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22 05:10:12

风卷起的那片落叶,在界碑前打了个转,落了地。

杨婵的手指还掐在掌心,指节发白。她没动,也没走,目光从井口移开,落在厨房方向。灶台边那半截柴火还在,杨戬刚才站过的地方空着,炉火却没熄,安静地烧着,像某种无声的延续。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个三百年来扛着斧头劈山、一身煞气的男人,现在会写“喂鸡值班条”,会把剩粥热得冒气,会在灶前低头拨火,背影居然透着点……家常味。

这不对劲。

她心里那根弦,本来绷得死紧,防着玄霄设局、防着道观藏坑、防着天上哪位神仙突然降下天雷。可眼前这一幕,没阵法,没神通,连个符咒都没有,就一碗粥、一炉火、一张纸条,偏偏让她最防不住。

她想逃,又迈不开腿。

“我也想……”她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有点哑,“学这个。”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修仙”,不是“成神”,也不是“救母”。她说的是“学这个”——学怎么煮一锅不馊的粥,学怎么让一只鸡按时吃饭,学怎么在一个破道观里,活得像个普通人。

玄霄坐在石阶上,手里那碗茶还没喝完。他吹了口气,茶面荡开一圈涟漪,慢悠悠道:“你想学什么?喂鸡,还是煮粥?”

杨婵一怔。

她听出来了,这是在试她。

她在凡间活了这么多年,太懂这种话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官,嘴上说着“慈悲为怀”,转头就把她的命拿去换一场雨;那些所谓的“贵人”,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最后让她签下一纸卖身契。他们也总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问她“你想要什么”,其实根本不在乎答案。

可玄霄不一样。

他问得随意,眼神却没飘,就盯着她,像在等一个真的回答。

她咬了下嘴唇,指甲在掌心留下一道浅痕。“我想……拜师。”

这话比刚才那句重多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入门,就得守规矩,就得担因果,就得把自己交出去。她早就不干净了,那些年求神拜仙时答应过的条件,那些被迫签下的契约,早就让她不配站在任何一个正经道统门前。

可她还是说了。

因为她看见了杨戬的变化。不是修为涨了多少,也不是多了什么神通,而是他眼里的光变了。以前那光是红的,带着血,现在却稳了,沉了,像夜里那盏不灭的照明灯。

她也想要那样的光。

玄霄放下茶碗,瓷底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身,补丁道袍随风摆了摆,歪在一边的玉冠晃了晃,没扶。

“拜师?”他笑了笑,语气还是懒,“你知道我这儿不收闲人,也不收施舍来的香火。”

他踱到院中那棵老柏树下,树皮皲裂,枝干歪斜,看着比道观还老。他抬手一指远处山林:“百里外深山,有株‘净心草’。能涤神志,清杂念。你把它带回来,我便考虑让你进门。”

杨婵抬头顺着望去。

云雾缭绕,山势起伏,看不出哪座是百里外,更别提一株草。

她没问“长什么样”“什么时候要”,也没说“我能不能去”。她只是站在那儿,手指慢慢松开,掌心那道掐痕泛着微红。

她在算。

算自己还有多少力气,算那山里有没有埋伏,算那份古老契约会不会在她踏出一步时就引爆。

但她更清楚一点——玄霄没问她“为什么想修道”,也没查她过往,更没提她签过什么契约。他只给了一个任务。

简单,直接,不留情面。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她不怕难,怕的是别人一眼看穿她的污点,然后假惺惺地说“无妨,我渡你”。

可玄霄没有。

他就像没看见她的过去一样,只指着一座山,说:去,把草拿来。

就这么简单。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松了点。

“净心草……”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脑子里。

“对。”玄霄背着手,歪头看了她一眼,“三天内带回。晚了,草枯;早了,你未必真懂它为啥叫‘净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别求人,别借宝,别念咒喊爹妈。我要的是你亲手摘的,不是谁施舍的。”

杨婵呼吸一顿。

这句话像刀子,直接挑开了她心底最后一层遮羞布。

她确实想过,要不要去求那位“义父”借个腾云符,或者找山神问个路。她甚至幻想过,万一路上遇到哪位大能,顺手帮她一把……

可玄霄提前把这条路堵死了。

他不要捷径,不要关系,不要施舍。

他要她一个人,一步一步走过去,再一步一步走回来。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找草。

这是“净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契约,捧过香炉,也曾在桃山脚下跪到昏死。它们不干净,但它们还能动,还能握东西,还能……摘一株草。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不再躲闪:“我去了。”

玄霄没应,也没拦,只是从腰间摸出个鼓囊囊的乾坤袋,随手扔给她。

袋子很旧,边角磨得发白,接缝处还打着补丁,落地时“啪”地一声,散出一小撮灰色粉末。

“拿着。”他说,“里面是我炼废的材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别指望我给法宝,我这儿不搞新手大礼包。”

杨婵捡起袋子,入手沉甸甸的,不知装了多少东西。她没打开看,只是攥紧了,像攥着一块烫手的炭。

“还有事吗?”她问。

玄霄重新坐回石阶,端起那碗快凉的茶,吹了口气,眼皮都没抬:“去呗,杵在这儿当门神?”

她没动。

她还想问点什么——比如,为什么是净心草?比如,如果我失败了怎么办?比如,你知道我的契约吗?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问。

有些答案,得自己走一趟才拿得到。

她转身,脚步很稳,穿过庭院,跨过门槛,踏上小径。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她的衣角,也吹动了界碑前那片刚落下的叶子。

玄霄坐在石阶上,一口喝尽残茶,碗底朝天。

他没看杨婵的背影,也没摸胸前玉珏,更没哼那首《道德经》Rap。他就这么坐着,补丁道袍贴着身子,玉冠歪在一边,像尊被风刮歪的泥塑。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坡尽头,他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加载中。”

话音落,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玉珏温热,不烫,也不冷,像块刚捂热的石头。

他咧了下嘴,低声道:“这次可别炸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