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22 05:16:23

法租界巡捕房的证物室在地下二层。

乔生跟着顾维屏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脚下的木踏板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断裂。越往下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和铁锈味。墙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小心脚下。”顾维屏头也不回地说,“这破地方,洋人老爷们从来不来,也不肯拨钱修。反正关的都是中国人,死了也是中国人。”

乔生没有接话。他注意到顾维屏用“洋人老爷”这四个字时的语气——恭敬里带着一丝讥诮,像是嚼着一颗外头裹着糖衣的苦药。

上官莹走在他身后,一只手提着旗袍的下摆,另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她没有说话,但乔生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这不是害怕,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从小到大,每次她认真琢磨什么事,手上就会不自觉地抓紧什么东西。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成年人拳头大小的锁。顾维屏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借着昏黄的灯光找了半天,才挑出正确的那一把。锁簧弹开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声闷雷。

铁门推开,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顾维屏侧身让开,朝里头扬了扬下巴:“请吧,乔博士。”

乔生跨进门槛,目光迅速扫过室内。

证物室不大,大概只有二十来平方米。四面墙都是铁架子,架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生锈的刀、卷刃的斧头、几把手枪和步枪、沾着暗褐色污渍的衣服、缺了角的麻将牌、甚至还有一双绣花鞋。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灰,像是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里。

“这边。”顾维屏走到最里侧的一个架子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木匣子。他把木匣放在中间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打开盖子,往后退了一步。

勃朗宁手枪安静地躺在木匣里,衬着一层发黄的绒布。

乔生俯下身,仔细端详这把枪。枪身是崭新的,没有一丝划痕,烤蓝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握把上刻着的那个“乔”字,笔画工整,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凑近了些,用鼻子嗅了嗅。

“有股油味。”他说。

顾维屏挑了挑眉毛:“油味?”

“枪油。”乔生直起身,“新枪出厂时会涂一层保护油,用过之后油会慢慢被擦掉。但这把枪上的油味还很重,说明它几乎没有被使用过——至少没有频繁使用。”

他转向顾维屏:“开枪试过吗?”

“试过。”顾维屏说,“今早法医来验尸之前,我让人对着沙袋开了两枪。弹道吻合,就是这把枪杀的林贵生。”

“开枪的人戴手套了吗?”

顾维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开枪的时候没戴,但我们捡到枪的时候,枪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如果有人擦过,那也擦干净了。”

乔生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指纹的事。他知道顾维屏不会理解——在1924年的上海,指纹这个概念还只存在于洋人的犯罪学教科书里。

他转向另一个问题:“子弹呢?”

“打了三发,还剩六发。”顾维屏从匣子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露出六颗黄澄澄的子弹,“都是原装的,德国货。”

乔生拈起一颗子弹,对着灯光看了看。弹头光滑,底火完好。他把子弹放回纸包,目光又落回那把手枪上。

“四哥,”他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门口的乔家驷,“这把枪平时放在哪儿?”

“我住处的抽屉里。”乔家驷说,“没上锁。我向来觉得,枪是拿来用的,锁起来有什么用?”

“知道抽屉在哪儿的人多吗?”

乔家驷沉默了一会儿:“乔家的人都知道。我手底下的几个兄弟也知道。来我住处打扫的佣人也知道。林贵生……他也知道,他来我家喝过酒,我拿出来给他看过。”

乔生没有再问。他把木匣的盖子合上,转身看着顾维屏:“顾探长,我想见见那个阿炳。”

顾维屏微微一笑,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请求。“跟我来。”

阿炳被关在巡捕房后院的拘留室里。

说是拘留室,其实不过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用铁栅栏隔成几个狭小的格子。每个格子里挤着七八个人,蹲的蹲,躺的躺,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尿骚和绝望的气息。乔生路过一个格子时,看见一个半大小子蜷缩在角落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虚空,嘴唇不停地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抓来的难民。”顾维屏见他目光停留,随口解释道,“租界不让进,就在铁门外头闹。巡捕房抓了一批,关几天再轰出去。”

