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22 05:16:30

九月十九日,午后两点三刻。

永安公司是南京路上最气派的百货商场之一,英国人的产业,七层高楼,在上海滩也算得上数得着的门面。乔生站在马路对面的屋檐下,抬头看着那栋建筑——一楼是化妆品和钟表,二楼是布料和成衣,三楼往上才是真正的大百货。那个神秘人选的茶室在二楼,靠着临街的窗户,确实是个观察的好位置。

上官莹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旗袍,头发挽成普通的发髻,手里挎着一个竹篮,活脱脱一个来南京路买东西的小户人家媳妇。她低着头,像是在看篮子里的东西,嘴里却轻声说:

“小顺子已经进去了,在二楼楼梯口守着。二哥的人在三楼,从上面能看见茶室的全貌。”

乔生点点头,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两点五十分,正是南京路最热闹的时候——黄包车穿梭来往,穿着西装的男人和穿着旗袍的女人擦肩而过,报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叫卖着最新的新闻。他突然想起剑桥的市集,那里也这样热闹,可那种热闹是轻快的,不像上海,热闹底下总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时间差不多了。”上官莹说,“你上去,我从后面绕进去。”

乔生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走进永安公司的大门。

一楼化妆品柜台飘着浓郁的香味,几个穿得珠光宝气的太太正在挑选香水。乔生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楼梯。楼梯口站着一个小伙计,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那是小顺子,换了身衣服,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乔生上了二楼,往左一拐,就看见了那间茶室。茶室门口挂着一块小牌:“内部检修,暂不接待散客”。他推门进去,里面果然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一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乔生在门口停住脚步,打量着那个人——是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衫,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他身形瘦削,肩膀微微佝偻,像是有心事压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那人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乔生看见那张脸,愣了一下。

很普通的一张脸——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穿着打扮像是中产人家,但手上的茧子又像是干过粗活的。这人的五官没有任何特征,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往往最危险。

“乔五爷。”那人站起身,微微欠身,“请坐。”

乔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的茶已经沏好,热气袅袅升起。他没有碰那茶,只是看着那人:

“怎么称呼?”

“敝姓周。”那人说,“周济民。”

“周先生。”乔生点点头,“信是你写的?”

周济民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乔家的事?怎么知道我刚从国外回来?怎么知道我在查这个案子?”

周济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乔五爷,您先别急。我既然约您来,自然会把这些

“什么事?”

“您信不信这世上有报应?”

乔生看着他,没有回答。

周济民苦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信。”他说,“因为我就是那个该遭报应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乔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那把勃朗宁手枪,是我拿的。”

茶室里一片寂静。窗外南京路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乔生盯着这个男人,心跳加快,但脸上不动声色。

“你拿的?”

“是。”

“什么时候?”

“九月十四号下午。”周济民说,“乔四爷那天出门了,我趁他不在,溜进他的住处,从抽屉里拿走了那把枪。”

乔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九月十四号,那是林贵生死前三天,也是四哥发现丢枪的那天。时间对得上。

“你怎么进去的?”

“乔四爷的门锁,是老式的,不难开。”周济民说,“我年轻时在锁匠铺当过学徒,这点本事还有。”

“你跟乔家有仇?”

周济民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拿那把枪?”

周济民沉默了。他低着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过了很久才说:

“因为有人花钱请我拿的。”

乔生的手指微微收紧:“谁?”

周济民抬起头,看着他,慢慢吐出三个字:

“林贵生。”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让乔生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起来。林贵生花钱请人偷四哥的枪?为什么?他想干什么?

“林贵生让你偷枪,然后呢?”

“然后……”周济民的声音有些发颤,“然后他告诉我,三天后,也就是九月十七号晚上,让我去丽都戏院门口等着,他会派人来取枪。我只要把枪交给他派来的人,就算完事,能拿到剩下的钱。”

“剩下的钱?他给了你多少?”

“先给了五十块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五。”

一百五十块大洋,在当时的上海,够一个普通人家活半年。林贵生花这么多钱请人偷一把枪,绝不是为了好玩。

“你去了吗?”

