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2 05:16:38

寒山寺的钟声在暮色中响起,悠远而苍凉。

乔生站在客栈的窗前,听着那钟声一下一下地敲进心里。苏州的夜比上海安静得多,没有黄包车的铃铛声,没有报童的叫卖声,没有巡捕房的哨子声,只有这钟声,和远处运河里偶尔传来的船工号子。

明天午时。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推演明天可能发生的一切——那个人是谁,他想要什么,张麻子还活着吗,自己该怎么应对。可每一次推演,都卡在同一个地方: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上官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面。她把面放在桌上,在他身边站定,也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还在想?”

“嗯。”

“想出什么了?”

乔生摇摇头:“什么也没想出来。这个人太神秘了,每次出现都只用小孩传信,从来不露真容。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这棋没法下。”

上官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其实,他露过一次面。”

乔生转头看她:“什么时候?”

“永安公司那次。”上官莹说,“他约你见面,在茶室里。你说他长得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征。但你想过没有——那种普通,本身就是一种特征。”

乔生愣了一下,等她往下说。

“一个普通人,能在茶室里坐得住,能冷静地跟你说那些话,能提前安排好小孩送信,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的人,不可能是真的普通人。”上官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要么是受过训练的特工,要么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手。他选那张脸,是因为那张脸不会被人记住。”

乔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说,他那次出现,用的可能是假脸?”

“有可能。”上官莹说,“上海滩有一种人,专门替人办不方便出面的事。他们可以扮成任何人,去任何地方,办任何事。这种人有个名字,叫‘影子’。”

“影子?”

“我也是在报社的时候听说的。”上官莹说,“据说这些人从小被收养,训练各种技能——易容、跟踪、暗杀、偷窃,什么都学。他们不替自己活,只替雇主办事。办完事,就消失,像影子一样。”

乔生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那条模糊的线又清晰了几分。

如果那个人是“影子”,那他的雇主是谁?

是杜月笙?是齐燮元?是某个还没露面的幕后人物?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为什么要告诉自己那些事?为什么要抓张麻子?

“莹儿,”他突然问,“你觉得那个人,是敌是友?”

上官莹想了想,慢慢说:“我觉得,他不是友,也不是敌。他有自己的目的,而这个目的,恰好跟我们要查的案子重合了。他想借我们的手,做成某件事。所以他不杀你,反而帮你。但等到他的目的达到了,他会不会反过来对付我们,谁也不知道。”

乔生点点头,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明天,他必须弄清楚那个人到底想要什么。否则,这个案子永远查不清,乔家永远洗不干净。

他端起那碗面,大口吃起来。面已经有些坨了,但他顾不得那么多。明天还有一场硬仗,他得吃饱。

上官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担忧,也有骄傲。

“乔生,”她轻声说,“明天,小心点。”

乔生点点头,没有抬头。

他知道她会担心,但他也知道,她不会拦他。

这就是上官莹。

九月二十一日,午时三刻。

寒山寺后山。

乔生站在一棵老松树下,看着脚下的山路蜿蜒通向远方。这座山不高,但林木茂密,到处都是灌木和野草,想藏个人太容易了。他按约定时间到了这里,可四周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那个人,会来吗?

他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正有些不耐烦,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枪。

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短褂,普普通通的长相,正是那天在永安公司见过的周济民——不,不对,是那个自称周济民的人。可周济民已经死了,死在他眼前,胸口一个血窟窿,死得透透的。

那人看见乔生的表情,笑了笑:“五爷别怕,我不是鬼。”

他走近几步,在离乔生三米远的地方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晃了晃:

“那天死的那个,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乔生盯着他,手还按在枪上:“怎么回事?”

那人叹了口气,慢慢说:

“周济民这个人,确实存在,也确实是个锁匠,也确实替林贵生偷了那把枪。但他太蠢了,偷完枪不知道跑,还留在上海等死。我看他跟我长得有几分像,就……”

他顿了顿,摊开手:“就替他死了。”

乔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个人,杀了周济民,然后冒充周济民的尸体,让自己以为周济民已经死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要杀周济民?”

