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和他们遇上了,不要为敌,要——”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要帮助他们。”
苏玉抬起头,看着他。
王彧苦笑:“可老夫没有听祖父的话。老夫以为,王氏足够强大,不需要任何人帮助。老夫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老夫错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第一次露出真诚:
“丫头,老夫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苏玉静静等着。
王彧一字一顿:“小心萧衍。”
苏玉心头一跳:“为什么?”
王彧摇摇头:“老夫不能说。但你要记住,他和你,不是一路人。”
他靠回墙壁,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去吧。老夫该说的,都说完了。”
苏玉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形如枯槁的老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朝他深深一揖,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牢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王彧依旧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苏玉转过头,走进了黑暗的甬道。
---
第二天,王彧死了。
他的尸体被运回琅琊,草草下葬。
苏玉站在档籍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手里握着那块小小的玉璧。
玉璧冰凉,可她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王彧说,小心萧衍。
萧衍,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故事,还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