周济民点点头:“去了。九月十七号晚上,我按他说的,在丽都戏院对面的巷子里等着。等到快九点的时候,我看见林贵生从戏院里出来,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人。然后……”

他停住了,脸色变得苍白。

“然后怎么了?”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从街角走过来,走到林贵生面前,掏出枪,对着他开了三枪。”周济民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林贵生倒下去,那个人转身就跑,跑进巷子里,不见了。”

乔生的心跳停了一拍:“你看清那个人了吗?”

周济民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是谁?”

周济民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恐惧、愧疚、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解脱。

“是马三爷。”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乔生耳边炸开。

马三爷?林贵生的顶头老大?他花钱让人偷枪,然后用这把枪杀了自己的手下?

这不合逻辑。

“你确定是马三爷?”

“确定。”周济民说,“我认识他。去年我在他的赌场里输过钱,欠了一屁股债,差点被他手下打死。他那张脸,我死都忘不了。”

乔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追问:“他看见你了吗?”

“没有。巷子里黑,他跑过来的时候没往我这边看。我躲在墙根底下,大气都不敢出。”周济民说,“等他跑远了,我才敢动。那时候林贵生已经死了,枪扔在地上。我不敢碰,转身就跑。”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给我写信?”

周济民苦笑了一下:“因为我逃不掉。这几天我躲在外面的破庙里,越想越怕。马三爷杀了人,他迟早会知道枪是怎么来的。万一林贵生死之前跟他说过找我的事,万一他知道还有我这么个人,他能放过我吗?他能,他就是青帮的,杀个人跟碾死只蚂蚁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乔生,眼睛里露出哀求的神色:

“乔五爷,我知道乔家在上海滩有势力。我不求别的,只求您……只求您让我躲几天。等案子结了,等马三爷被抓了,我立刻滚出上海,再也不回来。”

乔生没有回答。他盯着周济民,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这条线索——

林贵生花钱让周济民偷四哥的枪,然后马三爷用这把枪杀了林贵生。这只能有两种解释:要么林贵生偷枪是为了杀别人,结果被马三爷反过来利用;要么马三爷和林贵生是一伙的,林贵生偷枪就是给马三爷用的,然后马三爷杀他灭口。

如果是后者,那林贵生死前说的“发财了”,恐怕就跟这个计划有关——他以为自己能分一杯羹,却不知道那笔财是要用命换的。

“周先生,”乔生说,“你刚才说的这些,愿意跟巡捕房说吗?”

周济民的脸色刷地白了:“乔五爷,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马三爷是什么人?我要是去巡捕房作证,他今晚就能让我横尸街头!”

“你不去作证,你以为他能放过你?”乔生盯着他,“马三爷既然敢当街杀人,就绝不会留你这个活口。他现在可能还不知道你的存在,但只要他查,迟早能查到。你唯一的机会,就是赶在他查到之前,让他伏法。”

周济民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抱着头,蜷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小顺子冲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五爷!不好了!马三爷……马三爷死了!”

马三爷死在新闸路“鸿运来”赌场门口。

乔生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巡捕围住了。黄色的警戒线拉了好几道,看热闹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都在伸长脖子往里张望。乔生挤开人群,走到警戒线前,一眼就看见了乔家驷。

四哥站在尸体旁边,脸色铁青。他看见乔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乔生跨过警戒线,走近那具尸体。

马三爷仰面躺在赌场门前的台阶上,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惊愕。他的胸口有一个弹孔,血已经凝固成暗黑色的痂,染红了身上那件绸缎长衫。

一枪毙命。

乔生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弹孔在心脏位置,边缘光滑,没有灼烧痕迹——说明开枪的距离不近,至少在三米开外。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对面是几间铺子,再远一点是一条巷子。凶手很可能就是从那条巷子里开的枪。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下午三点左右。”乔家驷说,“赌场的人出来倒水,看见他躺在这儿,已经死透了。没人听见枪声,要么装了消音器,要么是用别的什么法子。”

“凶器呢?”

“没找到。只有子弹。”乔家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颗带血的弹头,“法医刚才取出来的。勃朗宁的子弹。”

乔生的手指微微一顿。

又是勃朗宁。

他抬起头,看着乔家驷的眼睛。乔家驷的脸色更沉了,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四哥的枪杀了林贵生,现在又有一颗勃朗宁的子弹杀了马三爷。这两把枪,是同一把,还是两把?

