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22 05:10:20

杨婵的脚步踩在山径上,碎石滚下坡,声音很快被雾吞了。她没回头,也不打算回头。太初观那扇歪门、那口不响的报警铃、那碗凉透的茶——都留在身后了。她现在只往前走。

雾是灰绿色的,像隔夜的菜汤,吸一口喉咙发涩。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粗布,捂住口鼻,布是旧的,洗得发硬,但好歹能挡点东西。她记得哥哥说过,山里有些瘴气带毒,顺着风走不行,得斜着穿林子。她抬头看树,北面苔藓厚,南面年轮密,辨清方向后,往东南斜插过去。

腰间的乾坤袋沉甸甸的,她腾出一只手解开扣子,往里掏。一把锈刀,半截符纸,几块焦黑矿石。没有指南针,没有避毒丹,连个照明的萤石都没有。玄霄真是一毛不拔,连“新手礼包”都是炼废料拼的。她把锈刀抽出来,刀刃缺口不少,但还能划破皮。她用布条缠了刀柄,别回腰间。其他东西分两包,矿石放左袋,符纸和剩下零碎放右袋,背好继续走。

雾越来越浓,几步外就看不清树影。她放慢脚步,脚底试探着落,生怕踩空或踩上蛇。耳边开始有动静,枯叶被蹭动,沙沙的,不是风。她停住,屏息听。声音停了。她再走,沙沙声又起,这次靠得更近。

她猛地蹲下,翻滚到一棵老松后。几乎同时,一道青影从头顶掠过,落地时砸断几根枯枝。她探头一看,一头野彘,肩高过人,通体青鳞,獠牙外翻,眼珠赤红,正低头嗅地,找她。

她捏紧锈刀,手心出汗。这玩意儿要是冲过来,一刀砍不死,她就得被开肠破肚。她想起玄霄有次在厨房剁排骨,边哼Rap边说:“洪荒生存第一课,打不过就烧。”她摸出火折子,又扯下符纸一角。符纸早废了,灵力全无,但纸是油浸过的,能点着。

她深吸一口气,把符纸卷成筒,点燃一端,往旁边一扔。火光“呼”地窜起,烟味混着焦纸臭,在雾里格外刺鼻。野彘受惊,低吼一声,原地转圈,鼻子猛抽,显然不喜这味道。她趁机贴树挪位,躲到另一块岩石后。火光只撑了十几息,便熄了。雾重新合拢。

野彘安静下来,耳朵抖了抖,忽然转向她藏身的方向。她心跳快得像擂鼓。它闻到了?还是猜到了?她不敢动。野彘没扑,反而转身,慢悠悠走了,一步三回头,像在监视。

她松了口气,腿有点软。刚才那一瞬,她脑子里闪过桃山下的雪、跪烂的膝盖、签契约时指尖的冷——但她没逃,也没喊谁帮忙。她自己点了火,自己躲了过去。这感觉……有点不一样。

她继续往前,爬了一段陡坡,雾稍薄了些。前方崖壁下,一点银光忽闪。她眯眼看了会儿,像是植物反光。净心草?她心头一跳,手脚并用往下爬。石头滑,她手一挫,掌心擦破,血渗出来。她不管,只盯着那光。

爬到近前,发现是片菌子,长在石缝里,伞盖泛银,微微发亮。不是草。她愣了下,随即苦笑。也是,哪有这么巧的事。她坐地上喘气,伤口火辣辣的。她撕了条布,随便缠了手,顺手摘了几朵菌子,塞进乾坤袋。好歹能当个火引子,或者……万一有毒,也能试试能不能毒死那头猪。

她靠着岩壁歇了会儿,雾气钻进衣服,冷飕飕的。她想起玄霄扔袋子时那副懒样,还有那句“去呗,杵在这儿当门神”。她当时没笑,现在想想,居然有点想笑。这牛鼻子,坏得很,可偏偏不虚伪。他没说“我信你”,也没说“你一定行”,他就指座山,扔个破袋,说:去,把草拿来。

就这么简单。

她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土,继续走。雾还在,路还长,但她没停下。她知道百里外不一定真有草,也知道三天未必够用。可她得走。不为拜师,不为修仙,就为刚才那一把火,是她自己点的。

太初观,东偏殿。

杨戬站在窗前,额间天眼闭着,手搭在窗框上。他站了很久,手指节发白,木框被捏出浅痕。他感知到了,妹妹进了山,毒雾围她,妖兽盯她,她摔了一跤,手破了,但她没叫,也没退。

他转身要走。

门开的瞬间,他看见玄霄坐在院中石阶上,手里捧着个粗瓷碗,慢悠悠喝着茶。茶是昨天的,叶子都沉底了。

“你要去?”玄霄没抬头,吹了口茶沫。

“她受伤了。”杨戬声音低。

“哦。”玄霄喝了口茶,“你当年劈山,第三年指甲全掀了,也没见谁给你送药。”

杨戬顿住。

“她自己接的任务。”玄霄放下碗,歪了歪头上那顶总扶不正的玉冠,“你说我要不要给她发个‘坚持之星’锦旗?再配个BGM,感动洪荒年度人物开场?”

杨戬没接话。他知道这人说话难听,但理不糙。

“你帮得了这一回,帮得了下一次?”玄霄站起来,拍拍道袍补丁,“天庭不会因为她手破了就取消天条,规则也不会因为她可怜就网开一面。她得自己走完这条路。”

杨戬闭眼。他懂。可他是她哥。听见她疼,他比她先裂。

“你当年。”玄霄忽然说,“为什么能劈开桃山?”

杨戬睁眼。

“因为你问的不是‘能不能’,而是‘该不该’。”玄霄看着他,“现在她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你别替她答。”

杨戬沉默良久,最终转身回屋。门关上时,咔的一声,像是什么被捏碎了。

山中,雾未散。

杨婵翻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阔。远处群峰起伏,云雾缠腰,一条峡谷横贯其中,谷底隐约有水流声。她掏出水囊,只剩小半袋。她抿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锈刀还在腰间,菌子还在袋里,手上的伤结了痂。

她不知道净心草在哪,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她知道,她得继续走。不是因为玄霄说了三天期限,也不是因为杨戬会担心。她只是不想再当那个只会跪、只会求、只会签名字的人了。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湿气。她把布巾重新绑紧,迈步下坡。脚下一滑,她伸手撑地,掌心又破了。血滴在石头上,像一颗红痣。她没管,站直身子,继续往前。

她的身影渐渐被雾吞没,只剩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踩在枯叶上,沙沙的,像某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