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的木轮碾过碎石,每一下颠簸都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震散。
楚玥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钝痛,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她艰难地睁开眼,首先映入视野的是粗糙的木栅栏缝隙里漏进来的天——灰黄色的天,低得仿佛要压到头顶。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沙土和某种枯草的味道,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
“醒了?”旁边传来沙哑的女声。
楚玥转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脸颊凹陷的妇人紧挨着自己坐着。妇人穿着脏污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腕上戴着一副沉重的木枷。
记忆碎片猛地涌进脑海。
楚玥,二十一岁农学博士,实验室里熬了三个通宵后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同样叫楚玥的十六岁少女——礼部侍郎楚明轩的嫡女。三日前,楚家被卷入“北疆军械案”,父亲被扣上通敌罪名,圣旨下得急:男丁斩首,女眷流放三千里,发配北疆赤土原,永世不得归京。
囚车里还挤着另外五个人:母亲沈氏、庶妹楚瑶、两个丫鬟,还有一位姓周的嬷嬷。六个人挤在不到两平米的空间里,腿都伸不直。
“玥儿,喝口水。”沈氏从怀里摸出个瘪了一半的皮囊,嘴唇干裂起皮,却先递到女儿面前。
楚玥接过皮囊,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股铁锈味。她把皮囊推回去:“娘,您喝。”
沈氏摇头,硬是把皮囊塞回她手里:“你昏了两天了,得多喝点。”
楚玥没再推辞。她需要保持清醒。透过木栅栏看向外面——押解的官兵骑马跟在两侧,共八人,都是青壮汉子,腰间配刀。车队前后还有三辆囚车,装的都是楚家旁支和仆役。加起来三十多人,就这样被押往苦寒之地。
“还有多久能到?”楚玥轻声问。
赶车的兵卒回头瞥了她一眼,语气不耐烦:“急什么?明天晌午就能看见赤土原了。到了那儿,有你们受的。”
楚玥握紧皮囊,指节发白。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片背风的土坡后停下。兵卒解开囚车门锁,吆喝道:“下来!解手、吃饭,一刻钟!”
楚玥腿脚发麻,被沈氏搀扶着才勉强站稳。脚下是干裂的黄土地,裂缝宽得能塞进手指。远处是连绵的土丘,稀稀拉拉长着些枯黄的草,看不到一棵像样的树。
“都蹲这儿!”兵卒指着划出来的一片空地,“谁敢跑,格杀勿论!”
女眷们互相搀扶着蹲下。有年轻的丫鬟忍不住低泣,被嬷嬷捂住嘴:“别哭,省点力气。”
晚饭是每人半个杂面饼子,硬得像石头,配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楚玥小口啃着饼子,眼睛却在观察四周。
押解的兵卒生了堆火,围坐着烤干粮。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汉子,别人叫他“王头儿”。王头儿边吃边骂骂咧咧:“这鬼地方,鸟都不拉屎。赶紧把这帮娘们送到,咱们好回京复命。”
另一个年轻些的兵卒小声说:“头儿,我听说赤土原那边……去年冬天冻死了上百号流犯。”
“关你屁事?”王头儿瞪眼,“吃你的饭!”
楚玥垂下眼睛,慢慢咀嚼着干硬的饼子。胃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活下去,得先有力气。
夜里,气温骤降。
囚车里没有铺盖,六个人只能挤在一起取暖。楚玥靠在冰冷的木板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实验室里那些还没做完的数据分析,想起导师说“这个课题做成了能解决西北干旱区的粮食问题”,想起自己书架上那本快翻烂了的《干旱区农业生态工程》……
然后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不是梦。
现在是承平十七年,一个她从未在史书上读过的朝代。楚家倒了,她被流放到最苦寒的边疆。十六岁,手无缚鸡之力,身边只有一群同样脆弱的女人。
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直到后半夜,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睡过去。
迷糊间,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响起。
【环境检测中……】
【地理位置:北纬41.2°,东经108.6°】
【气候类型:温带大陆性干旱气候】
【土壤状况:沙质黄土,有机质含量0.3%,pH值8.5,严重盐碱化】
【水资源:地表水匮乏,地下水位埋深约15米】
楚玥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囚车里其他人都睡着,呼吸声细弱。刚才那是……幻觉?