“不杀他,他就会落在张麻子手里。”那人说,“他落在张麻子手里,就会把一切都招出来。他招出来,我就没戏唱了。”

“你想唱什么戏?”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像是欣赏,又像是怜悯。

“五爷,您别急。我带您去看个人,看完您就明白了。”

他转身往树林深处走。乔生犹豫了一秒钟,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前。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人拨开藤蔓,侧身让开:

“请。”

乔生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洞里。

洞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一块石头上。昏黄的光照出洞里的景象——不大,也就十来平方米,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乔生熟悉的脸——

张麻子。

照片上那个鹰钩鼻、薄嘴唇、一脸凶相的人,此刻却像个丧家之犬,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眼神里满是恐惧。他看见乔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绝望。

“乔家的人?”他的声音沙哑,“你们抓我干什么?我跟你乔家无冤无仇!”

乔生没有理他,转身看向那个神秘人: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神秘人走到张麻子身边,蹲下身,从他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乔生:

“五爷,先看看这个。”

乔生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有信件,有账本,有收据,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借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翻看,越看脸色越白。

这是一份完整的记录。

记录着一个人,从三年前开始,暗中替齐燮元做的一切——送情报、运军火、买通内线、刺杀政敌。每一件事,都有时间、地点、经手人、金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那个人,不是张麻子。

是另一个人。

一个名字让乔生的手都抖了起来的人。

他抬起头,盯着那个神秘人:“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张麻子藏的。”神秘人说,“他跟了那个人十几年,替那个人做了无数见不得人的事。他知道那个人迟早会灭他的口,所以留了一手——把这些东西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万一哪天出事,就拿这些东西保命。”

他看向张麻子,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可惜,他没来得及用上,就被我抓了。”

张麻子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

乔生看着那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林贵生的死,想起马三爷的死,想起周济民的死,想起阿炳临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

“张麻子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主谋。

真正的主谋,是那个让张麻子替他杀人灭口的人。

是那个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那个神秘人:

“你是谁?为什么要查这些?”

神秘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五爷,我叫沈默。上海滩的人叫我‘影子’,专门替人办不方便出面的事。这一次,我的雇主是——”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两个字:

“卢永祥。”

乔生心里一震。

卢永祥——浙江督军,齐燮元的死对头,正在和齐燮元打仗的那个人。

“卢督军让我查齐燮元在上海的线。”沈默继续说,“我查了三个月,查到张麻子头上,又顺着张麻子,查到那个人头上。但我一个人,动不了那个人。他势力太大了,背后还有人。我需要一个帮手。”

他看着乔生,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五爷,您就是那个帮手。”

乔生盯着他:“为什么是我?”

“因为乔家有五兄弟。”沈默说,“大哥是北洋军的团长,二哥是上海滩的戏曲名流,三哥是国民政府的人,四哥是杜月笙的手下、法租界巡捕房的探长。五爷您自己,是剑桥的三料博士,刚从国外回来,跟上海滩任何势力都没有瓜葛。您来查这个案子,最合适。”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跟乔家有仇。”

乔生心里一紧:“什么仇?”

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递给他。

那是一张发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年轻人,穿着长衫,站在一栋老宅前;另一个也是年轻人,穿着军装,腰间别着枪,站在他旁边。

那个穿长衫的年轻人,乔生认得——是他的父亲。

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他也认得——

是那个人。

“十年前,您父亲死在一次冲突里。”沈默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乔生的心里,“那次冲突,是那个人策划的。您父亲知道的太多了,挡了他的路,他就让人——”

“够了。”乔生打断他,声音沙哑,“你想干什么,直说。”

沈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同情,但很快消失了:

“我想让五爷帮我,把那个人扳倒。您手里有乔家的力量,我手里有这些证据。我们联手,胜算更大。”

“扳倒他之后呢?”