“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顾维屏轻笑一声,“乔博士,您在国外待久了,不晓得这边的苦。上海滩的孩子,十岁就能杀人,十二岁就能卖身,十四岁就能替人顶罪。您看他是个孩子,巡捕房的牢房可不看他是不是孩子。”

乔生没有反驳。他知道顾维屏说的是实话——这四年在剑桥,他在报纸上读到过太多关于上海的报道,可纸上的文字终究不如眼前这一幕来得刺目。

最里头的那间格子比其他的略大一些,只关了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破旧短褂的年轻人,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另一个是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人,躺在角落里唯一一张草席上,鼾声如雷。

“那个蹲着的就是阿炳。”顾维屏指了指,“躺着的那个是昨天抓的扒手,偷了洋人的皮夹子,关几天等上头发落。”

他朝门口的巡捕扬了扬下巴。巡捕掏出钥匙打开铁栅栏上的锁,把门推开。

“阿炳。”顾维屏的声音不高,却让那个蹲着的年轻人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乔生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他——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还算清秀,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一夜没睡。他看见顾维屏,又看见乔生和上官莹,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身子往后缩了缩。

“别怕。”乔生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阿炳平齐,“我不是巡捕,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阿炳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你叫阿炳?”乔生问,“姓什么?”

“没……没姓。”阿炳的声音沙哑,像是好久没喝水,“就叫阿炳。”

“跟着林贵生多久了?”

“两……两年。”

“两年。”乔生点点头,“那你对他应该很了解。他平时跟什么人结仇?有没有人想杀他?”

阿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乔生没有追问,换了个方向:“昨天晚上,你跟你大哥去丽都戏院干什么?”

“听……听戏。”阿炳说,“大哥喜欢听戏,每个月都要去几次。”

“听的什么戏?”

“《捉放曹》。”

乔生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继续问:“你们坐在哪儿?”

“楼上的包厢。大哥包的那个,靠左边。”

“什么时候出的戏院?”

阿炳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第……第三折还没唱完,大哥说出去透透气,让我在里头等着。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外头突然响了三声,像放鞭炮。有人跑进来说打死人了,我跑出去一看……一看……”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地耸动。

上官莹轻轻走上前,在他身边蹲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到他面前。阿炳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那块雪白的手帕,像是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擦擦吧。”上官莹的声音很轻,很柔,“不着急,慢慢说。”

阿炳接过手帕,却没有擦眼睛,只是攥在手心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我跑出去的时候,大哥已经躺在地上了。血……血流了一地。我想过去看看他,被巡捕拦住了。然后他们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你碰过尸体吗?”乔生问。

“没……没有。巡捕不让。”

“地上的血呢?踩过没有?”

阿炳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那是一双破旧的布鞋,鞋面上确实沾着几块暗红色的污渍。他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我……我不知道。我当时吓傻了,什么都不记得。”

乔生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顾维屏。顾维屏微微点头,示意阿炳说的是实话。

他又转向阿炳:“你大哥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得罪了什么人?或者发现了什么事?”

阿炳想了想,突然抬起头:“有……有一件事。”

“什么事?”

“三天前,”阿炳说,“大哥从外面回来,喝了不少酒,挺高兴的样子。我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他说‘发财了,发大财了’。我问发什么财,他不肯说,只说过几天就知道了。”

乔生和上官莹对视一眼。

“他还说了什么?”

“没……没了。”阿炳摇摇头,“第二天我再问,他就不认了,说喝醉了胡说八道,让我别往外传。”

乔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大哥平时跟什么人走动最勤?”

“很多。”阿炳说,“他是青帮的人,上面有老头子,下面有兄弟。但要说最熟的……”他想了想,“有一个姓马的,常来找他,两人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什么。”

“姓马的?叫什么?”