【检测到宿主生存意志强烈,符合绑定条件】
【‘万顷良田’系统正在激活……10%…50%…100%】
【绑定成功】
眼前突然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光幕,淡蓝色的界面悬浮在黑暗中,上面排列着几行字:
宿主:楚玥
当前任务:暂无
可用积分:0
系统商城:未解锁(积分达到100后开启)
技能库:未解锁(完成首个任务后开启)
楚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光幕。过了十几秒,光幕没有消失。她试着在心里默问:你是谁?
【本系统为‘万顷良田’辅助系统,旨在帮助宿主在恶劣环境下建立可持续农业生态系统。系统将根据宿主所处环境发布任务,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奖励,积分可用于兑换物资、技术、技能等】
楚玥的心脏开始狂跳。
不是幻觉。真的有什么东西……绑定了她。
光幕上文字变化:
【检测到宿主即将抵达流放地‘赤土原’,生存环境评估为‘极度恶劣’】
【发布首个生存任务:抵达后三日内,找到可靠水源】
【任务奖励:耐寒土豆种薯100斤,积分50点】
【失败惩罚:无(但宿主很可能在后续干旱中死亡)】
土豆种薯?一百斤?
楚玥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声音漏出来。她太清楚土豆意味着什么了——耐旱、高产、生长期短,简直是这种地方的神赐作物。
可是水源……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刚才系统检测说地下水位埋深十五米。这个时代没有钻井设备,靠人力挖井几乎不可能。那么只能找……
“都起来!准备上路了!”
兵卒的吆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楚玥深吸一口气,把光幕的事压在心底。不管这是什么,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车队继续向北。
越走,景象越荒凉。黄土的颜色越来越重,植被越来越少。到后来,连枯草都见不到几丛,只剩下裸露的、被风侵蚀出沟壑的土地。
晌午时分,前方终于出现了人烟。
不,那甚至不能算人烟——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聚在一起,房顶铺着干草,有些已经塌了一半。房屋外围着圈简陋的木栅栏,栅栏外是大片大片裸露的土地,只有零星几块地方能看到蔫黄的作物。
“到了!”王头儿扯着嗓子喊,“赤土原流犯安置点!都下车!”
囚车门被打开。楚家三十多人被驱赶着下了车,聚集在栅栏门外。
很快,从那些土坯房里走出些人来。有男有女,大多面黄肌瘦,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他们站在不远处看着新来的流犯,眼神麻木,像在看一群牲口。
一个穿着破旧官服、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从最大的那间土坯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本册子。
“新到的流犯?”他眼皮都懒得抬,“报上名字,按手印。”
王头儿上前,递上文书:“孙管事,楚家女眷三十四人,全在这儿了。”
孙管事这才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目光在几个年轻女眷脸上停留片刻,又漠然地移开:“规矩都知道吧?来了赤土原,就是罪民。男丁编入屯垦队,女眷……看你们自己造化。”
沈氏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银镯子,悄悄塞进孙管事手里:“大人,我们初来乍到,还请行个方便,给个能住人的地方。”
孙管事掂了掂镯子,脸色稍缓:“西头还有两间空屋,漏风,你们自己收拾。每日口粮按人头领,成年女子每日三两粗粮,未成年的二两。想多吃,自己想办法。”
三两粗粮,一天。
楚玥看着母亲苍白的侧脸,看着庶妹楚瑶紧紧抓着母亲衣角的手,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老仆。
活下去。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
孙管事正要分配住处,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七八匹军马从土路尽头疾驰而来,马蹄踏起滚滚黄尘。为首的是个穿玄色轻甲的青年将军,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眼冷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胯下的黑马比其他马高出半头,奔跑时肌肉线条贲张。
马队在栅栏外勒停。
青年将军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扫了一眼聚集的流犯,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
“新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孙管事赶紧小跑过去,躬身行礼:“萧将军!是,今日刚到,楚家女眷三十四人。”
萧凛——驻守北疆的昭武校尉,赤土原方圆百里最高的军事长官。他走到流犯队列前,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
楚玥垂着眼,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冰冷,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还能不能用。
“赤土原的规矩,我只说一次。”萧凛开口,声音在风里传得很清楚,“你们是戴罪之身,但既然来了这里,就是北疆的一份子。男人编入屯垦队,开荒、种地、修墙。女人会织补的进被服坊,会做饭的进灶房,什么都不会的——也去开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个年纪较小的女孩身上:“三个月。三个月后,屯垦队考核。开荒亩数达标者,可减免刑役。不达标者……”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停顿里的意思。
充作军奴。或者更糟。
楚玥抬起头。
这个动作让萧凛注意到了她。四目相对的瞬间,楚玥看见他眼底那片深潭一样的冷。
“将军,”她开口,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如果……如果我们能种出粮食呢?”