“他倒了,齐燮元就少了一条胳膊,卢督军就能打赢这场仗。”沈默说,“至于您乔家的仇,也报了。”

乔生沉默了很久。山洞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张麻子蜷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沈默站在一旁,等着他的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叠纸,看着那个名字,心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愤怒、悲伤、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解脱。

原来父亲不是意外死的。

原来乔家跟那个人,早就有血仇。

原来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黑帮仇杀,而是一场持续了十年的恩怨。

他把那叠纸收好,抬起头看着沈默:

“你要我怎么做?”

沈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是欣赏,也是欣慰。

“五爷,您答应了?”

乔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沈默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三天后,那个人会在上海法租界,跟齐燮元的人见面。他们会商量下一步的计划。这是您抓他的最好机会。”

“怎么抓?”

“您四哥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探长,可以带人去抓。”沈默说,“我的人会在外面接应。到时候人赃并获,他跑不了。”

乔生想了想,又问:“这些东西呢?什么时候用?”

“抓到他之后,这些证据会送到该送的地方。”沈默说,“国民政府、报馆、法租界公董局——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

乔生点点头,把那个小本子也收好。他看了一眼张麻子:

“他怎么办?”

沈默笑了笑,走到张麻子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他?他会活着,但不会开口。等事情办完,我会送他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他那些证据,已经用不上了。”

张麻子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乔生看着他,突然想起阿炳临死前的那句话:“替我报仇。”

阿炳的仇,该报了。

林贵生的仇,马三爷的仇,周济民的仇,还有父亲十年的冤屈——都该报了。

他转身往洞口走。走到洞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默:

“你为什么要帮卢永祥?”

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苦涩,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五爷,这年头,谁都得找个靠山。我是影子,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自己的脸,只能替别人活着。卢督军对我有恩,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

“再说,那个人,我也早就想扳倒他了。他杀了太多人,手上沾了太多血。我虽然是个影子,但影子也有影子该守的规矩——不能滥杀无辜。他不守规矩,就该死。”

乔生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没那么神秘了。

他也是个人,有自己的信念,有自己的坚持。

只不过他的信念,是用另一种方式活着。

乔生点点头,钻出山洞。

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传来的钟声。那钟声悠远而绵长,像是在为过去送行,又像是在为未来祈祷。

他站在山巅,看着脚下的苏州城,看着远处那条静静流淌的运河,看着天边渐渐涌起的云层。

三天后,上海。

那个人,等着。

九月二十二日,傍晚。

乔生回到上海。

火车在暮色中驶进车站,站台上人来人往,嘈杂而拥挤。他跟着人流往外走,脑子里还想着山洞里的那些话,那些证据,那个名字。

出站口,上官莹和乔家驷已经在等他了。

上官莹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没事吧?”

乔生摇摇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乔家驷身上。四哥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紧锁,像是有什么事。

“出事了?”他问。

乔家驷点点头,压低声音:“上车说。”

三个人上了等在站外的轿车。车子发动,驶进暮色中的上海。街上已经亮起灯火,霓虹灯一闪一闪,把行人的脸照得忽红忽绿。

“什么事?”乔生问。

乔家驷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今天下午收到的。”

乔生展开,是一张便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九月二十三日,夜,法租界仁济医院,地下室。齐燮元的人会来提货。”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乔生盯着那张便条,心跳微微加快。这是沈默说的那件事——那个人跟齐燮元的人见面,商量下一步的计划。地点是仁济医院,时间是明天夜里。

“这谁送来的?”他问。

“一个小孩。”乔家驷说,“跟之前一样,塞给门房就跑,追都追不上。”

乔生点点头,把便条收好。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仁济医院,地下室。那是一家教会医院,在法租界边缘,平时病人不多,地下室是存放药品和器械的地方。那个人选那里见面,确实够隐蔽。

“四哥,”他说,“明天晚上,你有把握带人去抓吗?”

