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雾还没散。
玄霄推开太初观的破门,脚底踩着昨夜露水打湿的青石板,发出“啪嗒”一声轻响。他没回头,只说了句:“走吧。”
杨戬已经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左臂伤处裹着新换的布条,手里拎着一把旧斧头——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就是后厨剁骨头用的那把,刀口还崩了个小缺口。他没问去哪,也没问劈山是不是真要劈,只是把斧头往肩上一扛,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径往孤峰走。
路上谁都没说话。玄霄边走边摸怀里那半块玉珏,温的,不烫也不冷,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红薯。他心里有点嘀咕:这系统到底能不能感知徒弟的情绪?要是能,那今天这场考验,就不只是考杨戬了,也是在试他自己这套“传道即修行”的逻辑通不通。
杨戬走在后面,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座孤峰上。
山不高,也不陡,但形状怪,整座山像被人从中间削了一刀,直挺挺地戳在地里,山顶光秃,连棵树都没有。他越看越觉得眼熟——不是山像桃山,是他心里那根刺,又开始往外冒血了。
母亲被镇压在桃山下的三百年,他跪在山门外听道经的三年,每一夜寒风刮脸,每一次心跳慢半拍,全都被这座山勾了出来。
他握紧了斧柄,指节发白,但脚步没停。
到了山脚,玄霄停下,转身看着杨戬:“你说过,道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信。”
杨戬点头。
“那我现在告诉你,”玄霄指了指山,“你得用这把斧头,把它劈开。”
语气平常,就像让谁去门口劈个柴火。
杨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斧头,又抬头看了看山。
他知道这不是体力测试。没人会拿一把厨房废铁去挑战一座山。这是心关,是命门,是你敢不敢把最疼的地方撕开给人看。
他没说话,迈步走到山前。
山体灰白,石头粗糙,表面有些细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带着夜里的潮气。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桃山脚下那道封印符文,听见母亲隔着山体喊他名字的声音。
胸口闷了一下,像被铁锤砸中。
但他没退。
他退后三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握斧,举过头顶。
第一斧,落下。
“铛!”
火星四溅,斧刃砍进石缝里,震得他虎口发麻。这一下不算深,连半寸都没进去,但他的动作没停。拔出来,再举,再落。
第二斧。
第三斧。
第五十斧。
手臂开始发酸,呼吸变重,额头冒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辣。他眨都不眨,继续砍。每一斧都拼尽全力,不讲究技巧,也不求美观,就一个字:砸。
玄霄站在五步外,双手抱胸,没出声。
但他察觉到了。
就在杨戬挥出第十斧的时候,他怀里的玉珏轻轻颤了一下。很轻微,像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然后又没了。他以为自己幻觉,可到第二十斧,又震了一次。这次更明显,像是有人在他丹田里敲了下木鱼。
他眯起眼,盯着杨戬的背影。
这家伙……情绪波动太强了。每砍一斧,不只是力气消耗,更像是在把心里压着的东西往外掏。愤怒、不甘、委屈、执念,全混在一起,变成一股蛮劲灌进斧头里。
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系统不是单向吸愿力的机器。它是有反馈的。徒弟的情绪越真,信念越硬,它就越容易被“激活”。就像现在,杨戬每砍一斧,玉珏就微微一震,像是在记录数据。
“好家伙……”玄霄低声嘀咕,“这不是收徒,是给我开挂看后台啊?”
他没笑出来。
因为他看到杨戬的状态变了。
前面几十斧,还带着火气,像是在泄愤。但从第一百斧开始,动作稳了,节奏也齐了。不再是乱砸,而是每一击都落在同一个点上,像是认准了一个突破口,死磕到底。
汗水顺着他的脊梁流进裤腰,衣服黏在背上,但他眼神越来越清。
没有恨意,也没有悲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又砍了三十斧。
石头终于裂了。
不是轰然崩塌,也不是碎成渣,而是在山体正中央,出现了一道笔直的缝隙,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像天地之间被人划了一刀。风从缝里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杨戬停下来,喘着气,站在原地不动。
斧头垂在身侧,刃口卷了,手心全是血泡磨破后的湿热感。他没看玄霄,也没看山缝,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告诉他——接下来该干嘛。
玄霄走上前两步,看了眼那道裂缝。
直的,稳的,不偏不倚。这不是靠蛮力能做到的。这是心到了,手才跟上的结果。
他没说“你过了”,也没说“可以拜师了”。
只是转过身,往回走,嘴里说了句:“走吧。”
杨戬迟了两秒才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缝,然后把斧头往身后一甩,扛着,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
玄霄走在前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刚才那几次玉珏震动,频率和强度都能对应上杨戬的情绪峰值。第一次是愤怒爆发,第二次是信念凝聚,第三次……好像是他在某一斧落下时,想起了什么特别的事。
“这系统……”他摸着玉珏,低声自语,“难道还能反向解析徒弟的心理状态?”
念头一起,他就知道自己捡到宝了。往后教人,不止能给功法,还能精准卡点引导情绪,相当于提前预判成长路径。
但眼下不是研究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杨戬。
那人走在他身后半步,肩膀松了,眼神定,不像刚劈完一座山的人,倒像是卸下了背了几十年的包袱。虽然累得够呛,可整个人轻了。
玄霄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山路被晒得发白,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一团。
他们穿过林子,绕过溪流,远处太初观的屋檐已经能看见一角。
玄霄脚步没停,杨戬也没问接下来是什么。
直到快到观门前,玄霄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啥非得让你劈山吗?”
杨戬摇头。
“因为很多人想救亲人,都想改命,可最后都败在一句话上。”玄霄顿了顿,“——‘万一不行呢?’”
“你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想‘能不能成功’,而是在问‘这一斧值不值’。”
杨戬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玄霄笑了笑,推开门:“行了,活干完了,回去补觉吧。”
杨戬站在门槛外,看了眼院子里那块无字碑。
风吹过,碑面依旧空白,但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他抬脚迈进门。
玄霄没拦,也没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阳光洒在破殿屋顶上,照得那串废铜铃铛叮当响了两声。
这一次,是风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