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上海落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纱,把整个法租界罩在里头。街上行人稀少,黄包车夫披着蓑衣缩在街角,店铺的伙计倚在门边打哈欠,只有巡捕房的安南巡捕还站在路口,端着枪,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乔生站在窗前,看着这场雨。
从昨晚回来,他就一直没睡。山本一郎那张脸,那个笑容,那句“看来今晚,是我赢了”——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程致远坐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是他昨晚从山本一郎住处出来前,顺手从茶几上拿走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十月二十六日,夜,十一时,十六铺码头。
“他设局让我们看,就是想看看我们会不会跟上去。”程致远说,“这个地址,多半是个陷阱。”
乔生转过身:“那我们去不去?”
“去。”程致远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但不去他设好的那个地方。我们去他想不到的地方。”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码头仓库,破破烂烂的,周围堆满了货物。
“这是十六铺码头的平面图。我让人查过了,山本一郎常去的仓库有三间,这一间是位置最偏的,也是最有可能用来接头的地方。”他指着照片上的一个点,“如果我是他,我会在这里等人。”
乔生走过去,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仓库灰扑扑的,和其他仓库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这里面藏着的东西,可能关系到很多人的命。
“几点去?”
“明晚十点。”程致远说,“提前一个小时,先摸进去看看。”
乔生点点头,把照片收好。
窗外,雨还在下。
同一时间,法租界另一条弄堂里,乔家驷坐在院子里发呆。
雨淋在他身上,他也没躲。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哗哗响,偶尔有几片落下来,贴在地上,很快就被雨水泡烂了。
他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昨晚,他去见了山本一郎。这个日本朋友,认识快两年了,一直对他不错,请他喝酒,帮他办事,还给他介绍了不少生意上的朋友。昨晚山本一郎请他过去,说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去了之后,山本一郎告诉他,有人在查他,查乔家,查张啸林的案子。那个人,是国民政府的人,叫程致远。
“四哥,你要小心。”山本一郎说,“这个人来者不善。他查你,不是因为你跟张啸林有勾结,是因为你弟弟抓了张啸林,坏了某些人的好事。”
乔家驷当时没多想,回来后越想越不对劲。
程致远?国民政府?为什么查他?他跟国民政府八竿子打不着。
还有,山本一郎怎么知道这些?他一个日本商人,对国民政府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雨滴打在脸上,冰凉。乔家驷打了个激灵,站起来,走回屋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那是他让人偷拍的,程致远在上海的活动轨迹。照片上,程致远有时一个人,有时跟乔生在一起,有时去一些奇怪的地方——比如,法租界那座日本人常去的俱乐部。
乔家驷看着那些照片,眉头越皱越紧。
五弟什么时候跟这个程致远走这么近?他们到底在查什么?为什么瞒着他?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是阿贵。
阿贵浑身湿透,跑进来,脸色发白:
“四爷,不好了!有人在查您!”
乔家驷心里一紧:“谁?”
“巡捕房的。”阿贵喘着气,“他们说,找到了新证据,证明您跟张啸林有勾结。那个刘三,又招了,说他亲眼看见您给张啸林送钱。”
乔家驷的手攥紧了。
刘三,又是刘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还有呢?”