周围安静了一瞬。
孙管事皱眉:“胡说什么!赤土原这地方,十年九旱,能活命就不错了,还种粮食?”
萧凛却抬手止住了孙管事的话。他看着楚玥:“你说什么?”
楚玥上前一步。脚踩在干裂的土地上,硌得生疼。她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将军,一字一句:“我说,如果我们能在这里种出粮食,不止够自己吃,还能供应边军——将军能否给我们一个机会?”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抽气声。沈氏脸色煞白,想拉女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萧凛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楚玥觉得自己的腿都在发颤,但她没移开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楚玥。楚明轩之女。”
“楚明轩……”萧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什么,太快了,楚玥没抓住。他忽然问:“你会种地?”
“不会。”楚玥实话实说,“但我读过书,读过《齐民要术》《农政全书》,知道怎么找水,知道什么作物耐旱。将军,赤土原再旱,地下总有水。只要找到水,就能活人,就能种粮。”
萧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甚至不能算是个笑,更像某种嘲讽的弧度。
“读书?”他转身,指着远处那片荒芜的土地,“你看看这里。你看过哪本书教人怎么在这种地方活?”
楚玥顺着他的手看去。黄土,枯草,龟裂的土地,远处几个佝偻着背在田里劳作的人影,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绝望的景象。但她脑海里却浮现出系统光幕上的那些数据——地下水位十五米。沙质黄土。pH值8.5。
“《农政全书》第三卷,水利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掘井之法,当察土色。黄壤之下,常有伏流。’将军,这里土色发黄,表层干燥,但往下挖,未必没有水。”
萧凛转过身来,重新审视她。
这次他的目光里少了些审视,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危险的兴趣。
“你想挖井?”
“先找水脉。”楚玥说,“给我三天时间。如果我找到可靠水源,请将军拨给我二十个人,修一条简易水渠。如果找不到……”她深吸一口气,“我自愿入被服坊,此生不再提种粮之事。”
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
所有人都看着萧凛。孙管事张嘴想说什么,被萧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良久,萧凛开口:“三天。我给你三天。这三天里,你可以在这片安置点自由走动,观察地形。但别想跑——赤土原往外三百里都是无人区,跑了也是死。”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真能找到水……你要的二十个人,我给你。”
说完,他不再看楚玥,翻身上马。军马嘶鸣一声,带着队伍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地烟尘。
楚玥站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湿透了。
沈氏冲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发颤:“玥儿!你疯了吗?跟将军说那些话!万一找不到水……”
“找得到。”楚玥握住母亲的手,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娘,您信我。我们得活下去,不能就这样认命。”
她转过头,看向西头那两间漏风的土坯房,看向远处荒芜的土地,看向那些麻木地看着她们的流民。
脑海里,系统光幕静静悬浮:
【任务:抵达后三日内找到可靠水源】
【剩余时间:71小时59分58秒】
楚玥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三天。她只有三天。
第一天,楚玥什么都没干。
她就站在安置点西头那两间土坯房门口,从清晨站到日头偏西。眼睛盯着远处的土丘、近处的沟壑、脚下龟裂成网状的土地。风刮过来,卷起沙土打在身上,她也不躲。
沈氏端了碗野菜糊糊过来:“玥儿,吃点东西。”
楚玥接过碗,三两口喝完。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野菜又苦又涩。她把碗递回去:“娘,咱们还剩多少粮食?”
沈氏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抖了抖:“孙管事发了三天的量,九两粗面。省着吃,混着野菜,能撑五六天。”
五六天。楚玥点点头。够了。
第二天一大早,楚玥开始走动。
她没找任何人帮忙,一个人沿着安置点边缘走。脚踩在干硬的黄土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有些地方的地裂缝宽得能塞进拳头,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的土。
干燥。粉状的。抓一把在手里,轻轻一捻就散了。
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在一处背阴的土坡下停住了。
这里的裂缝没那么宽,土质看起来也更紧实些。楚玥蹲下身,用指甲抠了一点土,放在舌尖尝了尝。
微咸。涩。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楚玥回头,看见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衣服破得露出肩膀,手里拎着个破瓦罐,应该是出来找水的。
楚玥站起来:“尝尝土。”
少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土里有盐,”楚玥解释,“说明这下面可能有地下水活动过的痕迹。水把地下的盐分带上来,水分蒸发后,盐就留在表层了。”
少年听不懂,但“地下水”三个字他听懂了。他眼睛睁大了些:“你是说……这下面有水?”