“不知道。只听大哥叫他马三爷。”

乔生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又问了几个问题,确定阿炳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才站起身。临走前,上官莹弯下腰,轻声对阿炳说:“你好好待着,我们会查清楚的。”

阿炳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出拘留室,阳光刺得乔生眯起眼睛。他在台阶上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租界的空气里也混杂着煤烟和尘土,但比起拘留室里的恶臭,已经是天堂了。

“马三爷。”顾维屏走到他身边,掏出烟卷点上,“这个名字我听过。”

“什么人?”

“青帮里的一个角色,辈分不高,但手伸得长。”顾维屏吐出一口烟,“什么生意都沾一点——烟土、赌场、妓院、绑票,只要来钱,他都干。林贵生是他的手下,专门替他跑腿。”

“他跟林贵生关系怎么样?”

“表面上看挺好,底下不知道。”顾维屏说,“青帮的事,外人很难摸透。不过有一条——马三爷这个人,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跟过他的兄弟,没几个有好下场。”

乔生沉吟片刻:“能查到他昨天晚上在哪儿吗?”

“可以试试。”顾维屏弹了弹烟灰,“不过乔博士,有句话我得提醒您——马三爷背后有人。他上面是青帮的‘通’字辈大佬,跟杜先生一个辈分的。您想动他,最好先问问乔四爷。”

乔生看了他一眼。顾维屏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提供了线索,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种人在上海滩能活这么久,果然是有道理的。

“顾探长,”他说,“谢谢您带我们看这些。接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再请教。”

顾维屏点点头,把烟卷叼在嘴里,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乔博士,您四哥是个好人。这个案子,希望您能帮他洗干净。”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乔生站在原地,琢磨他那句话里的分量。

上官莹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顾探长。”乔生说,“他到底是真心想帮四哥,还是想借我们的手去查他不敢查的事?”

“也许两者都有。”上官莹说,“这年头,能活着混到探长的人,哪有简单的?”

乔生苦笑了一下。这话从上官莹嘴里说出来,让他既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她看人看事越来越透,心酸的是她这四年在英国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让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变成这副模样。

“走吧。”他说,“去找四哥。”

乔家驷在巡捕房二楼的探长办公室里等他们。

说是办公室,其实不过是一间十来平方米的小屋子,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墙壁上挂着一幅法租界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各个巡捕岗位的位置。窗户正对着后院,能看见拘留室那排低矮的平房。

乔家驷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问完了?”

“问完了。”乔生走进屋,在那把唯一的空椅子上坐下,“阿炳说林贵生三天前喝醉酒,说‘发财了’,发什么财没说。第二天就不认账了。”

乔家驷的眼睛眯了眯:“发财?发什么财?”

“不知道。但顾探长说,林贵生上面有个马三爷,这人手伸得长,什么事都沾。”乔生看着他,“四哥,你认识这个马三爷吗?”

乔家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认识。杜先生的人里,有跟他打过交道的。这人名声不好,但上头有人保,谁也动不了他。”

“上头是谁?”

“青帮‘通’字辈的,姓张,外号张麻子。早年跟黄金荣拜过把子,后来跟了杜先生,算是元老。”乔家驷说,“马三爷是他收的徒弟,一直跟着他混。”

乔生在心里梳理着这条线:林贵生是马三爷的手下,马三爷是张麻子的徒弟,张麻子跟杜月笙平辈。如果林贵生真的发现了什么“发财”的事,那这事的源头,很可能就在这条线上。

“四哥,”上官莹突然开口,“你这把枪,除了你,还有谁能拿到?”

乔家驷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平时我出门,抽屉不上锁,家里的人都有可能。但要说能拿走而不让我立刻发现的……”他顿了顿,“得是经常进出我住处的人,知道我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不在。”

“有名单吗?”