阿贵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还有这个。刚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
乔家驷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乔四爷,小心你身边的人。有人出卖你。”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乔家驷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身边的人?谁?阿贵?还是……
他突然想起昨晚山本一郎说的话:“有人在查你,查乔家。”
山本一郎怎么知道有人在查他?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不,不会的。
他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十月二十六日,傍晚。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暗红,像血。
乔生和程致远换了一身短褂,扮成码头工人,坐黄包车往十六铺码头去。路上,程致远一直在看怀表,隔几分钟就看一次。
“急什么?”乔生问。
“不是急。”程致远说,“是算时间。十点之前,咱们得摸进去,不能早也不能晚。太早了,容易被发现;太晚了,人就到了。”
乔生点点头,没再问。
黄包车在码头外面停下,两人下了车,步行往里走。十六铺码头是上海最大的码头之一,日夜繁忙,这会儿虽然天快黑了,还是有不少工人在卸货。两人混在人群里,倒也不显眼。
按照地图,他们找到了那间仓库。位置确实偏,周围堆满了没人要的旧货,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仓库的门是铁皮的,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锁是新的,和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程致远从怀里掏出一根铁丝,蹲下身,三下两下就把锁打开了。他推开门,闪身进去,乔生跟在后头。
仓库里黑漆漆的,只有天窗透进来一点光。借着这点光,他们看见里面堆满了木箱,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程致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支支崭新的步枪,油纸包着,散发着枪油的气味。
他又撬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子弹,黄澄澄的,码得整整齐齐。
“军火。”程致远压低声音,“日本人的军火。”
乔生心里一沉。这么多军火,运到上海来,想干什么?
他正要说话,突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躲到一堆木箱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开锁的声音,铁门被推开,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乔生看清了那张脸——
山本一郎。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短褂的日本人,还有一个中国人。那个中国人,乔生也认识——
阿贵。
四哥的跟班,阿贵。
乔生心里一震,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的枪。程致远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山本一郎走到木箱前,随手撬开一个,看了看里面的步枪,满意地点点头:
“这批货不错。什么时候能运走?”
阿贵弯着腰,陪着笑:“山本先生放心,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十二点,船准时到,直接装船,天亮前就能离开上海。”
山本一郎嗯了一声,转身看着他:
“你四哥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阿贵犹豫了一下:“四爷……好像开始怀疑了。他昨天问了我好几次,关于您的事。”
山本一郎笑了笑:“怀疑是正常的。他要是真的一点都不怀疑,那才奇怪。你继续盯着他,有什么动静,马上告诉我。”
阿贵点点头:“是。”
山本一郎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阿贵:
“记住,你四哥的命,就在你手里。他要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那他的命,也就到头了。”
他说完,带着那两个日本人走了。
铁门关上,仓库里又陷入黑暗。
过了很久,确定外面没有动静了,乔生才慢慢站起来。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阿贵。
四哥最信任的跟班,从小跟着四哥的人,竟然是山本一郎的卧底。
程致远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你四哥有危险。”
乔生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张匿名纸条:“小心你身边的人。”
那个人,说的就是阿贵。
从码头出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乔生没有回乔公馆,直接去了四哥的住处。
乔家驷还没睡,院子里亮着灯。他看见乔生,愣了一下:
“五弟?这么晚……”
“四哥,”乔生打断他,“我有话跟你说。”
乔家驷看着他凝重的表情,点了点头,把他让进屋里。
乔生在椅子上坐下,深吸一口气,把今晚在码头看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他说到山本一郎,说到那些军火,说到阿贵。
乔家驷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阿贵……”他的声音沙哑,“跟了我五年。”
乔生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四哥,阿贵是山本一郎的人。他在监视你,在出卖你。”
乔家驷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五弟,你知道山本一郎是谁吗?”
乔生点点头:“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间谍。”
乔家驷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乔生说,“我一直在查他。”
乔家驷盯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一直在查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乔生沉默了。
乔家驷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五弟,你知不知道,山本一郎是我的朋友?这两年,他帮过我多少忙,你知道不知道?现在你告诉我,他是日本间谍,他一直在利用我——你让我怎么相信?”
乔生也站起来:
“四哥,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这是事实。今晚在码头,我亲眼看见阿贵跟他接头,亲眼看见那些军火。你如果不信,可以去码头看看,那些军火还在。”
乔家驷转过身,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五弟,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乔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四哥,我知道你难过。但你必须清醒。山本一郎是敌人,是日本人派来的间谍。他接近你,就是为了利用你,为了从你这里获取情报。现在,你已经被他利用了,被停职,被调查,都是他在背后搞鬼。”
乔家驷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说:
“阿贵呢?阿贵怎么办?”