“顾探长呢?”

“在里面。”乔家驷朝赌场里扬了扬下巴,“他在问话。马三爷的赌场,他那些手下,还有这条街上的商户,一个一个问。”

乔生站起身,正要往赌场里走,突然看见上官莹从人群中挤过来。她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

“阿炳不见了。”

乔生心里一惊:“什么?”

“刚才我让小顺子回去看看,结果老吴说,阿炳中午出去买东西,到现在没回来。”上官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铅块一样压在他心上,“老吴以为他迷路了,没在意。可我越想越不对——阿炳那种人,刚到新地方,怎么敢一个人跑出去?”

乔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阿炳,马三爷,林贵生——这三个人之间有一条线,正在一点一点收紧。阿炳是林贵生的小兄弟,知道林贵生的一些事;马三爷是林贵生的老大,杀了林贵生;现在马三爷死了,阿炳不见了。

是阿炳杀了马三爷?

不可能。阿炳那个胆小鬼,连血都不敢踩,怎么可能杀人?

那是阿炳被杀了?

还是阿炳被人带走了?

“莹儿,”他压低声音,“你去找二哥,让他多派几个人,分头找阿炳。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上官莹点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乔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赌场。

赌场里面一片狼藉——桌子翻倒,赌具散落一地,几个穿着黑色短褂的年轻人蹲在墙角,被几个巡捕看着。他们脸色各异,有的恐惧,有的愤怒,有的茫然。其中一个光头大汉,满脸横肉,一直在骂骂咧咧:

“妈的,老子跟着马三爷干了五年,谁敢杀他?让老子知道是谁,扒了他的皮!”

顾维屏站在一张翻倒的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问话。他看见乔生,点了点头,继续问那个光头:

“你最后一次看见马三爷是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多。”光头说,“三爷说要出去透透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在里头收拾账本,没在意。后来听见外面有人喊,跑出去一看,三爷已经躺地上了。”

“你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没有。”光头摇摇头,“门口就三爷一个人,街上人不少,但没谁往这边多看。谁敢杀三爷?活腻了?”

顾维屏又问了几句,没有什么收获,挥挥手让他蹲回去。他走到乔生面前,压低声音说:

“乔博士,您怎么看?”

乔生看着他,突然问:“顾探长,您是真的想查清楚,还是只想走个过场?”

顾维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恼怒,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欣赏。

“乔博士,您这话问得好。”他收起笑,压低声音,“实话跟您说吧——马三爷这种人,死一个少一个。但问题是他死在哪儿?死在新闸路,死在法租界边上。法国人要面子,死个人就得查,查不出来就得找替罪羊。我顾维屏混了这么多年,不想当那只羊。”

他盯着乔生的眼睛:“您问我想不想查清楚?想。但不是为了马三爷,是为了别让这个案子再死人。林贵生一个,马三爷两个,下一个是谁?乔四爷?还是您乔博士?”

乔生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周济民说的那些话,挑重点跟顾维屏说了一遍。顾维屏听完,脸色越来越凝重。

“林贵生花钱偷枪,马三爷用枪杀林贵生,现在马三爷又被杀了。”他喃喃自语,“这不是简单的仇杀,这是灭口。”

“灭谁的口?”

“林贵生知道什么,马三爷也知道什么。”顾维屏说,“现在他们都死了,知道那个秘密的人,就只剩下——”

他停住了,和乔生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说出一个名字:

“周济民。”

乔生冲出赌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新闸路上的灯火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只有几个巡捕还在现场周围转悠。乔生跑到街角,四处张望,想找一辆黄包车。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进去。

乔生下意识地要挣扎,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动,是我。”

上官莹。

她松开手,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楚,但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

“找到阿炳了。”

“在哪儿?”

