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的时候,乔公馆的前厅里亮起了灯。
三兄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谁都没有动。那本日记摊开在桌上,泛黄的纸页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陈旧,像是承载了太多说不出口的秘密。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那些本就复杂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
乔家骝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远处的法租界灯火通明,霓虹灯一闪一闪,把半边天空映成暧昧的暗红色。可那光亮照不到这里,照不进他心里。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人。
乔生盯着那本日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父亲最后那篇日记里的话——“那个人的名字,藏在……”藏在哪儿?藏在什么里?藏在什么人身上?父亲还没来得及写完,就死了。那支笔停在半空,那滴墨洇在纸上,那个名字永远留在了黑暗里。
乔家驷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把勃朗宁,攥得指节发白。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枪身上,照在那个刻着的“乔”字上。他看着三哥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他想信三哥,可那些事——见过日本人,去过领事馆,收过钱——桩桩件件,都是真的。那些事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三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头,“你说你收日本人的钱是为了查父亲的死,那你查到了什么?”
乔家骝的肩膀微微一动,慢慢转过身来。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血丝,和那些血丝底下藏着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天两天的累,是积攒了好几年、压在心底最深处、从来不敢对人说的那种疲惫。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一直没睡好,又像是哭了很久。
他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放在日记旁边。那个本子很旧了,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起来,一看就是经常翻看的样子。
“这是我这几年记下的东西。”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每一次和日本人见面,他们说了什么,让我做什么,我给了他们什么假情报,都在这儿。”
乔生接过那个小本子,翻开。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写得潦草,有些地方又格外工整,像是不同心境下写的。时间、地点、人物、对话要点,清清楚楚。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住了:
“民国十三年三月十五日,日本领事馆,与山本一郎第一次见面。他要我提供国民政府内部关于齐燮元的动向,我给了他一份假的。”
再往后翻:
“民国十三年四月二十日,虹口日式料理店,山本一郎带来一个人,说是东京来的。他们要我在南京帮他们打点一件事,事成之后给五千大洋。我答应了,但什么都没做。”
“民国十三年六月,山本一郎开始问乔家的事。问我父亲怎么死的,问大哥在哪儿驻防,问二哥的戏院来了什么人。我开始警觉。”
每一页都记得很详细,有的地方还有批注,用红笔圈起来,写着“此人可疑”“此事需再查”之类的话。乔生一页一页翻着,心里越来越沉。三哥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他抬起头,看着三哥: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和父亲的死有关?”
乔家骝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他们,看向某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屋里,不在窗外,在过去某个他永远回不去的时刻。
“今年七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有一天,山本一郎喝多了,说漏了一句话。他说‘你父亲当年要是肯合作,也不至于……’他没说完,但我听出来了。”
乔家驷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说的什么?他说父亲怎么了?”
乔家骝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痛苦。那种痛苦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心底涌上来、压都压不住的那种:
“他说父亲当年不肯合作。至于是什么合作,我没问出来。但从那之后,我就知道,山本一郎和父亲的死,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
“而且我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那些人对乔家的事,知道得比我们还清楚。”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安静的沉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连墙上那口老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沉重。
乔生低头看着那本日记,看着父亲潦草的笔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闪电一样,一下子照亮了很多之前想不通的事:
“三哥,你说父亲临死前把日记交给你,让你等他死了再看。那你是什么时候看的?”
乔家骝愣了一下:“父亲死后第三天。”
“那时候山本一郎来上海了吗?”
“还没有。”乔家骝想了想,“他是那年年底才来的。”
乔生点点头,心里那条线渐渐清晰起来:
“山本一郎来上海之后,很快就接近了四哥,然后又通过某种渠道联系上了你。他不是随便选的——他知道乔家有五兄弟,知道大哥在军营,二哥在戏班,三哥在南京,四哥在青帮。他知道父亲死了,知道我们五兄弟各在一方。他知道得太多了。”
乔家骝的脸色变了变,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你是说,他来上海之前,就已经在查我们乔家?”