乔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抓他。”
阿贵住在法租界一条小弄堂里,离巡捕房不远。
乔生和乔家驷到他住处的时候,屋里还亮着灯。乔家驷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阿贵的声音:
“谁?”
“我。”
门开了,阿贵站在门口,看见乔家驷,脸上堆出笑:
“四爷,这么晚……”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乔家驷身后的乔生。他的笑容僵住了。
乔家驷一把推开他,走进屋里。乔生跟在后面,关上了门。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叠钞票,一把手枪,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阿贵和一个女人的合影,那个女人,乔生不认识。
阿贵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四爷,您这是……”
乔家驷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痛苦:
“阿贵,你跟了我几年?”
阿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五……五年。”
“五年。”乔家驷点点头,“五年里,我对你怎么样?”
阿贵低下头,没有说话。
乔家驷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我对你怎么样?!你说!”
阿贵的眼泪流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四爷,我对不起您……我……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乔家驷冷笑一声,“没办法就出卖我?没办法就给日本人当狗?”
阿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四爷,他们抓了我妹妹……就是照片上那个,我亲妹妹。他们说,我要是不帮他们,就……就……”
他指着桌上那张照片,哭得说不出话来。
乔家驷愣住了。
乔生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笑得很甜。
“你妹妹在哪儿?”他问。
阿贵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把她带走了,说只要我听话,就……就……”
乔生和乔家驷对视一眼。
这件事,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
山本一郎不仅利用阿贵,还控制了他的妹妹。阿贵不是心甘情愿当内奸,是被逼的。
乔家驷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贵,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他?可他也是受害者。
原谅他?可他的背叛,差点毁了乔家。
阿贵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头:
“四爷,我对不起您……您杀了我吧……我该死……”
乔家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妹妹在哪儿?我去救她。”
阿贵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十月二十七日,凌晨两点。
十六铺码头,那间仓库。
乔生、乔家驷、程致远三个人,躲在暗处,盯着仓库的门。阿贵蹲在他们旁边,浑身还在发抖。他按照山本一郎的吩咐,今晚应该来这里接头,汇报乔家驷这几天的动向。但他没有汇报,而是把山本一郎的人,带到了这里。
“他们会来吗?”乔生低声问。
“会。”阿贵说,“山本一郎每天晚上都来,看那些军火。今晚他约的是十二点,现在两点,他应该已经来过了。但运货的人还没到,他还会来。”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在仓库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山本一郎,另一个,是个穿着军装的日本人。
山本一郎走到仓库门口,正要开门,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黑暗处,慢慢说:
“出来吧。”
乔生心里一震。
他知道他们在这里?
程致远按住乔生的手,示意他别动。
山本一郎又笑了笑:
“乔五爷,乔四爷,还有那位国民政府的朋友——都出来吧。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乔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从暗处走出来。乔家驷和程致远跟在他身后。
山本一郎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不变:
“三位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乔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山本一郎,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山本一郎挑了挑眉:“哦?什么事?”
“你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间谍,这些军火,是你准备运给齐燮元的。”乔生指着那些木箱,“你接近我四哥,利用阿贵,都是为了搜集情报,为了替日本军队铺路。”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乔五爷,你查得很细。但你知不知道,你查到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展开,上面写满了字。
“这份名单,上有你们上海滩所有暗中替日本人做事的人——青帮的,国民政府的,还有你们乔家的。”
乔生的手攥紧了。
山本一郎继续说:“你三哥乔家骝,在南京国民政府里,跟我的人做过几笔交易。你四哥乔家驷,这两年从我手里拿过多少好处,你应该问问他自己。”
乔家驷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胡说!我从来没拿过你的好处!”
山本一郎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嘲讽:
“四爷,你忘了?去年你被人追杀,是谁救的你?你升任探长,是谁在背后帮你打点?你欠我的人情,你自己数得清吗?”