“有可能。”楚玥没把话说满,“得往下挖挖看。”
少年扭头就跑。
楚玥以为他被吓跑了,也没在意,继续蹲下来观察地形。可没过多久,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她抬头,看见少年带了七八个人回来,有男有女,都是流民打扮,个个面黄肌瘦。
“就是她!”少年指着楚玥,“她说这下面可能有水!”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汉挤到前面,眯着眼打量楚玥:“丫头,你懂找水?”
楚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略懂一点。老伯,您是……”
“我叫陈四,来这儿三年了。”老汉说话漏风,“三年里,安置点打过四口井,最深的挖了十丈,全是干土。你凭啥说这儿有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楚玥身上。有怀疑,有期盼,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磨得麻木后的不信任。
楚玥没直接回答。她弯腰,从地上捡起几块颜色不同的土块,摊在手心:“陈伯,您看。这种黄白色的,是表层土,干透了。而这种深黄色、有点潮湿感的,”她捏碎其中一块,里面的土确实比表面湿润些,“是从裂缝深处抠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连绵的土丘:“《水经注》里说,‘水行地中,遇阻则伏,遇隙则出’。这片坡地比周围低,土质又相对紧实,很可能是个天然的储水构造。我们不需要挖十丈深的井,只要找到水脉最浅的地方,打几个探坑,也许两三丈就能见水。”
陈四盯着她手里的土块看了很久,又抬头看她:“丫头,你说你姓楚?”
“楚玥。”
“楚明轩是你爹?”
楚玥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那个通敌的侍郎……”
“怪不得被流放……”
“她能信吗?别是瞎折腾……”
陈四抬手,嘈杂声停了。老汉盯着楚玥:“楚丫头,你知道在这儿瞎折腾的下场吗?前年也有个人,说他懂找水,带着大家挖了半个月,最后啥也没挖出来。孙管事说他浪费人力,罚他去采石场背石头,三天就累死了。”
楚玥握紧手里的土块,碎土从指缝里漏下去。
“我知道。”她说,“但我必须试试。不试,咱们这些人,今年冬天可能都得死。”
她说的是“咱们这些人”,不是“我”。
陈四脸上的皱纹动了动。他转身,对身后那七八个人说:“想活命的,留下帮把手。怕死的,现在就走。”
没人走。
但也没人动。大家都看着楚玥。
楚玥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几把镐,几把锹。还要几个筐,装挖出来的土。”
“工具要去孙管事那儿借。”一个中年妇女小声说,“要押东西,或者……或者干活抵。”
楚玥从怀里摸出唯一值钱的东西——母亲给她的那支银簪子。簪头雕着小小的兰花,是及笄那年父亲送的。
她把簪子递给陈四:“陈伯,麻烦您去借工具。就说……就说我们试着挖个蓄水坑,万一夏天有雨,能存点水。”
陈四接过簪子,掂了掂:“你娘知道吗?”
“她会同意。”
陈四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等工具的这段时间,楚玥没闲着。她用树枝在选定的地方画了几个圈:“这几个点,间距五步,先挖。挖到三尺深,如果土还是干的,就换地方。如果土开始变潮,就继续往下。”
少年凑过来:“我叫栓子。姐姐,挖多深算‘潮’?”
楚玥想了想:“你用手抓一把土,能捏成团,松手后不会马上散开,就算潮土。”
栓子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约莫两刻钟后,陈四回来了,扛着两把镐头、三把铁锹,还有几个破筐。他把簪子还给楚玥:“孙管事收了簪子,说工具借两天。两天后还不上,就得去给他白干十天活。”
楚玥接过簪子,紧紧攥在手心:“两天够了。”
她拿起一把铁锹,走到第一个画圈的地方,一锹插进土里。
土很硬。第一下只铲起薄薄一层。她咬着牙,又铲第二下、第三下。汗水很快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栓子拿起另一把锹,跟着挖起来。接着是陈四,再是两个中年汉子。五个人,围着那个直径三步的圆圈,一锹一锹往下挖。
挖到一尺深时,土还是干的。
围观的流民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干脆转身走了。
楚玥抹了把汗,继续挖。
挖到两尺深,栓子突然叫起来:“姐姐!你看!”