乔家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你想抓那个人?”

“不是我想。”乔生说,“是必须抓。他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不抓他,那些人的冤屈怎么伸?”

乔家驷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五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那个人,跟杜先生关系很深。”乔家驷说,“他是杜先生的拜把子兄弟,是青帮的元老。我去抓他,就等于跟杜先生作对。以后在上海滩,我可能就混不下去了。”

乔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乔家驷继续说:“但我还是要去抓。不是因为你这个五弟求我,是因为那几条人命——林贵生、马三爷、周济民、阿炳。他们死得不明不白,总得有人替他们讨个公道。我乔家驷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这回,就做一回。”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很坚定。

乔生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四哥,比以前更高大了。

“四哥,”他说,“谢谢你。”

乔家驷摆摆手:“别说这些。倒是你,明天晚上,你别去。”

“为什么?”

“太危险。”乔家驷说,“我带人去抓,你在外面等着。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是读书人,跑得慢。”

乔生摇摇头:“我得去。那个人,跟父亲的事有关。”

乔家驷愣了一下:“父亲?”

乔生把那叠证据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他说完,车里一片寂静。乔家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手攥成拳头,攥得咯咯响。

“原来是他。”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父亲死的时候,我还小,只知道是意外。原来……”

他说不下去了。

上官莹轻轻握住乔生的手,什么都没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条条街道,穿过一片片灯火,穿过这个繁华又肮脏的城市。远处的外滩灯火通明,像是另一个世界。

乔生看着那片灯火,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明天过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那个人被抓之后,乔家会面临什么?杜月笙会怎么对待四哥?那些证据,真的能把那个人扳倒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九月二十三日,夜。

仁济医院。

这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洋房,红砖墙,白窗框,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仁济医院”四个字。医院周围是一片居民区,巷子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到了晚上,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乔生躲在对面的巷子里,透过砖墙的缝隙盯着医院的大门。他身边站着上官莹,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褂,把头发塞进帽子里,像个男人。他们身后,是乔家驷和六个巡捕房的弟兄,都穿着便衣,腰里别着枪。

“几点了?”乔家驷低声问。

乔生看了一眼怀表:“九点四十。约定的时间是十点。”

乔家驷点点头,压低声音吩咐那几个巡捕:“记住,进去之后,听我指挥。先把地下室围住,别让人跑了。要是有枪,先喊话,别急着开枪。”

那几个巡捕点点头,脸色都有些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上偶尔有行人经过,都是匆匆忙忙的,没往医院多看一眼。乔生的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又盯着那个门口。

九点五十。

九点五十五。

十点整。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角拐过来,缓缓停在医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两个穿黑色短褂的保镖,和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中年人。

光线太暗,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走路的姿势,那种不紧不慢、旁若无人的气势,让乔生的心猛地一紧。

是他。

那人带着两个保镖,推门走进医院。

乔家驷一挥手,低声说:“走!”

他们从巷子里冲出来,迅速包围了医院。乔家驷带着两个巡捕从正门冲进去,乔生和上官莹带着剩下的人从后门绕进去。

医院里静悄悄的,走廊里亮着昏暗的灯,药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一个值班的护士看见他们,吓得脸都白了,刚要叫,被一个巡捕捂住嘴。

“地下室在哪儿?”乔生问。

护士颤抖着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乔生冲过去,推开门,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楼梯很陡,两边是水泥墙,没有灯,只有底下透出来一点微弱的光。

他放轻脚步,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了。

地下室不大,大概三十来平方米,堆满了药品箱子和医疗器械。正中间,站着三个人——那两个保镖,和那个穿深灰色长衫的中年人。

那人背对着他,正在跟另一个说话。另一个穿着西装,戴礼帽,一看就是齐燮元那边的人。

“……这批货,三天之内必须送到。”那人说,“前线等急了,再不到,齐督军那边不好交代。”

西装男点点头:“放心,已经在路上了。走的是青帮的线,保险。”

那人嗯了一声,正要说话,突然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和乔生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是一张乔生从没亲眼见过,却在照片上看了无数次的脸——方脸,浓眉,薄唇,目光阴沉。和父亲那张旧照片上的年轻人相比,他老了,胖了,但那眉眼之间的狠劲,一点没变。

张麻子的师父,马三爷的顶头老大,杜月笙的拜把子兄弟,替齐燮元运了三年军火的人——张啸林。

他看见乔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玩味:

“哟,乔家五爷?你怎么来了?”