乔家驷愣住了。
那些事,他确实欠山本一郎的人情。可他一直以为,那是朋友之间的帮忙,没想到……
山本一郎转向乔生:
“乔五爷,你以为你很聪明?你以为你破了张啸林的案子,就是正义的化身?我告诉你,你查到的那些,都是我想让你查到的。张啸林该死,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你帮我除掉他,我还要谢谢你。”
乔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张啸林的死,也是山本一郎布的局?
山本一郎看着他们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今晚就到这里。几位要是想抓我,可以试试。不过我提醒你们,我身边这位,是日本驻上海领事馆的武官。你们动我,就等于动日本领事馆。这个后果,你们担得起吗?”
那个穿军装的日本人往前站了一步,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们。
乔生盯着山本一郎,手按在腰间的枪上,却没有拔出来。
山本一郎说得对。动他,就是动日本领事馆。这个后果,乔家担不起,上海滩也没人担得起。
山本一郎笑了笑,转身往车上走。走到车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乔家驷:
“四爷,咱们朋友一场,我最后劝你一句——别跟你弟弟走太近。他查的那些事,早晚会把你拖进深渊。”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乔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山本一郎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三哥,真的跟日本人做过交易?
四哥,真的欠他那么多人情?
他转过头,看着乔家驷。乔家驷的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四哥……”
乔家驷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那么孤独,那么苍凉。
十月二十八日,清晨。
乔公馆。
乔生一夜没睡,坐在前厅里,等着天亮。他脑子里全是山本一郎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像走马灯一样转。
三哥,真的跟日本人做过交易吗?
他不信。三哥是国民政府的人,怎么可能跟日本人勾结?
可山本一郎那种人,没有把握,不会乱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吴。
“五爷,有您的信。”
乔生接过信,看了一眼——没有落款,但那个字迹,他认得。
是上官莹。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乔生:
我已到北平,一切平安。父亲日记中记载的事,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凶险。此事牵连甚广,暂不能详述。待我查清真相,自会与你联系。
另,有一事相告:那个叫程致远的人,你须小心。他表面是国民政府的人,实则另有身份。至于是敌是友,我尚无定论。
勿念。珍重。
莹儿”
乔生握着那封信,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上官莹在北平。她在查父亲的日记。她说程致远“另有身份”。
程致远是谁?他到底是什么人?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是程致远自己。
他走进前厅,看见乔生手里的信,目光微微一闪:
“上官小姐的信?”
乔生抬起头,看着他,慢慢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程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程致远沉默了一会儿,在他对面坐下:
“五爷,我说过,等时机成熟,你会知道的。”
“时机成熟是什么时候?”乔生盯着他,“现在还不够成熟吗?山本一郎已经摊牌了,我三哥被牵扯进去,我四哥被人利用,上官莹在北平被人盯着——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程致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五爷,你信我吗?”
乔生没有回答。
程致远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徽章,和上次那个不一样。这次的是银色的,上面刻着几个字:
“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
简称——中统。
乔生愣住了。
程致远看着他,慢慢说:
“五爷,我是中统的人。我来上海,查日本间谍的事,是真的。但我还有一个任务——查你们乔家。”
乔生的手攥紧了:“查乔家?”
“查你三哥。”程致远说,“国民政府里,有人举报他跟日本人有勾结。我来上海,一为山本一郎,二为你三哥乔家骝。”
乔生盯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三哥,真的跟日本人有勾结?