“不是他来之前。”乔生一字一顿地说,“是有人在日本那边,把乔家的事告诉了他。”
那个人是谁?
三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问题,和同一种恐惧。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那他是谁?他什么时候开始盯上乔家的?他知道多少?他想要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群乌鸦,在他们头顶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屋里凝固的空气。
老吴跑进来,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话都说不利索:
“五爷,三爷,四爷,外面……外面来了个人!”
乔生猛地站起身:“谁?”
“一个女人。”老吴喘着气,手不停地抖,“浑身是伤,说是……说是阿贵的妹妹。”
乔家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推开椅子,冲出门去。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但没人顾得上扶。
乔生和乔家骝跟在他身后。
院子门口,一个年轻的姑娘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如纸。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破旧的衣服,照出上面大片大片的血迹和泥污。她脸上有好几道伤痕,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草屑和泥土。她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她看见乔家驷,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乔家驷冲过去,一把扶住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她的衣服湿透了,不知道是血还是汗。
“你是阿贵的妹妹?阿秀?”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姑娘点点头,眼泪流下来。那眼泪流过她脸上的伤痕,冲出一道道浅色的痕迹。她抓住乔家驷的袖子,用尽全身力气说:
“救……救我哥……他们要……要杀他……”
话没说完,她眼睛一闭,昏了过去。手还紧紧抓着乔家驷的袖子,怎么掰都掰不开。
乔生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势。她的身体冰凉,脉搏很弱,像是随时会停止跳动。她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最严重的是后背一道刀伤,从肩膀一直划到腰际,深可见骨。虽然已经包扎过,但还在渗血,把绷带染得通红。
他抬起头,对老吴说:
“快,把她抬进去,叫大夫!快去!”
老吴答应一声,转身就跑。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阿秀抬进屋里,放在床上。她软软地躺在那里,像一片凋零的花瓣。乔生从柜子里拿出急救箱,开始重新处理她的伤口。他的手很稳,但心里一点都不稳。
阿秀昏昏沉沉的,嘴里一直在说胡话:“我哥……我哥不是故意的……他们抓了我……他没办法……他没办法……”
那些话断断续续的,像是破碎的梦呓。有时候清楚一些,有时候又含糊不清。但不管清楚还是含糊,说的都是她哥。
乔家驷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姑娘,心里像被刀割一样。这就是阿贵的妹妹,那个被日本人抓走的人质。为了她,阿贵出卖了他;为了她,阿贵跪在他面前磕头;为了她,阿贵宁可自己死。
他恨过阿贵,恨得咬牙切齿。可此刻看着这个姑娘,他恨不起来了。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
大夫来了,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子,背着药箱。他给阿秀重新包扎了伤口,把了脉,开了药方,说她失血过多,但命保住了,好好养着就行。只是要小心,不能让她再受刺激。
送走大夫,三兄弟回到前厅。谁都没有说话,各自坐着,各自想着心事。
过了很久,乔家骝开口,声音沙哑:
“阿贵妹妹出来了,说明日本人那边出事了。”
乔生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山本一郎不会留着她。她跑出来了,阿贵就危险了。”
乔家驷猛地站起来,椅子又一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去找阿贵。”
“四哥!”乔生拦住他,抓住他的胳膊,“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乔家驷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阿贵被日本人抓走了,但抓去哪儿了,关在哪儿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上海这么大,虹口那么大,他上哪儿去找?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头,肩膀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是程致远。
他走进来,脸色凝重,眉头紧锁,一看就是出了大事。他看见三兄弟的表情,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直接开口:
“出事了。”
“什么事?”乔生问。
“山本一郎那边有动静。”程致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我的人盯到,今晚十点,他会在虹口的一个仓库见一个人。那个人,很可能是从东京来的。”
乔生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八点半了。
还有一个半小时。
程致远看着他们,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我来问你们,去不去?”
乔家驷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去。”
乔生也点头:
“去。”
乔家骝站起来,把那个小本子收进怀里:
“我也去。”
程致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担忧:
“三爷,你去,合适吗?”
