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散发着浓郁土腥味和腐烂气息的黑暗,像沉重的棺盖,牢牢压在身上。每一寸骨骼都在呻吟,肺叶如同被砂纸摩擦,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楚。陈默的意识在彻底沉沦的边缘挣扎,如同一盏在狂风中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他像一条搁浅在泥泞河床上的鱼,艰难地蠕动在坍塌形成的、狭窄到令人窒息的“生隙”中。指尖抠进冰冷的砖石碎屑和湿滑的泥土,每一次拉扯都牵动全身崩裂的伤口。嘴里咬着的那截包裹着腐蚀老化线路的塑料管,是唯一的支撑物,也是维持意识不至于彻底涣散的苦楚烙印。
废墟之上,被雨水稀释的脚步声和扫描设备的嗡鸣如同悬在头顶的丧钟。黑甲猎杀者的影子在稀薄的光线下晃动,冰冷,高效,带着死亡的耐心。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翻出来,像挖掘一条腐朽的根茎!**
L1的坐标!ASHPD的身份码!那扇名为“灰烬”(Embers)的门!
这些意念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逼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
他蠕动着,艰难地利用废墟复杂内部结构的盲点,向着记忆中层叠断裂结构中更深、更偏斜的方向移动。不是为了向上逃生,而是**向下**,向着这片腐朽建筑群的根基——那复杂的、可能连接着老旧地下管网系统的区域。
**嗡——**
胸口深处,那枚沉寂了许久的芯片,再次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这一次,不再是濒死的呻吟,而是某种……**共振**?仿佛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以特定的频率,穿透地层和废墟的阻隔,试图唤醒它。
紧接着,那破碎的实时画面再次强行挤入陈默混乱的意识!
视角依然模糊晃动,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那双穿着白色软底鞋的脚,正站在一扇巨大的、布满复杂气压阀门的金属门前。门上的徽标——扭曲的三足乌站在断裂的门环上,下方“Exodus Continuum - Sector S”的蚀刻铭文冰冷而清晰。一只戴着无菌手套的手伸向门侧一个隐蔽的、带有生物识别接口的控制面板。
**识别通过!**
画面中,沉重的金属门发出沉闷的液压声,缓缓向内开启一条缝隙!刺目的白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瞬间淹没了画面!在强光吞噬一切的前一刹那,陈默捕捉到门内一闪而过的景象——并非想象中的高科技实验室,而是……**一片巨大的、如同蜂巢般密集排列的、浸泡在淡蓝色营养液中的……生物培养舱!** 舱体内部,隐约可见蜷缩的、形态各异的人形阴影!
**流亡连续体!S扇区!生物培养?!**
巨大的冲击让陈默几乎停止呼吸!这枚芯片连接的,到底是什么?那个护士,她要把芯片带进这个……“生物仓库”?
画面中断,芯片的悸动也随之减弱,仿佛完成了某种信号中继。但传递过来的信息,却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令人窒息。猎犬的獠牙,不仅撕咬肉体,更在玩弄灵魂,窥探着人类无法想象的黑暗领域。
就在这时!
**咔嚓!**
陈默在废墟中艰难爬行时,手肘无意中撞开了一块松动的预制板碎片。碎片滚落,露出下方一个被塌落墙体半掩埋的、极其隐蔽的金属柜角!柜体深埋在地下,似乎原本就属于这栋建筑的地下结构,被塌方震了出来。
柜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泥浆,但依然能辨认出材质——一种非铁非钢的、带有微弱金属光泽的深灰色合金。柜门中央,一个极其眼熟的徽标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燃烧殆尽的灰烬中,浮现出一只半睁的、仿佛由星辰构成的眼睛!**
灰烬之眼!与硅基贴片传递的“灰烬之门”遥相呼应!
强烈的直觉如同电流般击中陈默!他忘记了疼痛,用尽力气扒开周围的碎石和泥土。柜门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类似生物电接口的凹槽。
**赌!**
陈默毫不犹豫,将沾满自己鲜血和污泥的右手食指,狠狠按在那个凹槽上!剧痛再次传来,但这一次,伴随着剧痛涌入意识的,并非混乱的数据流,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冰冷的……**信息尘埃**。
仿佛打开了一座尘封亿万年的坟墓。
柜门内部没有实体物品,只有一层厚厚的、如同石墨粉末般的**灰烬**!灰烬中央,静静躺着一枚极其小巧、材质不明的黑色**棱柱体**,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接口或纹路。
当陈默的目光接触到那棱柱体的瞬间,一段信息如同幽灵般直接浮现在他的意识深处,并非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概念:
**“灰烬档案库 - 第零号记录载体。权限:聆听者(Listener)。”**
**“警告:载体已激活。最终访问记录已销毁。”**
**“唯一残留信息:目标名称 - ‘聆听者’(The Listener)。坐标:L1-ASHPD-GOE。”**
聆听者?!
L1基地!灰烬之门!还有这个“聆听者”!
硅基贴片指向的坐标终点,这个“灰烬档案库”残留的唯一信息,竟然是一个代号?这个代号与ASHPD和灰烬之门(GOE)紧密相连!它是什么?一个人?一个程序?一个……存在?
更关键的是,“最终访问记录已销毁”!这意味着有人在他之前,已经来过这里,或者远程销毁了记录!是谁?猎犬?还是其他势力?