“我写给你。”乔家驷走到桌边,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下一串名字:乔家骅(大哥)、乔家骐(二哥)、乔家骝(三哥)、乔生(五弟)、阿贵(贴身跟班)、老吴(车夫)、翠喜(佣人)、林贵生(来过一次)、马三爷(来过一次)、还有几个巡捕房的兄弟。

把纸递给上官莹,苦笑了一下:“差不多就这些。”

上官莹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突然问:“四哥,三哥最近来过你这里吗?”

乔家驷愣了一下:“三哥?来过。大概五六天前吧,说是路过,上来坐了坐,喝了杯茶就走了。”

“他进过你的卧室吗?”

“没有。”乔家驷摇摇头,“三哥那个人,最重规矩,不会随便进别人卧室。他就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大哥那边的事,就走了。”

上官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名单折好收进口袋。

乔生看着她,知道她心里一定有了什么想法,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他转向乔家驷:“四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乔家驷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杜先生派人传话来了。”

“说什么?”

“让我先按兵不动,别急着查。”乔家驷的声音很低,“他说,这个案子背后有文章,让我等几天,等他查清楚了再说。”

乔生皱起眉头:“等几天?凶手跑了怎么办?”

“杜先生说,凶手跑不了。”乔家驷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他还说,这把枪的事,他替我去查。”

乔生沉默了。杜月笙插手,事情就复杂了。这位青帮大佬的势力遍布上海滩,手眼通天,他要查的事,没有查不出来的。但他要压下去的事,也一定能压得无声无息。

“四哥,”上官莹突然问,“杜先生的话,你听不听?”

乔家驷看着她,缓缓说:“不听,就是不给他面子。听了,这个案子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那你怎么选?”

乔家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把放在桌上的勃朗宁手枪——证物室里拿回来的,他让顾维屏暂时借出来看看。他把枪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东西。

“这把枪,”他说,“杜先生送的。他说我办事利索,赏给我的。我收了,就是欠他一份情。现在出了事,他让我别动,我动了,就是不识抬举。”

他把枪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乔生和上官莹:

“可我乔家驷这辈子,从来不是抬举长大的。我从小跟着师父练拳,师父说,做人要直,做事要硬,腰杆子要挺。后来跟了杜先生,他教我,在上海滩混,要懂得看脸色,懂得进退。我听了他的话,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可这个位置,如果是靠装聋作哑换来的,那我宁可不要。”

乔生看着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四哥刚跟着师父学拳,有一次被几个大孩子欺负,打得鼻青脸肿。他回家不敢说,被大哥发现,逼问之下才说出实情。大哥要去给他出头,他不让,说“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摆平”。后来他练了三个月拳,把那几个大孩子挨个揍了一遍。

乔家驷从来就是这样的人——不服输,不低头,自己的事自己扛。

“四哥,”乔生站起身,“你打算怎么查?”

乔家驷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你小子,想帮我?”

“不是帮你。”乔生说,“是帮乔家。这把枪刻着乔家的姓,杀的什么人,死在什么地方,都跟乔家脱不了干系。你不查清楚,乔家这口气咽不下去。”

乔家驷点点头,又看向上官莹:“你呢?”

上官莹微微一笑:“四哥,您忘了我学什么的?新闻学博士,最擅长的就是刨根问底。这个案子,我不写出来,对不起我这四年花的学费。”

乔家驷哈哈大笑,笑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笑完了,他拍了拍乔生的肩膀:

“好,那就干。不过有一条——你们只帮我查,不许自己冒险。有什么事,先告诉我,我去办。”

乔生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巡捕冲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乔探长,不好了!铁门外头出事了!”