乔家骝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查了两年,就是为了今天。你说合不合适?”
程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那就一起去。”
虹口是日本侨民聚集的地方,和法租界完全是两个世界。
法租界是洋人的天下,宽阔的马路,整齐的梧桐树,咖啡馆、西餐厅、百货公司,到处都透着洋气。而这里,到处是日式招牌,写着看不懂的日本字。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和服的女人,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有那些趾高气扬的日本男人,穿着西装或者和服,走路的时候眼睛朝天看,好像中国人都是空气。
空气里飘着日本料理的味道,酱油、味噌、烤鱼,混在一起,让乔生觉得很不舒服。那不是味道的问题,是心理的问题。
他们的车在虹口边缘停下,不能再往前开了。再往前,很容易被认出来。程致远带着他们下车,七拐八弯,穿过几条小巷。那些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把月光都挡住了。脚下是湿滑的石板路,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软的,随时可能滑倒。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们来到一栋废弃的仓库后面。仓库不大,两层楼,外墙斑驳,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二楼一个窗户透出微弱的光。那光很暗,像是蜡烛或者油灯,在里面晃来晃去。
“就是这里。”程致远压低声音,凑到他们耳边说,“我的人盯了三天,山本一郎每隔几天就来一次。今晚那个从东京来的人,应该也在里面。”
乔生盯着那个透光的窗户,心跳微微加快。他感觉手心在出汗,把枪柄都浸湿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开了。
几个人走出来。借着门口的灯光,乔生看清了为首的那个人——
山本一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和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完全不同。那件和服很讲究,腰带上绣着金色的花纹,脚下穿着木屐。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儒雅的日本商人,而是一个真正的日本人。
他身边跟着两个穿黑色短褂的日本人,都是精壮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家伙。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皮包,一看就是个有身份的人。
那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上了停在门口的车,车子发动,缓缓开走了。山本一郎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远去,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突然转过身,朝乔生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乔生的心猛地一紧,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发现了吗?
山本一郎看了一会儿,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乔生看见了。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仓库。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
程致远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
“好险。”
乔生却觉得不对劲。山本一郎那个眼神,那个笑容,不像是发现了什么,倒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在这儿,我就是在等你们。
“程先生,”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我觉得不对。”
“怎么不对?”程致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疑惑。
“他太从容了。”乔生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刚才他出来送那个人,站在门口那么久,一点都不像做贼心虚的样子。他还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还笑了。他好像……根本不怕有人盯着。”
程致远的脸色变了变,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说,他知道我们来了?”
乔生点点头。
话音刚落,仓库的门突然大开。
灯光从里面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把周围照得一片雪亮。乔生他们的藏身之处一下子暴露在光亮中,再也没有任何遮掩。
山本一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酒,另一只手插在和服袖子里。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老朋友见面时的笑。他朝他们藏身的方向举了举酒杯,像是敬酒一样:
“几位,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站在外面多累啊。”
乔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从暗处走出来。乔家驷、乔家骝、程致远跟在他身后。
四个人走进仓库。
仓库里很大,堆满了木箱,和十六铺码头那间仓库一模一样。那些木箱码得整整齐齐,摞得比人还高,像一座座小山。空气里弥漫着枪油的气味,还有木材的潮气,混在一起,让人很不舒服。
山本一郎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几个酒杯。那些小菜是日式的,精致小巧,摆盘讲究,一看就不是随便弄的。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和服,坐得端端正正,看起来不像个间谍,倒像个悠闲的日本商人,在自家的院子里招待客人。
他看见他们进来,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别客气。”
乔生没有坐,只是盯着他:
“你知道我们会来。”
山本一郎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
“知道。从你们盯上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他放下酒杯,看着乔生,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对手:
“乔五爷,你很聪明。你查到了我的身份,查到了那些军火,查到了阿贵。可你知不知道,你查到的这些,都是我想让你查到的?”