信息如同破碎的拼图,非但没有清晰,反而引向了更深的谜团。但陈默没有时间思考。废墟上方的扫描声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报告!发现异常能量残留!在废墟深层!目标可能未死亡!”黑甲战士的通讯声穿透土层,冰冷刺骨!
“掘开!立刻!”
沉重的脚步声和机械挖掘声瞬间逼近!头顶的碎石开始簌簌落下!
陈默一把抓起那枚冰冷的黑色棱柱体,入手沉重,带着一种非金非石的奇异质感。他将其塞进衣襟最深处,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同时,他迅速将硅基贴片也藏好。
他必须离开!立刻!
他不再向下,而是利用废墟结构,向着侧面一个被巨大断裂管道形成的、倾斜向下的孔洞爬去!管道锈蚀严重,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但直径勉强能容人通过。这可能是连接地下管网的老旧通道!
他像蛇一样滑入管道深处,冰冷粗糙的内壁摩擦着伤口。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身后挖掘声越来越近,如同死神的鼓点。
管道向下延伸了十几米,然后陡然转向水平。陈默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管道内壁湿滑,脚下是厚厚的淤泥。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丝微弱的光线,还有隐约的流水声。
出口!一个被铁栅栏封死的、连接着城市地下排水系统的泄水口!
铁栅栏锈迹斑斑,但依然坚固。陈默用肩膀狠狠撞击,纹丝不动。绝望再次袭来。身后的管道深处,已经传来了追兵进入管道的沉重脚步声和扫描光束!
“发现热源!目标在前方!”
“封锁出口!”
陈默背靠冰冷的铁栅栏,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死亡脚步声,目光在黑暗中疯狂扫视。泄水口外是浑浊的地下水流,水流不算湍急,但深不见底。铁栅栏深深嵌入混凝土墙壁,连接点被厚厚的锈迹包裹。
他猛地摸向腰间——那里,在之前的混乱中,他下意识地保留了那枚从特警背包上扯下的小型震撼弹模块!虽然内部电子元件在EMP冲击中可能损坏,但它的金属外壳和内部装药结构依然存在!
一个极其危险、近乎自杀的念头再次成型!
他需要**定向爆破**!利用震撼弹的冲击力,在狭窄空间内制造定向冲击波,破坏铁栅栏与墙壁的连接点!但冲击波同样会将他震伤甚至震死!
没有选择!
陈默用牙齿咬开模块外壳,露出里面复杂的线路和一小块高能装药。他不懂拆弹,但他知道如何制造最大的破坏。他将模块外壳狠狠砸在铁栅栏与混凝土墙壁的连接处,利用模块的金属外壳作为破片,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头死死抵在管道内壁相对坚固的一侧,蜷缩起身体!
“来吧!”他在心中无声咆哮,手指狠狠抠向模块内部一个最可能引发反应的触点!
**轰——!!!**
一声沉闷但威力巨大的爆鸣在狭窄管道内炸响!狂暴的冲击波和灼热的气浪如同无形的铁锤,狠狠砸在陈默身上!他感觉内脏瞬间移位,耳膜仿佛被撕裂,眼前一片血红!巨大的噪音和震荡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感知!
铁栅栏在定向冲击和破片切割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连接点的混凝土崩裂,锈蚀的钢筋被硬生生撕裂!整个铁栅栏向外侧猛地凹陷变形,出现了一个勉强能挤过一人的破洞!
浑浊冰冷的地下河水瞬间涌入管道!
陈默被冲击波掀飞,呛了一大口腥臭的污水,身体被水流裹挟着,从那个破洞中冲了出去!他像一块破布般坠入黑暗、湍急、深不见底的地下河!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他淹没,巨大的水压挤压着胸腔,伤口被污水浸泡,如同无数钢针攒刺!意识在剧痛和窒息中迅速沉沦。
就在他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他模糊的视线似乎捕捉到河岸上方,一个被遗弃的、锈迹斑斑的**巨大水泥电塔基座**。基座上,一个模糊的、被岁月侵蚀的喷漆标记一闪而过——那标记的形状,赫然是**一只扭曲的三足乌**!
流亡连续体?!
这个标记出现在城市的下水道系统附近?这意味着什么?S扇区就在附近?还是说,这个庞大的组织,其触角早已深入城市最隐秘的根基?
疑问如同冰冷的水泡,在意识深处破裂,带来更深的寒意。
身体被浑浊的暗流裹挟着,冲向未知的下游。头顶,猎杀者的扫描光束如同探照灯般穿透水面,在水下形成晃动的光柱,如同死神搜寻的目光。而更远处,城市排水系统的出口方向,隐隐传来警笛的呼啸——地面的追捕网,也正在快速合拢!
天上(飞行器),地下(管道追兵),水中(扫描光束),三重罗网,天衣无缝。
陈默如同一粒坠入深渊的尘埃,在冰冷刺骨的黑暗水流中,随波逐流。手中紧握的黑色棱柱体(灰烬档案库载体)和硅基贴片,是仅存的、指向“灰烬之门”和“聆听者”的冰冷信标。而那个在意识深处烙印的、关于培养舱和三足乌的恐怖画面,则如同深渊本身,在无声地凝视着他,等待着他最终的沉没。聆听者的低语尚未响起,死亡的序曲已在三重奏中,奏响了最高亢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