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1 06:02:05

建元五年,三月初三。

上巳节。

秦淮河畔热闹非凡,士女如云,画舫穿梭。河岸边摆满了各色摊位,卖吃食的、卖脂粉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穿着春衫的少年少女们手持柳枝,在河边嬉戏追逐,笑声飘出很远。

苏玉站在御史台的阁楼上,远远看着那片繁华。

“不去凑凑热闹?”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看见沈约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苏玉有些意外。

沈约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青团、一碟粽子、一壶清酒。

“今天是上巳节,你一个人待在这儿,我怕你饿死。”他笑了笑,递给她一双筷子,“尝尝,我让家里厨子做的。”

苏玉接过筷子,夹起一个青团咬了一口。艾草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糯,在舌尖化开。

“好吃。”她说。

沈约在她对面坐下,也夹起一个青团,慢条斯理地吃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沈约忽然开口:

“听说王家的案子,已经判了。”

苏玉点点头:“成年男丁流放交州,女眷入掖庭。王氏算是完了。”

“你高兴吗?”

苏玉想了想,摇摇头:“谈不上高兴。只是觉得……有些空。”

沈约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王氏倒了,可朝堂上的争斗还在继续。王彧死了,可还有无数个“王彧”站在那儿。这场仗,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苏玉沉默片刻,轻声道:“萧大人说,想让我去刑部。”

沈约眉毛一挑:“刑部?做什么?”

“说是缺一个检法官,专门负责审核各地报上来的刑案。”苏玉看着他,“你觉得呢?”

沈约想了想,点点头:“是个好去处。刑部比御史台更核心,接触的案子更多,积累的人脉也更多。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刑部的水,比御史台深多了。尚书是琅琊王氏的姻亲,侍郎是萧衍的人,底下那些郎官、主事,各有各的门路。你去了,就是一脚踏进漩涡中心。”

苏玉笑了笑:“我现在不在漩涡中心吗?”

沈约也笑了:“也是。”

他举起酒杯,朝她示意:“那就祝你,在漩涡里游得自在。”

苏玉举起酒杯,和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酒是清酒,入口微甜,后劲却大。一杯下肚,脸上就有些发热。

她看着窗外的秦淮河,忽然问:

“沈约,你说,这个朝廷,还有救吗?”

沈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总得有人试试。”

苏玉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认真得多。

“好。”她笑了笑,“那我们就一起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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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苏玉正式调任刑部,任检法官。

这是一个从八品的小官,连品级都算不上,却是刑部最核心的职位之一。因为所有地方报上来的刑案,都要先经过检法官的审核,才能呈报给尚书、侍郎。

也就是说,苏玉手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

上任第一天,刑部尚书刘义就召见了她。

刘义是琅琊王氏的姻亲,他的正妻是王彧的侄女。王彧倒台后,他本该受到牵连,但他第一时间上书请罪,把责任全部推到王彧身上,又主动交出了几个王氏安插在刑部的亲信,这才保住了位置。

苏玉走进他的公廨时,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番,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苏检法来了?坐。”

苏玉坐下。

刘义放下手里的文书,笑容可掬:

“早就听说苏检法的名声。丹阳告状,翻出永明旧案,扳倒王令公——苏检法这一路走来,可真是精彩得很。”

苏玉淡淡道:“刘尚书过奖了。卑职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本分?”刘义笑了笑,目光意味深长,“这年头,能尽本分的人,可不多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苏检法,你知道你那个位置,前任是怎么走的吗?”

苏玉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如常:“卑职不知。”

刘义看着她,一字一顿:

“他死了。死在家里,说是暴病而亡。可死之前,他刚刚查出一起案子,牵涉到几个大人物。”

苏玉沉默片刻,问:“刘尚书告诉卑职这些,是想说什么?”

刘义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前: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苏检法,这刑部的水,深得很。你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回过头,看着苏玉:“所以,苏检法做事之前,最好想清楚——你得罪得起谁,得罪不起谁。”

苏玉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多谢刘尚书提醒。卑职记住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出公廨,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刘义那番话,是警告,也是试探。

他在看她,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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