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十月十七日。
香港,维多利亚港。
乔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缓缓驶离的邮轮,心里空落落的。
三天前,他和上官莹还在船上,计划着先到香港小住几日,再转船赴英。可就在船靠香港的当天夜里,上官莹不见了。
只留下一封信,压在旅馆的枕头上:
“乔生,父亲日记中有些事我必须马上去查清楚。此行或有凶险,不能携你同往。勿寻,待我归来。珍重。——莹儿”
信纸上有泪痕,已经干了,但依稀能看出她写信时的犹豫。
乔生在码头站了一夜,等了一夜,她没回来。他去报警,香港警察摊摊手,说这种事天天有,一个成年女子自己离开,不构成失踪案。他去报社登寻人启事,报社说至少要等三天才能见报。
三天过去,音讯全无。
那艘船已经走了,载着他的行李,载着他们的计划,载着原本应该一起回去的两个人。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别人的船来来往往。
他终于做了一个决定——回上海。
既然她让他勿寻,那他就不寻。但他不能在英国干等。上海是他们的根,是上官家、乔家所在的地方。她若有事,迟早会回上海;他若有事,也该在上海等她。
再说,那个叫沈默的人还在上海,张啸林那句“我背后的人”还在他脑子里转,四哥被停职的事也让他放不下。
回上海。
十月十九日,乔生登上了开往上海的轮船。
这一次,他一个人。
十月二十二日,上海,太古码头。
乔生走下舷梯,踏上这片半个月前才离开的土地。码头上还是那么嘈杂,扛行李的脚夫、叫卖的小贩、拉客的黄包车夫,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来接他的只有老吴一个人。老吴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跑过来抓住他的手:
“五爷,您可算回来了!四爷他……”
“四哥怎么了?”乔生心里一紧。
老吴压低声音:“四爷被停职了,还在家候着呢。听说巡捕房那边要查他,说他跟张啸林有勾结。”
乔生皱起眉头:“胡扯。张啸林是四哥亲手抓的,怎么可能有勾结?”
“谁知道呢?”老吴叹了口气,“这世道,白的能说成黑的,黑的能说成白的。五爷,您先上车,咱们回去再说。”
车子离开码头,驶向法租界。一路上,乔生看着窗外的街景,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街上的人似乎更多了,尤其是那些穿短褂的、眼神警惕的人;巡捕的岗哨也比以前密集,每个路口都有两三个安南巡捕端着枪;铁门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喧嚣声,比半个月前更响了。
“老吴,铁门那边怎么回事?”
老吴摇摇头:“还是那些难民,一天比一天多。公董局说要严管,巡捕房天天去赶,赶了又来,来了又赶。前几天还开了枪,死了几个人。”
乔生心里一沉:“死了人?”
“死了。报纸上都不敢登,怕闹大了。可哪瞒得住?”老吴叹了口气,“四爷就是为这事被停职的——他不肯下令开枪,跟上头顶了几句,就被停职了。”
乔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车窗外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是阿贵,四哥的跟班,正站在街角跟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灰色短褂,背对着马路,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乔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车子开过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阿贵一个人站在那儿,朝车的方向张望。
乔公馆还是老样子,只是比半个月前更冷清了。
吴婶看见乔生,眼泪就掉下来了,拉着他的手直念叨:“五爷,您可回来了,可回来了……”阿翠站在旁边,怯生生地看着他,想上前又不敢。乔生走过去,蹲下身,轻声说:
“翠儿,我回来了。”
阿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乔生搂着她,心里酸酸的。这个小姑娘,刚有了家,就又要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宅子。自己这一走,她该多害怕?
“对不起,翠儿,我不该走那么久。”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后不走了。”
阿翠在他怀里使劲点头,眼泪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安顿下来后,乔生先去看了四哥。
乔家驷住在法租界那条小弄堂里,还是那个小院子,还是那棵石榴树。只是四哥的样子变了不少——胡子没刮,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长衫,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看见乔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五弟?你怎么回来了?”
乔生在他旁边坐下,把香港的事说了一遍。乔家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官小姐是个有主意的人,她既然说让你别寻,那你就别寻。她一定会回来的。”
乔生点点头,又问起他被停职的事。
乔家驷苦笑了一下,从石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那帮洋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张啸林被抓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说我是英雄,给我记功,给我嘉奖。这才几天?就变成我跟张啸林有勾结了。”
“证据呢?”
