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22 05:32:07

顾明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卷帘门隔绝了老街的喧嚣,只有工作台上那盏台灯的昏黄光线,在三十平米的店铺里撑开一小片光域。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他走到工作台前,坐下。

桌面上摊着的除了《永乐大典》残页,还有几样东西:从中药店买来的朱砂和雄黄,用黄纸包着;一枚从抽屉深处翻出来的、祖父留下的民国银元;一小截从老街尽头的古槐树上偷偷锯下来的树枝——手指粗细,截面还透着新鲜的木香。

以及那块铁片。

九霄阵图碎片。

它在台灯光下显得平平无奇,但顾明只要集中精神,就能“看见”铁片表面那些细密纹路里缓缓流淌的青色光晕。那些光沿着特定的轨迹运行,周而复始,像一个微缩的星系。

【材料检测中……】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冰冷而机械。

【朱砂:纯度92%,含少量杂质,符合替代要求。】

【雄黄:纯度87%,符合要求。】

【银元:民国三年袁大头,含银量89%,需提纯至99.9%以上方可使用。】

【槐木心:树龄约一百二十年,木气尚存,符合基础要求。】

【古玉碎片:待获取。】

顾明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项上。

他伸手从脖子上摘下那块青玉蝉佩。玉佩在掌心温润微凉,蝉的造型简朴古拙,翅膀上的纹路经过三百年的摩挲,已经变得圆润光滑。

父亲临死前把这块玉塞进他手里时,手指冰冷得可怕。

“明明……戴着……别摘……”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最后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现在,他要亲手砸碎它。

【是否确认使用古玉?确认后,将引导进行碎片剥离。】

系统的声音在催促。

顾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店铺里弥漫着旧纸张、墨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这是顾家三代人呼吸过的空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平静。

“确认。”

【引导开始。请将古玉置于平整坚硬表面,寻找天然裂纹处。】

顾明把玉佩放在工作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在灵眼术的视野里,他能看见玉佩内部有几道细微的、蜘蛛网般的裂纹——那是岁月的痕迹,也是灵气流失的通道。

系统标记出了其中一道最明显的裂纹,从蝉的头部延伸到背部。

【请使用重物,沿标记线施加瞬间冲击。】

顾明从工具架上拿起一把小锤——修复古籍时用来压平书页的那种,黄铜锤头,核桃木手柄。他握紧锤子,举起,悬停。

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

父亲的脸在记忆里浮现。不是临终时苍白枯槁的脸,而是更早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父亲在店铺里修复一本明代的《山海经》拓本。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父亲的侧脸上,他手里的刻刀在木板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明明,你看。”父亲指着拓本上的一处图案,“这是‘苍云山’,传说在另一个世界,山上有仙人在云中下棋。”

“真的有仙人吗?”他问。

父亲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怀念,又像是哀伤。

“也许有吧。但对我们来说,把眼前这本书修好,就是修行。”

锤子落下。

“咔。”

清脆的碎裂声。

青玉蝉佩从裂纹处断开,裂成两半。断裂面新鲜,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顾明拿起较小的那块碎片——大约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但恰好能看见蝉的一只翅膀的纹路。

【古玉碎片获取成功。检测到微量灵气残留,符合布阵要求。】

系统的声音响起,但顾明没有立刻回应。

他拿起另一半较大的碎片——蝉的头部和身体还在上面。断裂处粗糙,破坏了整体的美感。这块玉,戴了三百年,传了至少五代人,现在毁了。

他把碎片握在掌心,冰凉的温度顺着皮肤渗进去。

然后,他把碎片放进抽屉最深处,和父亲的旧怀表、祖父的印章放在一起。

【情绪波动检测:悲伤,愧疚,决断。】

【提示:修真之路,取舍常在。器物有毁,传承不断。】

顾明扯了扯嘴角:“你还会安慰人?”