乔生心里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下来。
山本一郎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我让你们看到军火,你们就会盯着军火;我让你们发现阿贵,你们就会盯着阿贵。你们以为自己在追我,其实是我在牵着你们走。就像放风筝一样,线在我手里,你们飞得再高,也得听我的。”
他站起身,端着酒杯,慢慢走到乔家驷面前。
乔家驷盯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恨,有痛,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指节发白,但没有拔出来。
山本一郎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那种柔和不像是装的:
“四哥,咱们朋友一场,有些话,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
乔家驷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你说。”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接近你,确实是为了情报。这一点,我不否认。我是日本人,日本派我来中国,就是做这个的。但我救你,是真心的。我帮你,也是真心的。你是我在中国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这一点,从没变过。”
乔家驷的手攥紧了,攥得骨节咯咯响:
“你还有脸说朋友?”
山本一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悲哀。那种悲哀很真实,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
“四哥,你以为我想当间谍吗?我是日本人,我生在长在日本。日本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这是我的命,我没办法选。就像你没办法选生在乔家一样。可我能选的,是对你这个朋友,用几分真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对你,用了十分。你信不信?”
乔家驷盯着他,眼眶发红,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山本一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苦笑了一下,转身走向乔家骝。
乔家骝看着他走近,身体微微绷紧,手也按在了腰间。他虽然从政多年,但身上一直带着枪,这是父亲教他的——乔家的男人,什么时候都不能没有防备。
山本一郎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三爷,你的事,我也知道。你收了我的钱,去了日本领事馆,帮我办过事。你说是为了查你父亲的死,可你查到了什么?”
乔家骝的脸色变了,但没有说话。
山本一郎替他回答:
“没有。你什么都没查到。因为从一开始,你父亲死的原因,就不是你能查到的。”
乔家骝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山本一郎点点头,那笑容慢慢收起来,换上一种严肃的表情:
“我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因为告诉你,你就得死。你们乔家,都得死。”
乔家骝的手按在枪上,几乎要拔出来:
“你说什么?”
山本一郎退后一步,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但脸上还是那种从容的笑:
“别激动,三爷。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提醒你。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可怕。你父亲当年就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会死。你确定你想走他的老路?”
乔家骝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但最终没有拔枪。
山本一郎点点头,像是在表示赞赏。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对面的四个杯子都倒满了。
他举起酒杯,朝他们晃了晃:
“今晚请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三天后,我会离开上海。那批军火,也会离开。你们要抓我,只有这三天时间。”
他把酒杯举得更高一些,像是在敬酒:
“来,干一杯。喝完这杯,咱们就是敌人了。”
乔生看着他,突然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山本一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得意,有寂寞,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因为无聊。”
“无聊?”乔生皱起眉头。
“对,无聊。”山本一郎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我在中国待了三年,装了三年的商人,演了三年的戏。每天对着那些愚蠢的中国人笑,说那些虚伪的话,做那些恶心的事。好不容易遇到几个聪明人,想陪你们好好玩一场。可你们太慢了,我等不及了。”
他站起来,走到乔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
“乔五爷,你在剑桥学的是法律、医学、心理学。三个博士,了不起。可你知不知道,上海滩这个地方,不认这些。上海滩认的是拳头,是枪,是钱,是人命。你学的那一套,在这里没用。”
乔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有没有用,试试才知道。”
山本一郎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好,好。那就试试。”
他转身,朝仓库深处走去。木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走到一扇门前,他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对了,那个叫阿贵的,在后院柴房里。他妹妹跑了,他也就没用了。你们要是想救他,现在还来得及。再晚,就救不了了。”
他说完,推开门,消失在黑暗中。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乔生他们冲向仓库后门。
后门通向一个院子,不大,堆满了杂物。院子最里面有一间低矮的柴房,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乔家驷第一个冲过去,一脚踢开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柴房里的景象——阿贵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头垂着,一动不动。他的衣服被撕破了,露出身上一道道伤痕,有的是刀伤,有的是鞭痕,有的是烫伤,密密麻麻,触目惊心。他的脸肿得变了形,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乔家驷冲过去,一刀割断绳子。阿贵软软地倒下来,他一把抱住,感觉到他的身体冰凉,轻得像一片纸:
“阿贵!阿贵!”