他捧起一捧土,土色比表层深,捏在手里有明显的潮湿感。
楚玥抓过那把土,用力一捏。土在掌心结成团,松开手,团子没有立刻散开。
“继续!”她声音发紧,“往下挖!”
镐头和铁锹挥舞得更快了。挖出来的土装进筐里,由两个妇人抬到旁边。坑越来越深,楚玥跳进坑里继续挖,尘土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挖到约莫五尺深时,陈四的镐头突然“咚”一声闷响。
不是挖到石头的脆响,而是某种……沉闷的、带着回音的声音。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楚玥趴到坑边,伸手摸了摸陈四镐头敲到的地方。土质明显不同——更细腻,更潮湿,摸上去有种滑腻感。
“这下面是……”陈四的声音在抖。
“可能是黏土层。”楚玥心脏狂跳,“黏土不透水,如果上面有水流下来,会被拦在这层黏土上面,形成一个……一个地下的小水洼。”
她抬头看向其他人:“换个地方,在旁边再挖一个坑!看看这层黏土延伸多远!”
这一次,不用她多说。所有人都动起来了。栓子带着两个汉子去挖第二个坑,楚玥和陈四继续扩大第一个坑。
日头升到头顶,又渐渐西斜。
第二个坑挖到四尺深时,也碰到了那层黏土。第三个坑、第四个坑……五个探坑,有三个都挖到了同样的黏土层,而且深度差不多。
楚玥坐在坑边,看着摊在地上的土样,脑子里飞快计算。
黏土层大致呈带状分布,走向和土坡平行。如果这下面真有水……
“陈伯,”她抬起头,“咱们得挖一个深一点的坑,至少挖穿这层黏土,看看下面是什么。”
陈四脸上的皱纹都在发光:“挖!现在就挖!”
但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插进来:“干什么呢!谁让你们在这儿乱挖的!”
孙管事带着两个跟班,气喘吁吁跑过来。他看到那几个大坑,脸色铁青:“楚玥!你借工具说挖蓄水坑,这挖的是什么?探井?谁准你打井了!”
楚玥站起来:“孙管事,我们发现地下有黏土层,很可能拦住了地下水。只要挖穿这层……”
“闭嘴!”孙管事打断她,“你知不知道打井要报备?要经过将军批准?你这是私自动工,按规矩可以杖责二十!”
人群骚动起来。栓子下意识往楚玥身后躲。
楚玥握紧手里的铁锹:“孙管事,如果这下面真有水,能救多少人的命?杖责二十我认,但请让我挖完这个坑。就再往下挖三尺,如果还是干土,我立刻停手,自己去领罚。”
孙管事冷笑:“你说得轻巧。挖坑不要人力?这些人今天没去开荒,损失的口粮你补?”
“我补。”楚玥咬牙,“我的口粮分给大家。”
“你的口粮?”孙管事上下打量她,“你那点口粮,够几个人吃?”
“那加上我的。”
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沈氏不知何时来了,手里捧着个小布包。她走到孙管事面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银耳坠、一支金簪——这是她身上最后的值钱东西。
“孙管事,”沈氏声音很轻,但很稳,“这是我嫁妆里剩下的。够抵今天的人工吗?”
孙管事盯着那点金银,眼神闪了闪。
楚玥喉咙发紧:“娘……”
沈氏没看她,只看着孙管事。
僵持了几息,孙管事一把抓过布包,揣进怀里:“行。再让你们挖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要是还不出水,不仅楚玥要领罚,你们今天所有参与的人,口粮减半!”
说完,他带着跟班走了,临走还踢了一脚地上的土筐。
人群安静得可怕。
陈四先动了。他捡起镐头,跳进坑里:“还愣着干什么?就一个时辰!”
栓子跟着跳下去。接着是那两个中年汉子。坑里挤了四个人,镐头挥舞得几乎看不清影子。
楚玥也想下去,被沈氏拉住。
“你在上面。”沈氏把她按坐在坑边,“指挥他们怎么挖。”
楚玥看着母亲平静的脸,突然鼻子一酸。她用力点头,趴在坑边喊:“往中间挖!集中挖一点!黏土层一般不会太厚,挖穿了就好了!”