【陈述事实。】

他不再说话,开始整理其他材料。

银元需要提纯。系统给出了方法——用最简单的化学方式:硝酸溶解,电解提纯。顾明的大学专业是材料科学,这些基础操作难不倒他。但麻烦的是,他需要设备。

店铺后间有一个小工作间,里面有一些基础的修复工具:酒精灯、烧杯、天平、镊子。但没有硝酸,也没有电解设备。

“能不能用更简单的方法?”他在心里问。

【可尝试物理提纯:高温熔炼后捶打拉伸,反复多次。但效率低下,预计需要六至八小时,且纯度可能仅达95%。】

“95%够用吗?”

【微灵汇聚阵对导灵材料纯度要求最低为90%。但纯度越低,阵法稳定性越差,失败概率上升。】

顾明看了看手机时间:下午两点。

距离苏晚给的三天期限,还剩两天半。

距离系统任务的七天期限,还剩六天。

“来不及了。”他低声说,“就用物理方法。”

【确认。请准备高温热源。】

顾明走进后间。工作间很小,只有五平米,靠墙摆着一排旧木架,上面堆满各种瓶瓶罐罐。角落里有一个小型高温炉——修复古籍时用来烘干纸张的,最高温度能达到八百度,勉强够用。

他打开炉子预热,把银元放进一个耐火坩埚。然后开始处理槐木心。

槐树枝需要削去外皮,只留最中心那一小段木质——系统称之为“木心”,是植物灵气最集中的部分。顾明用刻刀小心地削着,木屑簌簌落下,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芯材。

削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了。

刻刀的刀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不是木节,也不是石块——那东西嵌在槐木心的最中心,只有米粒大小,但在灵眼术的视野里,泛着极其微弱的、淡青色的光。

和地脉灵气的颜色很像,但更纯净。

【检测到异常能量体。正在分析……】

【分析完成:地脉结晶(微尘级)。形成于灵气富集环境,通常存在于百年以上古木或灵石矿脉附近。蕴含纯净土属性灵气。】

顾明屏住呼吸,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颗“微尘”夹出来。

它真的只有米粒大小,呈不规则的八面体,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但最神奇的是——当顾明把它放在掌心时,能清晰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源源不断的能量,正透过皮肤渗入体内。

那股能量流过经脉时,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第一缕清泉。

【地脉结晶(微尘级)可替代古玉碎片作为阵眼核心,效果提升300%。是否替换?】

“替换后会怎样?”

【阵法稳定性大幅提升,汇聚灵气效率提高,启动时间缩短。但同时,阵法波动会更明显,被探测到的概率上升至60%-70%。】

顾明盯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结晶。

机遇与风险,永远是并存的。

苏家的人在盯着。如果阵法波动被探测到,他们很可能会提前动手。

但如果不用……用那块破碎的古玉,阵法效果差,失败概率高。一旦失败,血脉反噬会直接扣他三到五年寿命。

没有退路。

“……替换。”

【确认。当前材料清单更新:朱砂、雄黄、纯银丝(待提纯)、槐木心、地脉结晶(微尘级)。】

炉子已经预热完成。顾明把坩埚放进去,调整温度。银元在高温下开始软化、熔化,最终化成一滩银亮的液体。他戴上隔热手套,用钳子取出坩埚,把银液倒进准备好的石墨模具里——那是一根细长的凹槽。

银液冷却凝固,变成一根粗糙的银条。

接下来是反复的捶打和拉伸。顾明拿起小锤,在铁砧上一锤一锤地敲打。银条在捶打下延展、变薄,杂质被一点点挤出。每捶打一段时间,就要重新回炉加热,软化后再继续。

单调,重复,耗费体力。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锤击声在狭小的工作间里回荡,咚,咚,咚,像是心跳,又像是倒计时。