“跟我来。”

两人穿过巷子,七拐八弯,来到一排低矮的棚屋前。这些棚屋搭在两条巷子的夹缝里,用破木板和油毛毡凑合着搭起来,勉强能遮风挡雨。上官莹带着他走到最里头的一间,推开一扇歪歪扭扭的木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阿炳躺在一张破席子上,脸色苍白如纸。

乔生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他低头查看阿炳的身子,发现他的左肋下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刀伤。”上官莹轻声说,“小顺子在一座破庙里发现他的,还有气,就赶紧抬回来了。我不敢送医院,怕有人盯着。”

乔生点点头,小心地揭开阿炳的衣服。伤口在左肋下方,大概两寸长,不深,但流了不少血。他用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阿炳的眉头皱了皱,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还好,没伤到内脏。”乔生松了口气,“失血多了点,但能救。”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让上官莹打来清水,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阿炳的伤口不算太深,但边缘整齐,一看就是利器所伤——不是匕首,就是短刀。

处理完伤口,他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给他包扎好。刚做完这些,阿炳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他看见乔生和上官莹,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乔生俯下身,轻声说:“别说话,你伤得不轻,得养着。”

阿炳摇摇头,用尽力气抓住乔生的手腕,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

“马……马三爷……不是我……”

“我知道。”乔生说,“马三爷死了,但不是你杀的。”

阿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讶,还是释然?他说不清。阿炳张了张嘴,又吐出几个字:

“我看见……看见那个人……”

乔生心里一震:“谁?你看见杀马三爷的人了?”

阿炳点点头,嘴唇翕动着,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三个字:

“张……张麻子。”

屋里一片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张麻子。青帮“通”字辈的人物,杜月笙的拜把子兄弟,马三爷的顶头老大。

他杀了自己的徒弟?

“阿炳,”乔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清楚了吗?真的是张麻子?”

阿炳点点头,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弱,像是随时会熄灭。他的手慢慢松开乔生的手腕,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乔生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几个几乎听不清的字:

“那个……那个周济民……快……快……”

他说不下去了,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乔生直起身,和上官莹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周济民。那个自称偷了四哥枪的人,那个亲眼看见马三爷杀死林贵生的人。他约乔生见面,说出了一切,然后马三爷就死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想灭口?

阿炳刚才说“快”——快什么?快去找他?还是快跑,他有危险?

乔生霍地站起来,对上官莹说:“你在这儿守着,我去找周济民。”

“乔生!”上官莹一把拉住他,“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他说他躲在破庙里。”乔生说,“新闸路附近的破庙,我去找。”

“天黑了,你怎么找?万一杀马三爷的人还在附近呢?”

乔生看着她,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

“莹儿,这个人不能死。他是唯一的人证。他死了,林贵生的案子就永远查不清了,四哥的冤就永远洗不干净了。”

上官莹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松开了手。

“小心。”她说。

乔生点点头,转身冲进夜色中。

新闸路附近的破庙不止一座。

乔生跑过两条街,来到第一座破庙——其实已经不能叫庙了,屋顶塌了一半,佛像东倒西歪,里面空无一人。他又跑到第二座,第三座,都是空的。他气喘吁吁地站在街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周济民说的破庙,究竟是哪一座?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枪响。

枪声从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沉闷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样。乔生的心猛地一沉,拔腿就往那个方向跑。

巷子很深,很暗,两边的墙高得看不见顶。他跑了几十步,终于看见前面有一点微弱的亮光——那是破庙门口挂着的半盏灯笼。

他冲进庙门,借着那点光,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周济民。

他仰面倒在地上,胸口一个血窟窿,眼睛睁得很大,死不瞑目。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张纸,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

乔生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气了。

他伸手去拿那张纸,纸上的字被血染得模糊不清,但还能勉强认出几个字:

“……林贵生……知道……张麻子……杜……”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乔生攥着那张带血的纸,慢慢站起身。他环顾四周——破庙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尊残破的佛像在黑暗中静默着。后门开着,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通向未知的方向。

凶手是从后门跑的。

他没有追。追不上了。

他低头看着周济民的尸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胆小怕事的锁匠,为了几百块大洋,偷了一把枪,卷进了一场他根本承受不起的漩涡。他以为说出真相就能保命,却不知道,从他接过那五十块定金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林贵生死了。马三爷死了。周济民死了。

三个知情人,三条命。

下一个是谁?

阿炳?

还是乔家的人?