铁门在法租界的东边,是华界进入租界的主要通道之一。

乔生他们赶到的时候,铁门已经关上了。黑色的铁栅栏足有三米高,顶端装着铁丝网,把租界内外分割成两个世界。铁门这边,是安静的法租界街道,几个安南巡捕端着枪站在门后;铁门那边,是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着,哭喊声、叫骂声、婴儿的啼哭声混成一片。

“怎么回事?”乔家驷挤到前面,问一个穿着制服的法籍巡捕。

那洋人看了他一眼,用蹩脚的中文说:“乔探长,公董局命令,从今天下午两点开始,铁门关闭。难民,不许进。”

“两点?”乔家驷看了一眼怀表,已经两点一刻了,“那这些人怎么办?”

洋人耸耸肩:“不关我的事。上面说关,我就关。”

乔家驷没再理他,走到铁门前,手握住冰凉的铁栅栏,朝外面张望。

乔生跟上去,透过铁门的缝隙往外看。他看见老人被挤倒在地,看见女人抱着孩子拼命往前挤,看见年轻人试图翻越铁门却被安南巡捕用枪托砸下来。有一个小姑娘,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抓着铁门,用那双黑亮的眼睛往里看。她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里却没有哭,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乔生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铁门。

“先生,先生!”铁门外,一个中年男人隔着门朝他喊,“行行好,让我进去吧!我老婆快生了,再不进租界,就没地方去了!”

他身后,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靠在墙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乔生转头看向那个法籍巡捕:“为什么不让他们进?”

洋人看了他一眼,认出他不是巡捕房的人,语气更不耐烦了:“公董局的决定,你问我?问法国领事去!”

“可那个女人快生了!”

“生?”洋人冷笑一声,“今天生孩子的多了,我管得过来吗?”

乔生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他知道跟这个巡捕吵没有用,他不过是执行命令的小卒子。真正的决定,在公董局,在法国领事馆,在那帮坐着开会、喝着咖啡、讨论“难民问题”的洋人老爷们手里。

上官莹走到那个小姑娘面前,蹲下身,隔着铁门看着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那是她平时低血糖时吃的——从铁门的缝隙里递过去。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那块糖,没有伸手。

“拿着。”上官莹轻声说,“不脏的。”

小姑娘终于伸出手,把糖攥在手心里。她看着上官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上官莹问。

“翠儿。”小姑娘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翠儿,你爸爸妈妈呢?”

小姑娘指了指人群后面,没有说话。上官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片混乱的人影,分不清谁是谁。

这时,人群突然一阵骚动。有人在喊“让开让开”,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尖叫着往后躲。一队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从人群中挤出来,推推搡搡地走到铁门前。为首的是个军官模样的人,腰间别着盒子炮,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开门!”他朝门里的巡捕喊,“老子是北洋军六十三团的,要进租界办事!”

法籍巡捕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公董局命令,今天下午两点开始,铁门关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军官火了,一拍铁门,“老子奉齐燮元帅长的命令,要进租界抓逃兵!耽误了军务,你担得起吗?”

洋人巡捕面不改色:“我不管什么齐燮元卢永祥,我只管执行公董局的命令。先生,请你后退,不要影响秩序。”

军官的脸涨得通红,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枪。他身后那些士兵也纷纷端起枪,对准门里的巡捕。

铁门内外,瞬间剑拔弩张。

乔家驷一步跨到中间,挡在洋人巡捕和铁门之间。他举起双手,朝门外的军官喊:“兄弟,冷静点!有什么事好商量!”

军官看了他一眼,认出他穿的是巡捕房的制服,冷笑一声:“商量?你算老几?”

“我是法租界巡捕房华人探长,乔家驷。”乔家驷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你开枪,就是跟法租界开战。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军官的脸色变了变,手停在枪套上,没有拔出来。

乔家驷继续说:“你要抓逃兵,可以。但得按规矩来——写个照会,送到公董局,由法国领事签字同意,才能进租界抓人。这是条约规定的,你总该知道吧?”

军官咬着牙,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恨恨地骂了一句:“妈的,洋人的狗!”

他转身一挥手:“撤!”