镐头砸在黏土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西斜,影子拉得很长。坑已经挖到快八尺深,下面的人要踩着土台阶才能把土运上来。楚玥趴在坑边,眼睛死死盯着下面。
突然,陈四的镐头又一次“咚”地闷响之后,传来“噗嗤”一声——
像是戳破了什么。
紧接着,一股细流从镐头砸出的缝隙里渗出来,先是浑浊的泥水,然后渐渐变清。水流不大,但确确实实是水,在坑底慢慢积成一个小水洼。
坑里坑外,所有人都僵住了。
栓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扑通跪在水洼边,伸手掬起一捧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满脸的泥水混着泪水:“甜的!是甜水!”
陈四手里的镐头“哐当”掉在地上。老汉看着那汩汩渗出的水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坑外围观的流民炸开了锅。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老天爷啊……三年了,第一次见到新挖的坑出水……”
“快去叫人!快!”
人群奔走相告。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挤在坑边,伸长脖子往下看。当看到坑底那摊清澈的水洼时,有人当场跪下来磕头,有人抱头痛哭。
楚玥瘫坐在坑边,浑身发抖。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最后抓住了母亲的手。沈氏的手也在抖,但握得很紧。
【任务完成:找到可靠水源】
【奖励发放:耐寒土豆种薯100斤已存入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提取】
【积分+50】
【系统商城已解锁】
【技能库已解锁,获得新手技能‘基础土壤辨识’】
光幕在眼前闪过,楚玥却有点看不清。她太累了,累得眼前发黑,但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马蹄声再次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萧凛骑在那匹黑马上,慢慢走到坑边。他低头看着坑底的水洼,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楚玥面前。
楚玥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萧凛伸手扶了她一把。那只手很稳,带着练武人的厚茧。
“你找到了。”萧凛说。不是疑问句。
楚玥点头:“是黏土层截住的地下水。水量不大,但应该够一个小型蓄水池。”
萧凛松开手,走到坑边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最后他转身,对身后一个亲兵说:“记下来。此地标为‘西坡水源点一’。”
然后他看向楚玥:“你要的二十个人,明天一早给你。需要什么工具,去军械所领。但我要你十天内,修一条能灌溉至少五十亩地的水渠。”
楚玥深吸一口气:“十天不够。最少十五天。”
“十二天。”萧凛的语气不容置疑,“十二天后,我要看到水流进地里。如果做不到,之前的约定作废。”
说完,他不再看她,重新上马。临走前,他扔下一句话:“楚玥,记住,在北疆,承诺了的事,就必须做到。不管多难。”
马蹄声远去。
楚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土丘后。
栓子凑过来,小声问:“姐姐,咱们……真能修出水渠?”
楚玥转过头,看着坑底渐渐积起来的水,看着周围那些流民眼中第一次亮起的光。
“能。”她说,“我们必须能。”
夜幕降临时,楚玥一个人坐在土坯房门口。
脑子里在飞快规划:水渠的路线、坡度、需要的人力、可能遇到的困难……还有系统里的土豆种薯,该怎么合理地拿出来?
正想着,陈四端了碗糊糊过来:“楚丫头,吃饭。”
楚玥接过碗,发现糊糊比平时稠了不少,里面甚至有几粒完整的麦粒。
“大家凑的。”陈四蹲在她旁边,“你今天……给大家挣了口气。”
楚玥小口喝着糊糊,没说话。
陈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你爹的事……我听说了些风声。”
楚玥手一顿。
“具体的我不知道。”陈四看着远处的黑暗,“但三年前,你爹来过北疆。不是公干,是私访。他在赤土原待了三天,见了很多人,也问了很多事。回去后不久,北疆军械案就发了。”
楚玥慢慢放下碗:“陈伯,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陈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就是告诉你,北疆这地方,水很深。你一个丫头,想在这儿活下去,光会找水还不够。”
老汉走了,留下楚玥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她抬头看着满天星斗。北疆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道淡淡的纱带横贯天际。
脑海里,系统光幕静静悬浮:
【新任务:十二天内修建灌溉水渠,覆盖面积不少于五十亩】
【任务奖励:初级土壤改良剂配方,积分100点】
【失败惩罚:扣除所有积分,系统进入休眠状态(宿主将失去所有辅助)】
楚玥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坚定。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完。
明天,天一亮,就要开始挖渠。
她要在这里活下去。要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还要弄清楚,三年前,父亲究竟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又为何会因此获罪。
夜色更深了。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厉。
楚玥起身回屋。屋里,沈氏和楚瑶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她在黑暗中摸到自己的铺位,躺下。
手伸到枕头下,摸到那支银簪子。
冰凉的,带着母亲的体温。
她握紧簪子,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