“有个证人。”乔家驷吐出一口烟,“说是看见我跟张啸林私下见面,收了张啸林的钱。那证人是马三爷赌场里的一个打手,被抓之后为了减罪,乱咬人。可洋人信他,不信我。”
乔生皱起眉头:“那个打手现在在哪儿?”
“在巡捕房关着。”乔家驷说,“我想去见,他们不让。说是案子还在查,不能串供。”
乔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
“四哥,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山本一郎的日本人?”
乔家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
“刚才在路上,我看见阿贵跟他说话。”乔生说,“那个背影,我总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来——在香港的时候,我在旅馆里见过他。”
乔家驷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了正常:
“山本是我在青帮认识的,日本商人,做丝绸生意的。跟我还算投缘,吃过几次饭。他怎么会去香港?”
乔生看着他,没有追问。但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那个日本人,出现在香港,又出现在上海,还跟阿贵私下见面——是巧合,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第二天一早,乔生去了二哥的天蟾舞台。
戏院还没开张,门口却围了不少人。乔生挤进去一看,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因故停业整顿,何时复业另行通知。”
他心里一沉,赶紧往后门走。后门也有人把守,是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不是巡捕,倒像是帮会的。他们看见乔生,伸手拦住:
“干什么的?”
“我找乔家骐,他是我二哥。”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点点头:“等着。”
过了一会儿,二哥乔家骐从里面出来。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看见乔生,还是露出了笑:
“五弟?你怎么回来了?”
乔生来不及解释,指着那张告示问:“二哥,这是怎么回事?”
乔家骐叹了口气,拉着他走进戏院,找了个角落坐下:
“难民潮的事,你知道吧?”
乔生点点头。
“那天公董局下令驱散难民,巡捕开枪,死了十几个人。有些受伤的被送到我这里来,我让人收治了。结果第二天,就有人来查,说我这戏院窝藏乱民,跟租界作对。然后就给封了。”
乔生皱起眉头:“那门口那两个人呢?是巡捕房的?”
“不是。”乔家骐摇摇头,“是帮会的人。他们说是来‘保护’我的,怕有人闹事。可我知道,他们是在监视我,不让我出门。”
乔生心里一紧:“二哥,你得罪谁了?”
乔家骐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
“五弟,有件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现在你回来了,还是得跟你说——我收到一封信,是匿名的,说让我小心点,有人在查咱们乔家。”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乔生。乔生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乔家五兄弟,各有所图,各有所瞒。小心背后。”
笔迹很陌生,像是故意写歪的。
乔生把信收好,看着二哥:“这封信什么时候收到的?”
“三天前。”乔家骐说,“我本来想去找你们商量,结果戏院就被封了,我也出不去。”
乔生想了想,说:“二哥,你别急。我去找四哥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乔家骡点点头,又叮嘱他:“你自己也小心。这封信既然提到‘乔家五兄弟’,那咱们几个,恐怕都被人盯上了。”
从戏院出来,乔生没有直接去找四哥,而是去了巡捕房。
他想见见那个指证四哥的打手。
巡捕房的门卫认识他,知道他是乔探长的弟弟,没怎么为难就让他进去了。顾维屏还在,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看见乔生,眼睛眯了眯:
“乔博士?您不是回英国了吗?”
乔生简单解释了几句,然后提出想见那个打手。顾维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乔博士,按规矩,这案子还在查,证人不能随便见。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您要是真想见,我可以帮您安排。但有一条——您不能说是我的主意。”
乔生点点头:“明白。”
顾维屏带着他穿过走廊,来到拘留室。还是那排低矮的平房,还是那股难闻的气味。最里面的一个格子里,蹲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光头,满脸横肉,穿着囚服。
“就是他,叫刘三。”顾维屏说,“马三爷赌场里的打手。你们聊,我在外面等。”
他转身走了。乔生走到铁栅栏前,蹲下身,看着那个光头。
刘三抬起头,打量着他,突然咧嘴一笑:
“哟,这不是乔五爷吗?剑桥的博士,来探我的监?”
乔生没理他的阴阳怪气,直接问:
“你为什么要诬陷乔四爷?”
刘三嘿嘿笑了两声:“诬陷?我亲眼看见他跟张啸林见面,亲手接过他给的钱,怎么叫诬陷?”
“证据呢?”
“我的眼睛就是证据。”刘三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们这些读书人,就知道讲证据。可这上海滩,讲的是拳头,讲的是关系。乔四爷得罪了人,有人要搞他,我就是那个办事的。怎么着?”
乔生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知道诬陷巡捕房探长是什么罪吗?”