阿贵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脸上。他看见乔家驷,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个模糊的笑:
“四爷……我对不起您……”
“别说话,我带你走。”乔家驷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阿贵摇摇头,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没有一点温度:
“我妹妹……她跑出去了……您救她……”
“她就在乔公馆,她没事。”
阿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光很亮,像是黑暗中最后一点烛火。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满足,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消息:
“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手还抓着乔家驷的手,但越来越松,越来越凉。
乔家驷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凉。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阿贵满是血的胸口,肩膀剧烈地耸动。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
乔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重得喘不过气来。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贵的时候,那个怯生生的少年,躲在四哥身后,连看都不敢看他。后来阿贵帮他们送信,帮他们盯人,帮他们做各种事。他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跟班,只想跟着四哥好好过日子。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被卷进了这场漩涡,死在这个阴暗的柴房里。
程致远走过来,低声说:
“得走了。这里不安全。”
乔生点点头,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四哥的肩膀:
“四哥,走吧。”
乔家驷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脸上全是泪痕。他把阿贵轻轻放在地上,把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然后他站起身,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贵躺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最后一丝笑。他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那个跟了他五年的少年,那个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儿,那个被他当亲弟弟待的人,就这么死了。
死在他面前。
他咬紧牙,转身走进夜色里。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乔公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暗下去,远处的屋顶渐渐显出轮廓。街上开始有早起的人,卖早点的摊子冒起了炊烟,黄包车夫打着哈欠走出来。一切都在慢慢醒来,可乔公馆里的气氛,比半夜还沉重。
阿秀醒了,靠在床上,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她看见乔家驷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看见他一个人,没有她哥哥。
“我哥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乔家驷站在门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面对那个问题。
阿秀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她什么都明白了。
乔生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想起阿贵临死前那句话——“我妹妹她跑出去了”。他用命换了妹妹的命,值吗?也许在他心里,是值的。
程致远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山本一郎说三天后走。咱们只有三天时间。”
乔生点点头,声音沙哑:
“我知道。”
“你有什么计划?”
乔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他在等我们。他想玩这场游戏。那我们就陪他玩。”
程致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欣赏:
“你确定?”
乔生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慢慢清晰起来的影子。桂花已经快落完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空气里还有淡淡的香气。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山本一郎在等着他们。那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那个自称用过十分真心的“朋友”,那个杀了阿贵、杀了无数人的间谍,在虹口的某个地方,等着这场游戏的结局。
乔生摸了摸怀里的枪,那把四哥送给他的勃朗宁。枪身冰凉,但贴在心口,慢慢被体温焐热。
山本一郎,等着。
当天下午,乔公馆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沈默。
他出现在前厅门口的时候,乔生正在和程致远商量下一步的计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人身上,照出他灰色的短褂,照出他帽檐下那张永远记不住的脸。
“五爷。”他点了点头,像上次一样,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乔生站起身,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沈默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普通的、让人记不住的脸。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乔生面前:
“上官小姐的信。”
乔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乔生:
父亲日记中缺失的那一页,我找到了。
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沈默。
他不是敌人。他是父亲的人。
等我回来。
莹儿”
乔生抬起头,盯着沈默,脑子里一片混乱。
沈默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五爷,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他顿了顿,慢慢说:
“你父亲当年查的那个‘向日本人出卖情报的人’,不是我。我是他安排在日本领事馆的内线。那些情报,是我故意放出去的假情报,用来迷惑日本人。”
乔生盯着他,心跳得很快:
“那你为什么不说?”
“不能说。”沈默摇摇头,“说了,我就死了,你父亲也白死了。这些年,我一直躲在暗处,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把那个真正的内鬼揪出来。”
“那个人是谁?”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出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屋里炸开。
乔生愣住了。
乔家驷愣住了。
程致远也愣住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封信上,照在那个名字上。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