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负责。”
这三个字,像三颗沉重的铆钉,狠狠砸进会议室的寂静里,也砸在陈默自己紧绷的神经上。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支撑着身体的那根无形的弦,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碎的黑点,如同坏掉的显示屏,迅速蔓延、旋转。林震东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周远复杂难言的表情,其他工程师审视的目光,都在视野里扭曲、模糊。空调的嗡鸣声被无限放大,变成一种尖锐的、刺穿耳膜的蜂鸣。额角伤口的刺痛感骤然加剧,仿佛有烧红的针在反复穿刺。而胃里那团灼烧了整夜的火焰,此刻猛地向上窜起,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直冲喉头。
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光滑的桌面,试图稳住身体。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无法浇灭体内翻江倒海的混乱。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单薄的衣衫,黏腻冰冷。他试图深呼吸,但肺部像被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和更强烈的眩晕。
“陈默?”周远第一个察觉不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惊疑,“你没事吧?”
陈默想摇头,想开口说“没事”,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沉重的头颅撞在冰冷的会议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额角那块纱布,瞬间被新渗出的温热液体染红了一小块。
“陈默!”
“快叫救护车!”
“快扶住他!”
混乱的惊呼声瞬间炸开。周远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他瘫软的身体。张工、李工也慌忙起身围拢。林震东依旧坐在原位,但眉头第一次真正地、深深地锁紧,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陈默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以及额角那刺目的鲜红。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陈默最后的意识,是周远焦急的呼喊,是身体被扶起的失重感,是会议室冰冷灯光在眼前彻底熄灭前留下的惨白残影,以及……那叠被自己身体带落、散了一地的、写满了冰冷逻辑的草稿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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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
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碎片,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漂浮。每一次试图凝聚,都被沉重的疲惫和钝痛击碎。耳边是模糊的、有规律的“滴滴”声,像是某种仪器的低语。
陈默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是模糊的白色天花板,一盏吸顶灯散发着柔和却冷清的光。他转动眼珠,看到床边立着的金属支架,上面挂着透明的输液袋,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而稳定地流入他手背的静脉里。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蔓延,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一阵强烈的酸麻和无力感立刻传来。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无声地抗议。额角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纱布覆盖下的疼痛依然清晰,但已不像之前那样尖锐。胃里空荡荡的,但那种灼烧般的绞痛奇迹般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虚弱。
“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如释重负。
陈默艰难地转过头。周远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袋深重,胡子拉碴,显然守了不短的时间。他手里端着一个医院常见的白色塑料杯,正小心地用棉签蘸着水,试图润湿陈默干裂起皮的嘴唇。
“周…周工…”陈默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火烧火燎。
“别说话,先喝点水。”周远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了水,轻轻涂抹在陈默的嘴唇上。清凉的水滋润了干裂的唇瓣,带来一丝微弱的舒适感。
几口水润过喉咙,陈默才勉强找回一点说话的力气,声音依旧沙哑:“我…睡了多久?”
“大半天了。”周远放下杯子,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昨天上午十一点多送来的,急性胃炎,加上过度疲劳和低血糖,还有轻微脑震荡。医生说,再晚点,胃出血都有可能。你真是…不要命了?”
陈默沉默着,目光落在自己插着针头的手背上。不要命?或许吧。在那一刻,生存的底线和那点可怜的尊严,压倒了所有生理的预警。
“林总…他们…”陈默的声音有些迟疑。
周远明白他的意思,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林总…亲自叫的救护车。他当时脸色很难看,但没说什么。你被抬走之后,他拿着你那叠散在地上的稿纸,看了很久。”周远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感慨,“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报告拍在桌子上,说:‘按陈工的分析结论,低温风险项关闭。后续流片准备,按原计划推进。’”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关闭风险项?原计划推进?这意味着,他赢了?用那场近乎疯狂的技术赌博,赢来了喘息的机会?
“张工他们呢?”陈默问。
“都服气了。”周远苦笑了一下,“老张后来跟我说,他干了十几年硬件,第一次见有人能在那种状态下,徒手推演出那种深度的东西。虽然…过程确实太玩命了。”他看向陈默的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深深的敬佩,“陈默,你昨天…太吓人了。”
陈默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额角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赢了,但代价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像一条被抽干了力气的鱼。这胜利,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和虚弱的味道。
“对了,”周远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陈默,“林总让人送来的。”
陈默疑惑地接过,入手有些分量。他费力地用没打针的手打开封口,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展开,上面是林震东那刚硬有力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 **“技术过硬,但命不是这么用的。病假三天,带薪。工资卡号发人事。”**
没有署名。冰冷,直接,却透着一丝他从未在林震东身上感受过的、近乎别扭的“关照”。带薪病假?这在他过去的职场生涯里,几乎是天方夜谭。
第二样东西,则让陈默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枚芯片。
不是他们项目组正在攻坚的型号。它更小,封装形式也截然不同,是一种他只在某些高度保密的行业资料里见过轮廓的特殊加密芯片(Secure Encrypted ASIC)。深黑色的陶瓷基板,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没有任何丝印标识,只在中心区域,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用激光蚀刻的复杂几何图案,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这枚芯片静静地躺在文件袋底部,散发着冰冷的、金属特有的光泽,与医院的环境格格不入。它没有任何说明,没有任何提示。林震东这是什么意思?奖励?还是…新的考验?
陈默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陶瓷表面,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这枚陌生的芯片,像一个突兀闯入平静水面的谜团,带着未知的危险和诱惑。它比林震东那张冷硬的纸条更让他感到不安。
他赢了会议室里的技术角斗,暂时保住了生存线。
但此刻,看着手中这枚冰冷的、意义不明的芯片,陈默清晰地感觉到,一条更幽深、更不可测的暗流,正无声地向他涌来。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昨夜的代价。而眼前这枚芯片,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代价,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