那队士兵挤开人群,消失在混乱中。

乔家驷松了口气,转过身,却发现那洋人巡捕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乔探长,”洋人巡捕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代表巡捕房说的,还是代表你自己?”

乔家驷看着他,笑了笑:“代表法租界巡捕房,乔家驷探长。”

洋人巡捕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乔生站在一旁,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四哥,其实并不了解。他以为四哥只是个会拳脚、讲义气的莽夫,可刚才那一番话,那种在剑拔弩张的时刻依然保持冷静、抬出条约来压人的做法,分明是个老练的官场中人。

上海滩这地方,果然每个人都不止一张脸。

傍晚的时候,铁门外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去。不是进去了,是绝望了。天快黑了,再挤在门口也没用,得找地方过夜。那些难民三五成群地散开,在附近的空地上搭起简陋的棚子,或者干脆睡在露天。

乔生和上官莹沿着铁门慢慢走着,看着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暮色四合,远处的外滩亮起了灯火,像是一条金色的丝带。可铁门这边,只有灰暗和寒冷。

“乔生。”上官莹突然停下脚步。

乔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下午那个叫翠儿的小姑娘,一个人蹲在铁门边上,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她身边没有人。

他们走过去。上官莹蹲下身,轻声问:“翠儿,你爸爸妈妈呢?”

小姑娘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乔生心里发寒的平静:“妈妈死了。爸爸去打仗了,没回来。”

上官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钟,又问:“那你一个人怎么办?”

小姑娘摇摇头。她不知道。

乔生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走回铁门,找到那个法籍巡捕,用英语问他:“那个小姑娘,能放进来吗?她父母都没了,一个人在外面,会死的。”

洋人巡捕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行。公董局的规定,十六岁以下未成年人,除非有父母陪同,否则一律不许进。”

“她父母已经死了!”

“你有证明吗?”洋人巡捕面无表情,“你怎么知道她父母死了?万一是她骗你的呢?万一是她父母让她先进来,然后自己再想办法混进来呢?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乔生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就算这样,她还是个孩子。让她进来,至少能活命。”

洋人巡捕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低声说:“你是乔探长的弟弟?”

乔生点点头。

洋人巡捕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等着,天黑之后,换班的时候,有个空隙。你要是能让那个小姑娘从铁门底下钻进来,我不拦着。”

乔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点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走回上官莹和翠儿身边。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铁门附近终于安静了。巡捕换班的当口,有两个人的空缺,铁门底下露出一条半米来高的缝隙。

乔生蹲下身,朝翠儿伸出手:“来,钻进去。快。”

翠儿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那条缝隙,突然摇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

“妈妈说过,租界里头的人,看不起外面的人。”翠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进去也是受欺负,不如在外面。”

乔生怔住了。

上官莹蹲下身,握住翠儿冰凉的小手:“翠儿,你听我说。外面冷,会饿,会生病。进去虽然不容易,但至少能活着。你妈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活着。”

翠儿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她趴下身子,从那道缝隙里钻了进去。铁门的铁锈蹭在她破旧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道红褐色的痕迹。她站起来,站在租界这一边,回头看着铁门外的乔生和上官莹。

“你们呢?”她问。

上官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塞进她手里:“你往前走,看到有亮灯的地方,找个警察,就说你是乔探长家的人,让他带你去巡捕房。会有人照顾你的。”

翠儿攥着那几张钞票,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她转身走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租界的夜色里。

乔生站起身,看着那道铁门。门这边是租界,门那边是华界。门这边是灯火,门那边是黑暗。门这边是秩序,门那边是混乱。

可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一边。

上官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

“乔生,”她说,“我们一定要查清楚这个案子。不是为了四哥,不是为了乔家,是为了……为了以后少一些这样的事。”

乔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夜风吹过铁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哭,又像是无数人在笑。

远处的外滩,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而那道铁门,静静地立在那里,隔开两个世界,见证着同一个时代的悲欢。

(第二章·铁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