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荒原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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骸走得很快。
我跟在他身后，脚下全是碎骨，每一步都咔嚓响。那些骨头铺在地上，厚厚一层，有的完整，有的碎成渣，踩上去发软。
远处那东西还在动。
它在荒原中心，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到影子——很大，像山，又不像山。它动得很慢，每动一下，地面就震一下，震感从脚底传上来。
“那是什么？”我问。
骸没答话。
他盯着那影子，那只完好的眼睛眯着，白骨半脸上的刻痕微微发亮。
走了半个时辰，地上的骨头变了。
不再是散的、碎的，而是整具的。一具具兽骨，完整的，像睡着了一样躺在地上。每一具都巨大，最小的也有三丈长，最大的看不见头尾。
我从一具兽骨旁走过。
它的肋骨，每一根都比手臂粗，排成一排，像巨大的笼子。肋骨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灰黑色的土积在脊柱旁。
骸停下。
他蹲下，伸手按在一根肋骨上。
那些刻痕从他手上流进骨头里，骨头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炼器宗养的。”他说，“护宗兽。”
我看着那些巨骨，一具具，铺到天边。
“全死了？”
“全死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
我跟上，从一具具兽骨间穿过。有的头骨还完整，眼眶巨大，能躺下一个人。有的牙齿还在，一排排，像倒插的刀。
走了很久，骸停下。
前面有具兽骨，比之前任何一具都大。它半卧着，头骨对着我们，两只眼眶像两个黑洞。
骸盯着它。
“这是宗主的坐骑。”他说，“三百年前，宗主骑着它去荒原中心，再没回来。”
我走到头骨旁。
骨头上刻着字——跟骸脸上一样的字，密密麻麻，从颅顶刻到颌骨。有些刻痕深得穿过了骨头，能看见里面的空腔。
“它也刻了阵纹？”
“护宗兽都刻。”骸说，“刻了能听懂人话。”
他伸手，按在头骨上。
那些刻痕亮了。从头骨开始，顺着骨头往下蔓延，一直亮到脊椎，亮到肋骨，亮到每一根趾骨。整具骨架在发光。
然后它动了。
头骨慢慢转过来，两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我们。
骸没动。
那骨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抬起前爪，指向荒原深处——那巨大影子所在的方向。
骸点头。
骨架暗下去，不再动。
他转身，往那个方向走。
我跟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骨架。它还保持着抬爪的姿势，指骨指向深处，像在指路。
走了半个时辰，地上的骨头开始变少。
不是没有，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灰黑色的土，寸草不生，踩上去发硬。
前面就是那影子。
近了才看清——不是山，是骨头。
一具巨大的骨架，比之前任何一具都大，大到看不清全貌。它横在地上，光是肋骨就有十丈高，排成一排，像一堵墙。
骸站在骨架前，仰头看。
我也仰头看。
看不到顶。
那些肋骨往上延伸，消失在雾层里。灰白色的雾压在骨架上方，像倒扣的碗，把骨架罩在里面。
“这是什么东西？”
骸没答话。
他往前走，走进肋骨之间。
我跟进去。
里面是空的。
巨大的空间，被肋骨围成一座殿堂。地上铺着整块石板，石板上刻着阵纹——密密麻麻，从脚下一直铺到最深处。
最深处有一张石台。
石台上放着什么。
骸走过去。
我跟上。
走到石台三丈外，他停下。
石台上放着一个人。
不对。
放着一具白骨。完整的，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口。骨头上刻着字——跟骸脸上一样的字，从颅骨刻到趾骨。
骸盯着它。
那只完好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
“宗主。”他说。
我走近一步，看着那具白骨。
它躺在石台上，像睡着了一样。那些刻痕很深，有些地方深得穿过了骨头，能看见骨头里面的空腔。空腔里有东西——黑色的，像灰烬，填满每一根骨头。
骸没动。
他就站在那，盯着那具白骨，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
单膝跪地，头低着，白骨那半张脸对着石台。
“三百年前，”他说，“宗主带我们进荒原。结果遇到污染源，全宗只剩我活着出来。”
他抬头，看着那具白骨。
“我把您留在这三百年。”
白骨当然不会答话。
它只是躺着，骨头上那些刻痕微微发亮。
骸站起来。
他转头看我。
“炉胚。”
我拿出炉胚。
它烫得厉害，“光”字最亮，亮得像要烧穿。
“放上去。”他说。
我走到石台边，把炉胚放在白骨胸口。
炉胚全亮。
光从古文里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那些光流进白骨，流进每一道刻痕，刻痕全亮起来——整具白骨在发光。
然后它碎了。
散成一地粉末。那些黑色的灰烬从骨头里流出来，流进炉胚里，一滴不剩。
炉胚暗下去。
但更重了。重得握不住。
我把它捧在手里，感觉里面沉甸甸的，像塞满了东西。
骸走过来。
他低头看炉胚，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宗主最后说了什么？”
我摇头。
无从知晓。
“它什么都没说。只剩灰烬。”
骸沉默。
他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走到肋骨之间，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石台。
空了。
只剩石台，和上面那些刻痕。
石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弱。
我停下。
骸也停下。
他回头，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石台底下，有一团光。灰白色的，一闪一闪，频率很稳。
2.1Hz。
他走回去，蹲下，伸手进去。
摸出个东西。
晶核。
拳头大，透明，里面有光在闪。2.1Hz，一下一下，像心跳。
骸盯着它，白骨那半张脸上的刻痕全亮了。
“这不是宗主的。”他说。
“那是谁的？”
他没答话。
他把晶核塞进怀里，站起来。
“走。”
他往外走，步子比刚才快。
我跟上。
走出肋骨，走出那巨大的骨架，走回荒原上。
身后，那骨架还在那，肋骨像一堵墙，直插雾层。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之前那个影子——是别的，更近，更小，但很多。
它们朝我们这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