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风废墟》第2章骸现
爬行声在废墟间缠了许久。
我缩在断墙后,指尖死死扣进砖缝,身形纹丝不动。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飘远,似有未知之物在残垣间反复巡弋。每一次逼近,行尸喉间的光便亮得愈烈,透过墙缝,在我脚边投下忽明忽暗的碎影。
待声响彻底沉匿,我才松开扣砖的手。指节泛着青白,血色缓缓从指尖漫回。
“出来。”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近处传来,带着骨节摩擦的涩哑质感。
我缓缓转头。
断墙拐角处,立着一道身影。
半人半骨。
半边面容完好,眉眼轮廓清晰;另半边无半分皮肉,白骨裸露在外,从颧骨延至下颌,刻着细密难辨的纹路,似文似符。
我盯着那半张白骨脸,视线逐道扫过骨面刻痕。
他亦在盯着我。
“你观测我。”
开口无半分疑问,只是笃定的陈述。
我缄默不语。
他朝前踏了一步,灰袍破败,步履踩过碎砖,发出轻脆的咔嚓声。与那些匍匐的行尸不同,他是直立行走的。
“能观测诡雾,能活过巡弋,还能避开我的观测。”他驻足在不远处,“你属哪一宗?”
宗门?
陌生文字骤然在脑海闪过:炼器宗、裂魂宗、融诡派……无场景,无画面,仅存冰冷的文字本身。
“我不知道。”我开口。
他盯着我,完好的那只眼微微眯起。
“不知道?”
“我不知道。”
短暂沉默后,他转身朝废墟深处走去。
“跟上。”
我望着他的背影,后脑亦是半骨半皮,刻痕从后颈没入衣下。
我未动。
他前行数步,驻足未回。
“身后的东西能嗅到你的气息。”他道,“活人的频率,它们辨得极清。不想沦为匍匐之物,便跟我走。”
我垂眸看向左手腕,D-7341的印记隐在皮肤下,泛着淡淡暗芒。
远处,爬行声再度逼近。
我起身,跟了上去。
他步履极快,每一步都踏在最稳固的砖面,从无打滑。我紧随其后,踩着他的脚印前行,碎砖声响淡了许多。
“你叫什么?”我问。
他未作应答。
穿过数道坍塌的拱门,拐入一道更狭的夹缝。两侧砖墙完好,头顶横梁横亘,仅容半人侧身通过。他率先而入,我紧随其后。
穿行许久,夹缝骤然开阔。
这是一处半地下空间,穹顶半塌,微光从裂缝间漏下。地面铺着完整石板,刻着巨型阵纹,纹路自脚下蔓延至墙根。
他在阵纹中心驻足,转身看向我。
“你从何处来?”
我凝视着阵纹,纹路深邃,边缘带着焦黑痕迹,似经高温灼烧。指尖轻触,凉意透骨,皮肤泛起细密鸡皮疙瘩——残存的微弱能量,如一缕余温。
陌生记忆闪过:阵纹,频率存储介质。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走近一步,“你身带炉胚余温,携活人频率,却无宗门记忆,不知来处,不识我身份?”
“你是谁?”
他盯着我,眼缝微缩。
“骸。”他道,“炼器宗末代弟子。”
炼器宗。
正是方才脑海闪过的宗门之名。
“你说炉胚?”我问。
他未答,伸手按在我胸口,指尖触到衣下硬物——炉胚仍在,灼烫未减。
“上古炉胚。”他收回手,“炼器宗宗主遗物,失踪已久。你从何所得?”
从何所得?
脑海一片空白,只记得苏醒于夹缝之中,炉胚便在怀内,无来由,无踪迹。
“我不知道。”
骸凝视我许久。
“你一无所知。”他开口,“却能观测,能穿行废墟,能在行尸群中存活——”
他顿了顿。
“你可知缘由?”
我摇头。
他走到墙边,从碎砖中翻出一物,抛了过来。
我抬手接住。
一枚晶核,指节大小,通体澄澈,内里灰白色光焰明灭,节奏稳如心跳。
“盯着它。”骸道。
我垂眸凝视晶核,光焰明灭有序,视线锁死每一次闪烁的间隙,陌生的科学认知骤然跳出:低频共振,频率锁定。
“共振频率。”我脱口而出。
骸身形一滞。
他盯着我,完好的眼眸骤然睁大,瞳孔微缩。
“你说什么?”