乔生没有回答。他身后,乔家驷带着巡捕冲了下来,枪口对准了张啸林和他的两个保镖。

“张爷,对不住了。”乔家驷说,“您涉嫌多起命案,跟我们走一趟吧。”

张啸林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巡捕,最后落在乔生身上:

“五爷,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乔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在抓杀我父亲的凶手。”

张啸林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镇定。他冷笑一声:

“你父亲?你父亲是自己找死。他知道的太多了,又不肯闭嘴,我只好让他闭嘴。怎么,你想替他报仇?”

乔生的手攥紧了枪,但没拔出来。

张啸林继续说:“五爷,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上海滩的规矩。你今天抓了我,明天会怎么样?你四哥这个探长还当得下去吗?你大哥的军职还保得住吗?你三哥在国民政府里还混得下去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乔生心里:

“你以为你是在伸张正义?你以为你是在替那些死人讨公道?你错了。你是在找死。我张啸林在青帮二十年,手底下有多少人?我倒了,那些人会放过你乔家?杜先生会放过你四哥?你以为你手里那些证据有用?我告诉你,没用。上海滩这地方,不讲证据,讲的是实力。”

他盯着乔生,眼睛里闪着一种可怕的光:

“你现在放我走,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父亲的仇,咱们一笔勾销。以后你乔家的事,我绝不插手。怎么样?”

乔生看着他,沉默了。

上官莹站在他身后,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乔家驷端着枪,枪口对着张啸林,手指搭在扳机上,一动不动。

那两个保镖蠢蠢欲动,但被巡捕的枪口逼着,不敢妄动。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乔生抬起头,看着张啸林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威胁,有诱惑,也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恐惧——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不肯认输。

“张爷,”乔生慢慢说,“你刚才说,上海滩不讲证据,讲的是实力?”

张啸林眯起眼睛:“怎么?”

乔生从怀里掏出那叠证据,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里有你这三年替齐燮元做的每一件事——时间、地点、经手人、金额,清清楚楚。国民政府一份,报馆一份,法租界公董局一份,杜先生那里也有一份。你说上海滩不讲证据,那咱们就看看,这些东西到了该到的地方,还有没有人敢保你。”

张啸林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叠纸,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恐惧——不是害怕被抓,而是害怕这些东西传出去。他在上海滩混了二十年,树敌无数。一旦这些东西公开,不用等巡捕房办他,那些仇家就能把他撕成碎片。

他的手慢慢伸向腰间。

乔家驷的枪口往前一指:“别动!”

张啸林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五爷,咱们打个商量。那些东西,你开个价,我买了。”

乔生摇摇头:

“张爷,你杀了林贵生,杀了马三爷,杀了周济民,杀了阿炳。还有我父亲——十年前死在你手里的那个人。这些人的命,你买得起吗?”

张啸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盯着乔生,目光里满是恨意,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乔家驷一挥手:“带走!”

巡捕们一拥而上,把张啸林和他的两个保镖铐了起来。那个穿西装的齐燮元的人也跑不了,被一起带走。

张啸林被押着往外走,走过乔生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凑到乔生耳边,压低声音说:

“五爷,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抓了我,这事就完了?我告诉你,这才刚开始。我背后的人,你惹不起。你乔家,也惹不起。”

他说完,冷笑一声,被巡捕推着上了楼梯。

乔生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胜利的喜悦,也不是报仇的快意,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上官莹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乔生,你没事吧?”