刘三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罪?老子身上背的罪多了去了,多一条少一条,有什么区别?反正出去了也是个死,不如在里面待着,好歹有口饭吃。”
他往里缩了缩,不再看乔生。
乔生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拘留室,顾维屏迎上来:“怎么样?”
“他在等人保他。”乔生说,“他说‘反正出去了也是个死’,说明他知道外面有人要杀他。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咬死了四哥,就有人会保他。”
顾维屏点点头,压低声音:
“您猜对了。我查过了,刘三有个老娘,住在华界。前几天有人给她送了一笔钱,够她活好几年的。那送钱的人,是个日本人。”
乔生心里一震:“日本人?”
“山本一郎。”顾维屏说,“做丝绸生意的,跟青帮有些来往。他给刘三老娘送钱,你说,他想干什么?”
乔生没有回答。
但他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慢慢拼起来——
山本一郎,日本商人,跟四哥有交情,在香港出现过,给刘三老娘送钱。他是冲着四哥来的?还是冲着乔家来的?
傍晚的时候,乔生回到乔公馆。
一进门,老吴就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五爷,有客人。”
“谁?”
“不认识。他说是北平来的,专门来找您的。”
乔生愣了一下,走进前厅。
前厅里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他看见乔生,站起身,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深目、薄唇,目光锐利得像刀。
“乔五爷?”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久仰。鄙人程致远,从北平来。”
乔生点点头,请他就座。老吴上了茶,退了出去。
程致远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乔生:
“五爷最近破的那个案子,我在北平听说了。张啸林,青帮大佬,说抓就抓了——佩服。”
乔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程致远笑了笑,继续说:
“我在北平也办过几个案子,混了个‘神探’的名声。这次来上海,一是想见识见识这十里洋场,二是想会会五爷您。”
“会我?”
“切磋。”程致远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挑战,“上海滩出了个华人神探,北平的那个,总得来看看是真是假。”
乔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程先生,我没有什么‘神探’的名声,只是碰巧破了自家的事。您要是冲着这个来,恐怕要失望了。”
程致远哈哈一笑:“五爷谦虚了。不过我这次来,确实不只是为了切磋。我手上也有一个案子,跟您那个案子,说不定有些关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西装,戴金丝眼镜,一看就是个有身份的人。
“这个人叫赵敬亭,是北平商会会长,半个月前被人杀了。”程致远说,“杀他的人,用的是勃朗宁手枪。子弹的型号,跟杀林贵生的那颗一模一样。”
乔生的手指微微收紧。
程致远继续说:“我追查了半个月,发现赵敬亭死前,曾经跟一个人见过面——那个人,叫山本一郎。”
山本一郎。
又是这个名字。
程致远看着乔生的表情,点点头:
“看来五爷知道这个人。他在北平也出现过,跟赵敬亭谈了一笔生意。谈完之后三天,赵敬亭就死了。然后山本一郎就离开了北平,据说是来了上海。”
他把照片收回去,靠在椅背上:
“五爷,我这次来,是想跟您合作。您在上海有人脉,有资源;我有北平的线索,有查案的经验。咱们联手,说不定能把这个山本一郎的底细查清楚。”
乔生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程致远,来得太巧了。北平的案子,上海的案子,山本一郎,勃朗宁子弹——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
可他说的那些话,又确实有道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程先生,我需要时间考虑。”
程致远点点头,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住址,就在法租界。五爷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他戴上帽子,转身走了。
乔生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名片,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山本一郎,北平命案,刘三的指证,四哥被停职,二哥被监视,还有那封匿名信——这一切,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操控?
夜深了,乔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上官莹。她此刻在哪儿?在做什么?她说的“父亲日记”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想起那个叫沈默的人。他说“后会有期”,可什么时候才是“会期”?
他想起程致远的话。“勃朗宁子弹,跟杀林贵生的那颗一模一样”——张啸林已经抓了,林贵生的案子已经结了,怎么还有同样的子弹出现?
山本一郎,这个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乔生猛地坐起来,手摸向枕头底下的枪。那是四哥送给他的勃朗宁,他一直带在身边。
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一阵极轻的敲门声,三下,停顿,两下。
是暗号。
乔生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短褂,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闪身进来,关上门,摘下帽子。
乔生看清了那张脸——是沈默。
“五爷,别来无恙。”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稳。
乔生盯着他,心跳微微加快: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沈默笑了笑:“五爷在上海滩的一举一动,想知道的人,总会知道。”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然后转身看着乔生: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张啸林死了。”
乔生心里一震:“什么?”
