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婵的手掌又一次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山道上像一串断线的珠子。她没停,也没看,只是把那株银叶泛光的草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吹得她道袍下摆猎猎作响,发带早散了,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翻过最后一道坡,太初观的影子终于出现在眼前——那扇歪门还在原地,报警铃依旧没响,界碑上的符文闪了半息又暗下去。
她喘了口气,脚下一滑,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咧了下嘴,但手没松。撑着地面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抬脚迈进院子。
“师父!”她声音有点哑,像是太久没说话,“我回来了!”
玄霄正蹲在院中央捣鼓一个漏电的灯架,听见动静头都没抬,手里的青铜钳子夹住一根冒火花的导线,啪地接上。灯“嗡”地亮了,照得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他慢悠悠站起身,抖了抖补丁道袍,这才转过来看她。
杨婵站在石阶下,背微微弓着,肩头起伏,手里那株草还举着,叶片边缘微微颤动,像是活的一样。
玄霄走过去,伸手。她愣了下,低头看了看,把草递过去。指尖碰到他手掌时,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血,沾到了草茎上。她想缩手,玄霄已经拿走了。
他对着光看了看,叶子银中透青,脉络清晰,根部裹着山泥,确实是真的净心草。他点点头:“成色不错,没被瘴气染过。”
杨婵绷了一路的神经忽然松了点,嘴角不自觉往上提了一下,随即又压住。她吸了口气,说:“我……三天不到就回来了。”
“哦。”玄霄把草往袖子里一塞,双手抄进袖口,“草拿到了,不错。但你以为这就完了?”
她眨了眨眼,没听清:“啊?”
“我说,”他歪了歪头上那顶总扶不正的玉冠,眼神懒散,“你前面跑山路、躲野彘、爬悬崖,挺猛啊。可现在考验才刚开始。”
杨婵站着没动,风从背后吹过来,衣服贴在背上,冷得她打了个激灵。
“三天之内,”玄霄朝东偏殿角落一指,“用那个炉子,把这株净心草炼成‘清神丹’。炼不出来,前面白忙。”
她顺着方向看过去,角落里蹲着个巴掌大的小丹炉,蒙着灰,炉盖缺了个角,像是谁砸核桃剩下的。
“……炼丹?”她嗓子干得厉害。
“不然呢?交个打卡截图?”玄霄啧了一声,“你当这是刷短视频任务?找到草就算KPI完成?系统不会给你发成就徽章。”
“可我没学过。”她声音低了些,“藏经阁里也没见有丹方。”
“没有。”玄霄摇头,“也不会教你。”
她嘴唇动了动,手指无意识抠着袖口的布边。院子里安静下来,连那只总在屋檐打盹的野兔都不蹦了。
“那……要怎么做?”她问。
“想学,自己去翻。”玄霄转身,踢开脚边一块废铜片,“藏经阁那么多书,说不定哪本夹着菜谱。能找到算你本事。”
“可时间只有三天……”
“当初让你别求人、别借宝、别念咒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时间不够?”他回过头,语气没变,“现在嫌难?早干嘛去了。”
杨婵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泥的鞋尖。她想起哥哥当年劈山回来,指甲翻着,血糊了一身,一句话没说,直接躺下了。那时候她守在旁边,想给他擦药,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她知道,那种时候,没人能替他扛。
她现在也一样。
玄霄看着她,没再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胸前那块残玉珏温温的,愿力波动很轻,但一直没断。这丫头没退,也没哭爹喊娘,就是站在那儿,像根被风吹弯却不折的竹子。
他转身往主殿走,道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
“炼不出来,不是你不行。”他走到廊下,手扶着柱子,回头看了她一眼,“是你不信自己能行。”
话落,人已消失在门后。
杨婵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结了痂,新伤叠着旧伤,指节发红,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慢慢抬起眼,看向东偏殿角落的那个破炉子,又转向藏经阁的方向。
木门紧闭,门环是铁铸的,锈得发黑。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那边走去。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玄霄坐在主殿案后,手里把玩着那株净心草。叶片在他掌心轻轻晃,银光映得他指甲发青。他抬头看了眼梁上挂着的七七四十九个乾坤袋,最右边那个轻轻晃了晃——那是杨婵用过的,里面还剩半块焦矿石和一张废符纸。
他笑了笑,把草放进袖袋,顺手摸了摸胸口的玉珏。
温的。
门外,杨婵的手搭上了藏经阁的门环。
铁锈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