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黄昏,天边烧着半截晚霞,像谁把炉火捅漏了,余烬淌了一山。太初观檐角挂着的那串废铜铃铛忽然轻响两声,不是风动,是里头某片裂开的铜皮自己震了一下。
静室门吱呀推开。
杨戬走出来时,脚步落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左臂的伤已经包扎妥当,布条裹得整齐,血没再渗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遍,眼底不再有前三日那种压着火的浑浊,呼吸平稳得如同山后那口老井,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玄霄坐在主殿前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片刚摘下来的槐叶,正用指甲慢慢刻着什么。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把叶子往地上一丢。那叶片落地瞬间化作一只纸鹤,扑棱两下飞到半空,又原地打了个转,啪地摔进墙角草堆里——没成功。
“你这系统今天抽风?”杨戬站定,开口。
玄霄抬眼,看了他一眼:“我那是艺术创作,懂不懂?树叶雕花,洪荒非遗。”
杨戬没接话,只是拱手,动作干脆利落:“弟子想明白了。”
玄霄这才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补丁摞补丁的那一块正好在屁股位置,拍完还顺手扯了扯。“说来听听,别又是‘替天行道’‘斩妖除魔’那一套,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杨戬目光平视前方山影,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起初我以为,道是斩妖除魔,是替天行正。可若无‘我’在其中,所行不过机械之举,如刀无鞘,终将自伤。”
玄霄眉毛动了动,没打断。
杨戬继续道:“三日静思,我才明白——道不在外,在心。是我明知前路有山,仍愿一试;是我知至亲被困三百年,却仍未放弃那一丝可能。道,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信’。”
他说完,停顿片刻,补充了一句:“我不求结果一定成,只求出手那一刻,问得过自己。”
玄霄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但挺白的牙:“好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信’。”他拍了拍膝盖,“你没提救母,也没说复仇,反而把根扎进了最深的地方。比那些满嘴天道正义、背地里算计香火的所谓‘高人’强多了。”
他转身踱了两步,背着手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心门已开。我不敢说你已得道,但至少……走对了路。”
杨戬垂手而立,眉宇间没有得意,也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沉下去的稳。
玄霄忽然回头,神情变得郑重:“你今日所言,足以证明你是块修道的料。我也愿意认你这个徒弟。”
他话音落下,本该顺势行礼入门,可玄霄却又顿住,语气一转:“可收徒不是儿戏。我这观里不讲出身,只讲心诚。你已过三关——诚心、毅力、悟性。还差最后一关:证道之行。”
杨戬没问是什么,只等下文。
玄霄抬手指向远处一座孤峰。那山独立于群岭之外,山顶光秃,寸草不生,远远看着像是一柄插进天里的锈剑。“明日,我带你去那里。若你能完成一件事,从此你便是我太初观第二位入室弟子。”
夜风掠过庭院,吹动他腰间七七四十九个乾坤袋,叮当作响。其中一个鼓囊囊的,正是装着那株“无名草”的袋子。玄霄没去碰它,只是静静看着杨戬。
杨戬沉默片刻,抱拳低头:“弟子遵命。”
玄霄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得再考一次吗?”
杨戬摇头。
“因为嘴上说得再漂亮,终究是空的。”玄霄回头看了一眼,“就像网上那些鸡汤文,写得感人肺腑,转发十万加,结果作者自己半夜还在为房租发愁。真信还是假信,得拉出去遛一遛才知道。”
杨戬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玄霄摆摆手:“去吧,今晚好好睡一觉。别想着闭关修炼提升状态,我不看这些虚的。我要的是你明天清醒着,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说完,他转身进了偏殿,身影消失在门后。
杨戬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月光爬上台阶,照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很长,很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朝客房走去。路过那块无字碑时,脚步顿了顿。碑面依旧空白,但他忽然觉得这石头不像之前那么死气沉沉了。也许是因为它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跪下来读它的人。
客房门板有些歪,他伸手推了一下,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半碗凉透的米粥,是昨夜小道童送来的,他没动。现在也不打算喝。
他盘膝坐上床沿,没入定,也没打坐,就那么坐着,眼睛望着窗外那座孤峰。山在夜里显出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蛰伏的兽。
他知道明天要去那儿。
他也知道,那不会是简单的劈石头、搬山头之类的力气活。玄霄不是那种考徒弟靠体能测验的土教练。
他会考什么?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自己必须去。
不是为了拜师,也不是为了学本事。
而是因为,这三天里,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在逃,而是在往前走。以前他在桃山下跪了三年,是为了一个答案;现在他站在这里,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窗外,月亮完全升了起来,银光洒满院落。那块无字碑终于映出了淡淡的影子,像一行未写的字。
玄霄躺在破椅上,盖着旧道袍,手里又摸出那半块残玉珏。玉面温润,隐约流转着极淡的光。他盯着看了会儿,低声说了句:“你说我是不是有点狠?”
没人回答。
他笑了笑,把玉收进怀里,翻了个身,面朝墙:“行吧,那就再等等。”
太初观重归寂静。
只有客房窗内,一道人影始终未动,如磐石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