乔生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地下室那个小小的窗户。窗外是上海的夜,灯火辉煌,繁华似锦。可他知道,这繁华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藏着多少死去的人,藏着多少永远无法伸张的冤屈。

今天,他抓了一个张啸林。

可张啸林背后的人呢?那些比他更大的鱼呢?他们还在暗处游着,等着下一个机会。

林贵生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发财了”。他发现的“财”,就是这个秘密吗?

马三爷死前那惊愕的眼神,是因为他没想到张啸林会亲自杀他吗?

周济民死前攥着的那张血纸,是想写那个人的名字吗?

阿炳临死前说的“张麻子不是”,是想说“不是主谋”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乔生永远无法从他们口中得到了。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会带着这些答案,继续活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九月二十四日,清晨。

张啸林落网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上海滩。

《申报》的头版头条写着:“青帮大佬张啸林涉嫌多起命案,法租界巡捕房昨夜将其抓获”。《新闻报》的标题更耸动:“张啸林通敌叛国,替齐燮元运送军火三年”。《时报》则把焦点对准了乔家:“乔家五子联手破案,剑桥博士智擒元凶”。

乔生坐在乔公馆的前厅里,看着那些报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官莹坐在他旁边,也在看报。她看得比乔生仔细,每个字都认真读过去,读到某些地方,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记者,有的写得太过了。”她说,“什么‘智擒元凶’,明明是四哥带人抓的。”

乔生笑了笑:“让他们写吧。反正案子破了,大家都高兴。”

“大家都高兴?”上官莹看着他,“你高兴吗?”

乔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我不知道。张啸林抓了,父亲的仇报了,那些死去的人也算有了交代。可我一想起阿炳临死前的样子,想起周济民躺在那破庙里的样子,想起林贵生眉心中弹的样子——我就高兴不起来。”

上官莹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门被推开,乔家驷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探长制服,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五弟,上官小姐,你们看报了吗?”

“看了。”乔生说,“写得挺热闹。”

乔家驷哈哈大笑,在他旁边坐下:“热闹好,热闹说明这事儿办成了。刚才顾探——不对,顾副探长——专门来谢我,说这个案子破了,法租界面上有光。他还说,上头可能要给我嘉奖。”

“恭喜四哥。”上官莹说。

乔家驷摆摆手:“恭喜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要不是五弟查出来那些证据,要不是你上官小姐帮忙,我一个人能干什么?”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不过,杜先生那边……我今天早上派人去送了信,到现在还没回音。”

乔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四哥在担心什么——抓了张啸林,就等于打了杜月笙的脸。张啸林是杜月笙的把兄弟,是青帮的元老,就这么被巡捕房抓了,杜月笙脸上能好看?

“四哥,”他说,“要不我去杜公馆一趟?”

乔家驷摇摇头:“你别去。这事儿是我的,我去说。”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我这就去。不管杜先生怎么发落,我都认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乔生:

“五弟,谢谢你。”

乔生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乔家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骄傲:

“谢谢你让我做了一回自己。”

他说完,推门走了。

乔生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上官莹靠在他肩上,轻轻说:

“四哥是个好人。”

乔生点点头。

“乔生,”她抬起头看着他,“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

乔生想了想,慢慢说:

“先好好睡一觉。然后——回剑桥。”

“回剑桥?”

“嗯。我的学业还没完成,还得回去。”乔生说,“再说,上海滩这地方,太累了。我想回剑桥待一段时间,清清脑子。”

上官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我呢?”

乔生看着她,也笑了:

“你?你是剑桥的新闻博士,当然跟我一起回去。英国那边,也有不少真相等着你去写呢。”

上官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前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那座老钟在一下一下地走着。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切都过去了,一切又刚刚开始。

远处的铁门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喧嚣。那是难民们又开始了一天的等待。

门里门外,还是两个世界。

但乔生知道,有些人,正在努力让那两个世界,离得近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第七章·棋局·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