乔生站在破庙里,听着夜风穿过残破的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音像哭,又像笑,像在嘲笑他的无能,又像在警告他——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乔生回到乔公馆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

前厅灯火通明,他推门进去,看见几个人正围坐在八仙桌旁——大哥乔家骅、二哥乔家骐、四哥乔家驷、上官莹。三哥乔家骝不在,派人送了信来,说南京那边有要事,脱不开身。

这是五兄弟难得聚齐的时刻,只可惜三哥缺席,五弟满身血迹。

“乔生!”上官莹第一个站起来,跑过来抓住他的手,“你怎么了?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乔生摇摇头,走到桌边坐下,把那团带血的纸放在桌上,“周济民死了。我去的时候刚断气,凶手从后门跑了。”

屋里一片寂静。

大哥乔家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大哥今年三十四岁,是五兄弟里最年长的,从小就以严厉著称。他穿着一身军装,腰间别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毛瑟枪,浓眉紧锁,目光如刀。

“把事情从头说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乔生深吸一口气,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周济民约见,交代偷枪经过,指认马三爷杀林贵生;马三爷被杀,现场勘查;阿炳被刺,指认张麻子;周济民被杀,留下这张带血的纸。

他说完,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乔家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转得咯咯作响。他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乔家驷站在窗前,背对着大家,肩膀绷得很紧。他是乔家离这个案子最近的人,也是压力最大的一个。

上官莹坐在乔生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最后,乔家骅开口了:

“周济民这张纸上写的,你们都看见了。林贵生、张麻子、杜——”

他没说出那个完整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杜月笙。

“不会。”乔家驷突然转过身,声音低沉但坚决,“杜先生不会做这种事。他跟张麻子是拜把子兄弟不假,但他不是那种人。他要杀人,用不着这么麻烦。”

“你怎么知道?”乔家骅看着他。

“我跟他四年了。”乔家驷说,“我了解他。”

“你了解他?”乔家骅冷笑一声,“四弟,你在上海滩混了几年?杜月笙是什么人?他从一个小混混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手上沾了多少血?你以为他靠的是讲义气?他靠的是心狠手辣,靠的是该杀就杀,绝不手软。”

乔家驷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反驳。

乔家骐突然开口:“大哥,你说这些,是不是知道什么?”

乔家骅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桌边,也坐了下来。他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缓缓说:

“我这次从前线赶回来,就是因为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一张电报,字迹有些模糊:

“林贵生,齐燮元的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齐燮元——北洋军阀,江苏督军,正在和卢永祥打仗。林贵生是青帮的人,怎么会跟齐燮元扯上关系?

乔家骅继续说:“林贵生表面上是青帮的人,替马三爷跑腿,实际上早就被齐燮元的人收买了。他的任务,就是在上海滩给齐燮元搜集情报,尤其是法租界里的动向。”

“什么动向?”乔家驷问。

“比如——”乔家骅看着他,“杜月笙跟法国人谈了什么交易,法租界打算怎么处理难民问题,还有……齐卢战争期间,有哪些人在暗中给卢永祥送钱送粮。”

乔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林贵生是齐燮元的探子,那他“发财”的事,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他发现的财,不是钱,是情报。”他说,“他可能发现了什么大秘密,想拿去卖给齐燮元,结果被人灭口了。”

乔家骅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问题是,他发现的是什么秘密?”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有答案。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身材不高,但站得很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乔家驷身上。

“四哥,有客人。”他说。

乔生认出了他——三哥乔家骝的跟班,叫阿德。三哥人在南京,阿德怎么来了?

乔家驷皱起眉头:“什么客人?”

阿德侧身让开,他身后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进屋,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深目、薄唇,三十来岁年纪,目光锐利得像刀。

他朝乔家骅点了点头:“乔团长,久仰。”

乔家骅站起身,脸色变得凝重:“你是——”

那人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上只有三个字:

杜月笙

屋里鸦雀无声。

那人收起名片,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乔家驷身上:

“四哥,杜先生让我带句话。”

乔家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什么话?”

那人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

“明天下午三点,杜公馆。杜先生想见见乔家这几兄弟——尤其是刚从英国回来的这位五爷。”

他看向乔生,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杜先生说,有些事,该当面说清楚了。”

他说完,戴上帽子,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一片死寂。

乔生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盘棋,终于要把他们全都卷进去了。

而那个下棋的人,就在棋盘的另一端,等着他们。

(第四章·烟云·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