“三天前,死在牢里。”沈默说,“表面上是心肌梗塞,实际上是被人下了毒。下毒的人,是巡捕房的内鬼。那个内鬼,已经被灭口了。”
乔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张啸林死了,那个知道“背后的人”的活口,就这么没了。
“是谁下的手?”
沈默摇摇头:“我还没查到。但有一条线索——张啸林死前,见过一个人。”
“谁?”
“山本一郎。”
乔生的手攥紧了。
又是山本一郎。
沈默看着他,继续说:
“五爷,这个山本一郎不简单。他不是普通商人,他是日本军部的人。他来中国,不是为了做生意,是为了搜集情报,为了替日本军队铺路。”
乔生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日本军部。间谍。
“他接近你四哥,是有目的的。”沈默说,“你四哥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手里掌握着租界里大量情报。山本一郎想通过他,获取这些情报。”
“四哥不知道他的身份?”
“应该不知道。”沈默说,“但山本一郎已经在布局了。刘三那个案子,就是他布的局——让你四哥被停职,然后他再出面帮你四哥复职,这样你四哥就会欠他一个人情。”
乔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
“因为我也是干这行的。五爷,我跟您说过,我是影子,专门替人办不方便出面的事。以前替卢永祥,现在——替另一个人。”
“谁?”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一个您想不到的人。但现在还不能告诉您。您只需要知道,山本一郎这条线,有人在盯着。您乔家的事,也有人在盯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乔生:
“这是山本一郎在上海的几个据点。您要是想查他,可以从这些地方入手。”
乔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好。
沈默戴上帽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乔生:
“五爷,上官小姐的事,您别太担心。她不会有事的。有些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
他说完,拉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乔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远处,外滩的灯火还是那么亮,像一条金色的丝带。可他知道,那灯火底下,藏着多少看不见的暗涌。
山本一郎,日本间谍,军部的人。
北平命案,勃朗宁子弹,张啸林之死。
沈默,他背后的人,上官莹的失踪。
还有那个从北平来的程致远,到底是敌是友?
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乔生,和乔家五兄弟,都在这张网里。
第二天一早,乔生去了程致远的住处。
那是法租界一条安静的小马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程致远住在二楼,开门的正是他自己。他看见乔生,微微一笑,侧身让开:
“五爷,请。”
屋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上海地图。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把手枪。
程致远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五爷考虑好了?”
乔生点点头,把那晚沈默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沈默的身份和一些细节,只说有人提供了山本一郎的线索。
程致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乔生:
“这是我查到的。山本一郎,真名山本健太郎,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人,表面身份是三菱商社的职员。他三年前来到中国,以经商为名,实际上在替日本军部搜集情报。北平、天津、上海,都有他的活动痕迹。”
乔生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看。上面有照片,有活动记录,有联系人名单。其中一条,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民国十三年九月,山本一郎在上海与张啸林秘密会面。”
张啸林。
那个已经被灭口的人。
程致远看着他的表情,继续说:
“张啸林替齐燮元运军火,这件事背后,也有日本人的影子。齐燮元跟日本人有勾连,张啸林就是他跟日本人之间的中间人。你抓了张啸林,等于断了日本人的一条线。所以他们要灭口,要报复。”
乔生抬起头,看着程致远: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对日本人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程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五爷,我可以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等时机成熟了,你自然知道。”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徽章,铜质的,上面刻着几个字:
“中华民国陆军情报处”。
乔生心里一震。
程致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意:
“五爷,我不是什么北平来的侦探。我是国民政府的人。我来上海,就是为了查日本间谍的事。而你那个案子,正好跟我的任务重合了。”
他把徽章收回去,继续说:
“你四哥被停职,你二哥被封戏院,都是山本一郎在背后搞的鬼。他想让你们乔家乱起来,他好从中渔利。而我要做的,就是抓到他,阻止他的计划。”
乔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需要我做什么?”