“频率。”我道,“低频共振频率。”
他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晶核,凝视片刻,又抬眼看向我。
“你能直接辨出频率属性?”
我垂眸看向手腕,D-7341依旧清晰。方才的认知凭空闪现,无画面,无场景,仅存属性判定。
“我不知道。”
骸沉默良久。
他将晶核丢回墙角,转身背对着我。
“你辨出的,是晶核的共振核心。”他道,“炼器宗数代弟子,唯有宗主能直接辨识,余人需借阵纹测算,耗费许久校准。”
他回头看向我。
“你不属于这方世界。”
陌生文字闪过:地球记忆植入。
“我是。”话落便顿,我亦不知真假。
“你不是。”骸笃定,“此界生灵,天生适配诡雾,本能避频,却无人能直辨频率属性。能做到的,唯有——”
他话音戛然而止。
“唯有什么?”
他未答。
远处,爬行声骤密,数量极多,已然逼近。
骸走到墙边,从碎砖堆中抽出一根骨刺,半臂长短,骨色莹白,尖端刻着细密纹路。
“它们嗅到你了。”他道,“活人频率,加炉胚余温,整片废墟的行尸,皆朝此处而来。”
爬行声从四面八方合围,再无死角。
我走到墙边,透过砖缝望去。
夹缝外的废墟中,尽是明灭的灰白光亮,从断墙后、柱石下、砖堆间涌出。光下皆是匍匐的半人,腰下缠满诡雾,以双手撑地爬行。
密密麻麻,望之不尽。
“我们被包围了。”我回头。
骸立在阵纹中心,手握骨刺,半张白骨面上的刻痕亮起微光,自颧骨延至下颌。
“站到我身后。”
我上前,立在他背后。
爬行声抵达夹缝入口。
第一具行尸挤入夹缝,无面无目,喉间光焰明灭,共振频率与方才的晶核完全一致。
它朝我们爬来。
骸未动。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行尸源源不断涌入,挤满入口,喉间光亮照亮整片空间,频率完全同步,如同一具整体。
“它们共用母核。”骸道,“毁母核,群尸皆灭。”
“母核在哪?”
他未答。
首具行尸爬至近处,无面头颅转向我们,嘴部大张,喉间光亮刺目。
骸动了。
身形骤冲,骨刺刺入行尸头颅,无血无液,唯有灰白诡雾喷涌而出。抽刺、转身、再刺,动作快如骨震,步步踩在行尸爬行的间隙。
可行尸太多。
源源不断的身影涌入,填满半地下空间,骸被逼退至我身前,骨刺横护胸前。
“炉胚。”他道,“拿出来。”
我伸手入怀,摸出炉胚。
灼烫之意骤盛,似刚离炽焰,表面古文字尽数亮起,末尾的“光”字亮得刺眼。
“按在阵纹上。”
我垂眸看向脚下,阵纹在炉胚光照下缓缓发亮,自中心向外蔓延,如被引燃的丝线。
我蹲身,将炉胚按在阵纹中心。
掌心传来灼痛,如贴烙铁。
阵纹瞬间全线亮起。
白光自脚下炸开,充斥整片空间。行尸被白光扫过,喉间光焰剧烈明灭后熄灭,身躯化作灰白粉末,落满一地。
白光稍纵即逝。
空间重归昏暗。
唯有炉胚泛着微光,映出骸的半张白骨脸。他立在我身前,骨刺紧握,骨面刻痕仍有余光。
爬行声,彻底消失。
骸回头看向我。
“你可知此阵?”
我摇头。
“宗主护身阵。”他道,“沉寂已久,无人能启。”
他盯着我手中的炉胚。
“你不属于这方世界。”
这一次,我未再辩驳。
远处传来新的声响,非爬行,非轻响,而是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震碎砖石,似有庞然巨物在废墟中穿行。
骸抬眸看向头顶裂缝。
“更大的东西,来了。”他道,“跟我走。”
他转身,朝夹缝深处奔去。
我将炉胚塞回怀中,紧随其后,掌心灼痛透骨,自皮肤渗至肌理。
身后,巨物的脚步声愈来愈近,震得头顶碎灰簌簌落下。
我狂奔,未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