程致远看着他,继续说:
“五爷,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这是事实。你三哥在南京,跟日本领事馆的人有过多次私下接触。交易的细节,我们还在查。但有一条已经确定——他收过日本人的钱。”
乔生站起来,声音沙哑:
“不可能。”
程致远也站起来,看着他:
“五爷,我也不希望这是真的。但我干这行,讲的是证据。你三哥的事,我会查清楚。如果他是清白的,我给他道歉;如果他真的有问题——”
他没有说下去。
乔生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山本一郎的话,程致远的话,上官莹的信,三哥的脸,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他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十月二十九日,夜。
乔家驷的院子里,亮着灯。
乔生来的时候,四哥正坐在石桌旁,一个人喝酒。桌上摆着几个空瓶子,他已经喝了不少。
“四哥。”乔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乔家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乔生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干。
酒是烈的,烧得喉咙发疼。
“四哥,”他说,“山本一郎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是想挑拨咱们兄弟。”
乔家驷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可他说的那些事,是真的。”
乔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乔家驷继续说:“去年我被人追杀,是他救的我。我升探长,是他帮我打点的。我欠他的,不止人情,还有钱。”
他的手攥紧了酒杯:
“五弟,你知不知道,我这个探长的位子,是用什么换来的?”
乔生摇摇头。
乔家驷苦笑了一下:
“是他帮我买的。三万块大洋,他说是借给我的,不用还。可我知道,那不是借,是给。他给我钱,给我人情,就是为了今天——让我欠他的,让我没法抓他。”
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眼睛红红的:
“五弟,我是不是很蠢?被人利用了两年,还以为交了个好朋友。”
乔生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四哥,你不蠢。是敌人太狡猾。”
乔家驷摇摇头,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乔生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风吹过,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哗哗响。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个沉默的人身上。
过了很久,乔生轻轻说:
“四哥,咱们是兄弟。不管发生什么,咱们一起扛。”
乔家驷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
十月三十日。
天亮了。
乔生从四哥的院子里出来,走在清晨的弄堂里。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早点的、挑担子的、赶着上班的,和往常一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三哥的事,四哥的事,上官莹的信,程致远的身份,山本一郎的阴谋——所有这些,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们乔家五兄弟,一个一个地缠进去。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乔家能在上海滩立足,靠的不是一个‘乔’字,是每一个姓乔的人。”
可现在,他们几个,还能站在一起吗?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抹淡淡的晨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新的麻烦,也才刚刚开始。
远处,外滩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那是海关大楼的钟,每天准时响起,提醒着这座城市的人们,时间还在往前走。
乔生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方向走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乔家,为了上官莹,为了那些死去的、和还活着的人。
同一天下午,南京。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国民政府大院门口。车门打开,乔家骝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脸上带着疲惫,但腰背挺得笔直。他刚参加完一个紧急会议,会议的内容让他心绪不宁——有人在查他。
不,不是查他,是查乔家。
他在南京的办公室里,收到一封匿名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三爷,上海那边出事了。有人查你。”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上海,乔家,五弟,四弟。
还有那个叫山本一郎的日本人。
他知道山本一郎。那个人,去年通过中间人找到他,想跟他做一笔“生意”。他拒绝了,但拒绝得不够干脆——因为那个中间人,是他的上司。
他深吸一口气,对司机说:
“准备车,去上海。”
十月三十一日,傍晚。
乔公馆。
乔生正在前厅看报纸,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汽车声。他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三哥乔家骝从车上下来。
他愣住了。
三哥怎么回来了?
乔家骝走进前厅,脸色凝重。他看见乔生,点了点头:
“五弟,四弟在吗?”
“在。”乔生站起来,“三哥,出什么事了?”
乔家骝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有人要搞乔家。”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个人,叫山本一郎。”
乔生看着他,心里涌起无数个疑问。
三哥知道山本一郎?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自己被卷进去了吗?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乔家驷。他走进来,看见三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三兄弟站在前厅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像是凝固了。
过了很久,乔家骝终于开口:
“有些事,我该告诉你们了。”
他走到椅子边坐下,看着两个弟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关于父亲,关于日本人,关于我这个‘通日’的罪名——今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乔生和乔家驷对视一眼,在他对面坐下。
窗外,天边那抹暗红已经褪去,夜色正一点一点地漫过来。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地方,有一个人也在等着这个夜晚的到来。
那个人叫山本一郎。
他手里握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十月三十一日,夜,乔公馆。乔家三兄弟聚首。”
他笑了笑,把纸条凑到蜡烛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好戏,要开场了。”
(第二章·裂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