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林震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滚烫的实验室地面上,瞬间凝固了刚刚还沸腾的喜悦。空气陡然沉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掌控着“芯云”命脉的投资人身上。
周远脸上激动的红晕尚未褪去,立刻被一层紧张和郑重取代。他深吸一口气,挺直因疲惫而有些佝偻的脊背,迎上林震东审视的目光:“林总,赵总,您二位来得正好。我们刚刚完成了集成最终版DPRM模块的联合仿真测试,结果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预期目标!”
他迅速指向主控台上那台还在运行着最终场景测试的服务器显示器。屏幕上,那条代表关键热点区域温度的绿色曲线,在模拟的极端数据洪流冲击下,如同一条在风浪中稳健航行的船,虽有起伏,却始终牢牢地被束缚在预设的安全阈值之下,旁边闪烁着代表DPRM模块被激活的“降频”“唤醒”等状态指示灯。同时,代表指令处理延迟的数据柱状图上,绝大部分数值都稳稳地落在极低的毫秒级区间内(<20ms)。
“哦?”林震东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扫过显示器上复杂的数据流和报告摘要,并没有立刻表态。他身边的赵总(赵志明)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质疑意味的嗤笑。
“周远啊,”赵志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圆滑,“仿真这东西嘛,就是个模型,跑得再漂亮也是纸上谈兵。我们做硬件,投的是真金白银,讲究的是板上钉钉,芯片按图纸流出来,上电测试,一点问题没有,那才叫真功夫。你这整天在服务器上画曲线,能说服得了谁?”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刚刚被王工小心翼翼摆放在测试台上、那块闪烁着密集焊点寒光的工程样片(Engineering Sample),仿佛在说:看,这才是你们该交的东西。
这阴险的一击,精准地戳中了周远团队最紧绷的神经。确实,模拟成功不代表流片成功,更不代表此刻这块承载着所有人三天三夜心血、刚完成最后飞线焊接的样片能扛住实战!
周远的脸色微微发白,拳头下意识地握紧。三天前被赵志明当众羞辱、质疑团队能力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刚想反驳,却被一个低沉却异常稳定的声音截断。
“赵总说得对。”陈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紧绷的空气。他没有看赵志明,目光直接落在林震东身上,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冷静和坦诚,“仿真只是验证逻辑可行性的第一步。最终,一切都要靠硅晶片上的实际表现说话。”他微微侧身,指向测试台上那块连接着密密麻麻线缆的工程样片,“这就是我们三天来最终的成果。它集成了我们新设计的DPRM模块和所有优化。林总,如果您有时间,我们现在就可以进行现场极限压力测试。用真实数据,证明它的价值。”
陈默的话,没有一丝辩解,只有最直接的行动邀请。这反而让赵志明准备好的后续嘲讽噎在了喉咙里。林震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个额角带伤、眼神疲惫却异常沉静的男人,似乎比周远更懂得如何应对这种高压局面。
“现场测试?”林震东的目光终于从显示器移开,落在了那块小小的样片上,“需要多久?”
“十分钟。”陈默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们准备了最严苛的缓存满负荷冲击测试脚本,模拟最恶劣的并发场景,足以在短时间内将芯片推到设计极限。”
“好。”林震东言简意赅,拉过旁边一把椅子,直接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一副“我就坐在这里看”的姿态。赵志明见状,也只能悻悻地跟着坐下,脸上挂着冷笑,眼神却紧紧盯着测试台。
压力,瞬间从整个团队,转移到了那块小小的芯片和负责操作的王工身上。王工的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远、李工、小刘等人屏住呼吸,围在测试台周围,眼睛死死盯着示波器、频谱分析仪和温度监控屏幕。
“启动…极限压力脚本!”王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按下了启动键。
瞬间!
测试台发出低沉的嗡鸣。示波器屏幕上代表数据吞吐量的波形瞬间拉满,变成一片几乎无法分辨的、疯狂跳动的密集线条!频谱分析仪上,代表功耗的曲线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向上窜起!核心区域的温度监控数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周远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赵志明嘴角的冷笑更浓了。
温度数值:65℃…70℃…75℃…80℃…攀升的速度快得惊人!
“温度变化率超标!dT/dt临界!”王工紧盯着屏幕,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紧张,“DPRM模块激活!指令降频开始!”