程致远看着他,微微一笑:
“五爷,我要你帮我,一起抓山本一郎。你在上海有人脉,有资源,有你四哥在巡捕房的底子。咱们联手,胜算更大。”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我有种预感——上官小姐的失踪,也跟这件事有关。”
乔生的手指微微收紧。
上官莹。
她到底在哪儿?她查到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程致远:
“好,我答应你。”
程致远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合作愉快,五爷。”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可乔生知道,这阳光底下,藏着多少看不见的阴影。
山本一郎,日本间谍,军部的人。
张啸林之死,北平命案,上官莹失踪。
还有那个神秘的沈默,他背后到底是谁?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十月二十四日,夜。
法租界,霞飞路。
乔生站在一栋洋楼对面,看着二楼的窗户。那是山本一郎在上海的住处之一,沈默给的名单上有这个地方。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
三天里,他看见山本一郎进进出出,有时一个人,有时带着几个穿黑色西装的日本人。他看见有人来拜访他,有中国人,也有洋人。他看见二楼那扇窗户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今天傍晚,四哥乔家驷来了。
乔生看着四哥走进那栋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四哥还不知道山本一郎的真实身份,还当他是朋友。可那个“朋友”,正在一步步把他拖进深渊。
他该不该告诉四哥?
可如果告诉四哥,四哥会相信吗?他会怎么面对那个“朋友”?
程致远站在他旁边,也盯着那扇窗户:
“你四哥进去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乔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等。等他出来,我再进去。”
程致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九点,十点,十一点。
四哥终于出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朝楼上挥了挥手,然后上了黄包车,消失在夜色中。
乔生深吸一口气,对程致远说:
“你在这儿等我。”
他穿过马路,走进那栋楼。
楼里很安静,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他上了二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山本一郎站在门口。
他比乔生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确实像个儒雅的商人。他看见乔生,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礼貌的笑容:
“您是?”
“乔生。”乔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乔家驷的五弟。”
山本一郎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原来是乔五爷,久仰久仰。请进。”
乔生走进屋里。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有日本风格的屏风和茶具,也有西洋风格的沙发和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以和为贵”。
山本一郎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五爷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乔生看着他,慢慢说:
“山本先生,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请说。”
“北平商会的赵敬亭,是你杀的吗?”
山本一郎的笑容凝固了。他盯着乔生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放下茶杯:
“五爷这话从何说起?赵会长是我的朋友,他死了,我也很痛心。怎么会是我杀的?”
乔生从怀里掏出那张子弹的照片,放在桌上:
“杀他的子弹,跟杀林贵生的子弹,是同一个型号。林贵生的案子,是我破的。那个案子里的凶器,是我四哥的枪。而你的名字,出现在这两个案子里。”
山本一郎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五爷,你查得很细。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山本一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乔生:
“五爷,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乔生也站起身:
“山本先生,我知道你是谁。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人,三菱商社只是你的掩护。你在中国这几年,搜集了多少情报,跟多少人做过交易,你应该比我清楚。”
山本一郎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
“既然你知道,那你应该也明白——你一个人来,是很危险的。”
乔生笑了笑:
“我不是一个人。”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程致远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枪,枪口对准山本一郎。
山本一郎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好,好。乔五爷,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
他慢慢举起双手,脸上还带着笑:
“不过,你们抓了我,又能怎样?我不过是个商人,你们有证据吗?北平的事,上海的事,你们能证明跟我有关吗?”
乔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会找到证据的。”
山本一郎笑了笑,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是巡捕房的哨子。紧接着,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喊:
“不许动!巡捕房办案!”
乔生和程致远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巡捕房?他们怎么会来?
山本一郎慢慢放下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五爷,看来今晚,是我赢了。”
门被撞开,几个穿制服的巡捕冲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法国人,手里拿着枪。他看了看屋里的三个人,大声问:
“谁是山本一郎?”
山本一郎举起手:“是我。”
法国人点点头,又看向乔生和程致远:
“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乔生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山本一郎突然开口:
“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们正在喝茶聊天,你们就冲进来了。有什么事吗?”
法国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山本一郎,挥了挥手:
“有人举报这里窝藏逃犯,我们来查。既然没有,那就打扰了。”
他带着巡捕转身离开。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山本一郎看着乔生,微微一笑:
“五爷,今晚的茶,就喝到这里吧。下次有空,再来坐。”
乔生盯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
程致远跟在他身后,一起下了楼。
走出那栋楼,夜风吹来,乔生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是他布的局。”程致远说,“那个举报电话,是他让人打的。他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在盯着他。”
乔生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二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山本一郎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像一尊不动的雕塑。
这个日本人,比他们想象的更难对付。
而他四哥,还蒙在鼓里,还把他当朋友。
乔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夜色中。
远处,外滩的灯火还是那么亮,像一条金色的丝带。可他知道,那灯火底下,藏着多少看不见的暗涌。
而他们,已经卷入了这场暗涌的中心。
(第一章·暗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