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彧死后第七天,萧衍忽然派人来传苏玉。
这一次,见面的地方不是他的公廨,而是他的私宅。
苏玉跟着来人,穿过建康城的大街小巷,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
院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有任何匾额,和周围的民居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来人确认就是这里,苏玉绝不会相信这是当朝侍中的宅邸。
她推门进去,发现院子里种满了竹子,一条青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
萧衍就站在竹林深处,背对着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微微一笑:
“来了?”
苏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没有行礼,只是直视着他的眼睛:
“萧大人,您找我?”
萧衍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苏玉坐下。
萧衍也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道:
“王彧临死前,给了你一块玉璧?”
苏玉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如常:“是。”
“他说了什么?”
苏玉想了想,把王彧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到“小心萧衍”四个字时,她特意放慢了语速,仔细观察萧衍的反应。
萧衍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苦涩,笑得复杂。
“他说的没错。”他缓缓道,“我确实,和你不是一路人。”
苏玉愣住了。
萧衍看着她,目光深邃:“你知道吗?你第一次来御史台考试那天,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苏玉心头剧震:“什么?”
萧衍站起身,走到一丛竹子前,伸手抚摸着竹叶:
“那块玉璧,不只是穿越者的名录。它还有另一个作用——它能感应到穿越者的存在。每当有新的穿越者来到这个世界,玉璧上就会浮现出那个人的名字。同时,所有曾经接触过玉璧的人,都会在冥冥中有所感应。”
他回过头,看着苏玉:“王彧的祖父,把那块玉璧交给王彧时,曾告诉他,如果有一天玉璧上出现了新的名字,就说明又有人来了。可他没告诉王彧的是——那些接触过玉璧的人,也会在那一刻,看到那个名字。”
苏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所以……您早就知道?”
萧衍点头:“对。你出现在御史台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了。因为那天,我恰好带着那块玉璧。”
苏玉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萧衍继续道:“你知道那块玉璧,现在在哪里吗?”
苏玉摇头。
萧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块玉璧。
和苏玉手里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一些,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苏玉低头看去,看见最上面的一排:王莽、刘裕、萧道成……
下面,是更多的名字,有些她认得,有些她不认得。
而在最下面,最新的一行,赫然刻着两个字:
“苏玉。”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嘴唇哆嗦着:
“您……您一直带着它?”
萧衍点头:“对。这些年,我一直带着它。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萧衍看着她,目光复杂:
“等你。”
苏玉愣住了。
萧衍缓缓道:“你知道那些穿越者,最后都去了哪里吗?”
苏玉摇头。
萧衍指着玉璧上的名字:“王莽,死了。刘裕,建立了宋朝,也死了。萧道成,建立了齐朝,也死了。那些默默无闻的,死得更早,更快。”
他看着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玉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他们想改变太多?”
萧衍摇头:“不,因为他们都是孤身一人。他们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可他们忘了,这个时代,有太多人,太多势力,太多根深蒂固的东西。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所以,我在等。等一个能和我一起,真正改变这个时代的人。”
苏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问:“那您呢?您是谁?”
萧衍微微一笑:“我?我是一个在这个时代活了六十年的人。”
六十年?
苏玉愣住了。
萧衍看着她愣住的模样,笑了笑:
“我不是穿越者。我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但我从小就知道你们的存在。因为我的祖父,也是接触过玉璧的人之一。”
他走回石凳前,重新坐下:
“祖父临死前告诉我,这些穿越者,是这个时代的变数。他们有的带来灾难,有的带来希望。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能遇到一个值得信任的穿越者,就帮她。因为只有你们,才能打破这个时代僵死的格局。”
他看着苏玉:“我活了六十年,见过三个穿越者。第一个,想当皇帝,死了。第二个,想隐居,也死了。第三个——”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就是你。”
苏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问:“您为什么选我?”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笑意:
“因为你不一样。你不像他们那样急功近利,也不像他们那样消极避世。你知道审时度势,知道步步为营。你用半年时间,就走到了别人十年都走不到的地方。”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玉也站起身,看着他。
萧衍一字一顿:
“你愿意,和我一起,改变这个时代吗?”
竹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苏玉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心里涌起无数念头。
她想起王彧的话:“小心萧衍。”
她想起陈庆之的话:“你需要盟友。”
她想起父亲的话:“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爹的女儿。”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躺在破旧的床上,心想:我要活下去。
现在,有人问她:你愿意改变这个时代吗?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坚定。
“好。”她说,“我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