几乎在王工喊出的同时,示波器上那狂暴的数据波形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卡顿”——那是微核被强制降频的瞬间!紧接着,代表功耗的曲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住,猛地向下回落!而核心温度,在冲到85℃的临界点后,上升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
“优先级缓冲填充中…高优先级事务处理正常!延迟…稳定在15ms以内!”李工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一丝狂喜的颤抖。
温度曲线在85℃上方短暂地、危险地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在DPRM模块的强力干预下,开始缓慢但坚定地向下回落!80℃…75℃…70℃…65℃…
“降频解除!预测性唤醒启动!频率渐进恢复中!”王工的声音充满了激动。
随着频率的恢复,数据吞吐波形也重新变得饱满而流畅,但功耗曲线却并未再次飙升,而是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高位。核心温度稳定在了65℃左右,在极限负载下,这是一个完全可以接受的、安全的温度!
整个极限压力过程,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但对于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像过了一个世纪。
当王工最终按下停止键,测试台的嗡鸣声消失,示波器上的波形归于平静时,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屏幕上,那定格在65℃的温度数值,和旁边代表“测试通过”的绿色指示灯,无声地宣告着胜利。
王工猛地转过身,因为激动和缺氧,脸涨得通红,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林总!赵总!极限压力测试通过!核心温度峰值85℃,稳定在65℃,指令延迟99.9%小于15ms!DPRM模块完美工作!芯片…扛住了!”
“轰”的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终于爆发!周远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震得上面的工具都跳了起来。李工和小刘激动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连一向沉稳的王工,也忍不住狠狠挥了一下拳头。
陈默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额角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但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巨石,终于被这巨大的成功掀开了。他闭上眼,嘴角终于扯开一个疲惫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林震东缓缓站起身。他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审视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震撼的严肃。他走到测试台前,亲自俯身,仔细查看了示波器上定格的波形、温度监控的数值,以及那块在极限考验后依然安静工作着的工程样片。芯片表面,在散热片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刚刚激烈战斗过的温热。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激动不已的团队,最终定格在陈默身上。那个额角带伤、疲惫不堪的男人,此刻在他眼中,仿佛一块被尘土掩盖、却在关键时刻迸发出耀眼光芒的金刚石。
“陈默。”林震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再是质问,而是带着一种确认,“这个‘闸门’…这个DPRM模块,是你的主意?”
陈默睁开眼,迎上林震东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居功,只是平静地回答:“是团队协作的结果。我提出了核心思路,王工、李工、小刘和周总,是他们用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把它变成了现实。”
林震东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审视、认可,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没有再追问细节,而是转向周远,语气斩钉截铁:
“周远,明天上午九点,带着这份测试报告,带着这块样片,到我办公室。我需要知道,流片(Tape-out)的具体时间表,以及量产前所有需要扫清的障碍。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陈默,“关于陈默先生,以及他在这项关键技术上所扮演的角色,我需要一份详细的说明。”
说完,林震东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赵志明脸色变幻不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林震东决然离去的背影,又看到实验室里那群沉浸在巨大成功喜悦中、仿佛焕发着新生命力的工程师,尤其是那个额角带伤、却仿佛散发着无形威压的陈默,他最终只是阴沉地哼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沉重的卷帘门再次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实验室里,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汹涌的欢呼和庆祝!劫后余生的狂喜,绝地反击的成功,让这群在技术深渊边缘挣扎了太久的年轻人彻底释放了!
周远冲到陈默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老陈!你看到了吗!成了!真的成了!林总他…他认可了!我们…我们有救了!”他用力地摇晃着陈默的肩膀,仿佛要把所有的激动都传递过去。
陈默被他晃得有些头晕,但脸上却带着同样释然和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周远的手臂:“是大家扛住了。现在…是不是该考虑点实际的?”他指了指自己额角的伤,又摸了摸空瘪的胃,“比如…找个地方处理下这个,然后,吃顿像样的饭?我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周远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对!对!吃饭!必须吃顿好的!我请客!所有人,今天不醉不归!庆祝我们…活过来了!”
然而,就在这胜利的氛围中,陈默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让他心头一沉的号码——房东。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走到角落里,接通了电话。
“喂,陈先生吗?我是房东啊。那个…房租的事,你看今天都最后一天了,你那边…方便转一下吗?我这房子后面还有人排队等着租呢…”房东的声音客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陈默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实验室里还在兴奋庆祝的众人,扫过那块刚刚创造了奇迹的芯片样片,最后落在自己屏幕上那个显示着可怜余额的银行APP图标上——那四千五百块,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房东,”陈默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钱,我明天转给你。一分不少。”
挂断电话,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卷帘门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条冰冷的光带。胃部的饥饿感、额角的刺痛、颈椎的酸胀,以及那沉甸甸的生存压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将刚刚那场技术胜利带来的短暂暖意迅速冷却。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被高楼分割的、属于别人的繁华夜景。背水一战,他暂时守住了技术的阵地,但属于他个人的、更加残酷的生存之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