在这个过程中,顾明的思绪飘远了。

他想起了七叔公。

老人家此刻应该还在祠堂里,对着那幅褪色的宗谱发呆。顾家三百年的历史,在宗谱上只有薄薄三页纸。第一页记载着苍云大陆时期的荣光——“顾氏,阵道世家,掌三州七十二城灵脉大阵”。第二页是迁徙——“大劫至,举族迁,携阵图碎片九”。第三页……就是空白了。

三百年的空白。

从苍云大陆逃到这个世界,然后呢?隐姓埋名,开一家古籍修复铺,假装自己只是普通的工匠家族。一代代人守着秘密等死,守着那个“总有一天要回去”的承诺,守着那些渐渐被忘掉的语言、文字、功法。

到底在等什么?

等一个像他这样的“火种”?

还是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大劫结束”?

“系统,”顾明在心里问,手里的锤子没有停,“顾家当年为什么逃?”

【权限不足。】

“大劫是什么?”

【权限不足。】

“阵图碎片一共有几块?”

【权限不足。】

“那我到底能问什么?”

【当前可查询:基础阵法原理,材料处理方法,任务指引,敌我目标分析。】

全是工具性的信息。关于历史,关于真相,关于顾家的宿命——系统闭口不谈。

顾明忽然感到一阵烦躁。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银条在锤击下发出一声脆响,差点断裂。

【警告:用力过猛。当前纯度已提升至94%,建议停止捶打,进入拉伸阶段。】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银条已经变得柔软,表面泛起一层灰黑色的氧化层——那是被捶打出来的杂质。他用镊子夹起银条,再次放进炉子里加热。

火焰在炉膛里跳动,映亮了他汗湿的脸。

“至少告诉我,”他盯着火焰,“如果任务完成,我能解锁什么信息?”

【第一阶段任务完成后,将开放:基础信息库(苍云大陆历史概览),阵图碎片地图(局部),顾氏传承功法(第一层)。】

传承功法。

顾明的心跳快了一拍。

父亲从来没教过他任何“功法”。七叔公倒是念叨过几次“吐纳”、“行气”,但那些方法在末法时代根本没用——没有灵气,再精妙的功法也是空中楼阁。

但如果……如果他能布设阵法,汇聚灵气呢?

如果他真的能修炼呢?

锤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节奏更快,更坚定。

晚上七点,银丝终于提纯完成。

经过六小时的反复捶打、拉伸、退火,那枚民国银元最终变成了一根长达四十厘米、直径不足一毫米的银丝。纯度达到96%,虽然没到99.9%,但系统判定“勉强可用”。

顾明瘫坐在工作间的椅子上,浑身肌肉酸痛。汗水把衬衫黏在后背上,手心被锤柄磨出了水泡。

但他手里握着那根银丝。

在灵眼术的视野里,银丝表面流淌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的光——那是金属本身的“导灵性”。纯度越高,光越亮,导灵效果越好。这根96%的银丝,光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材料准备完成。是否开始布阵指引?】

“等等。”顾明说,“先告诉我,布阵需要多久?动静有多大?”

【微灵汇聚阵为基础阵法,布设时间预计两小时。启动瞬间会引发灵气波动,范围约半径十米,持续时间三至五秒。之后转入稳定运行状态,波动将降至最低。】

“启动瞬间会被探测到吗?”

【若探测者位于波动范围内,100%会被察觉。若在范围外,取决于对方的感知灵敏度与设备精度。】

顾明站起身,走到店铺前厅。他拉开卷帘门一条缝,往外看。

老街已经入夜。路灯亮起,行人稀少。对面杂货店的老板娘正在收摊,隔壁文具店已经关门。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静默伫立。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顾明知道,苏家的人可能在附近。

他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前。台灯下,所有材料整齐排列:朱砂和雄黄粉末混合在一个小瓷碗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槐木心削成了一根十厘米长的细棍,截面能看到年轮的纹理;地脉结晶放在一个木盒里,隔着盒子都能感觉到温润的能量;银丝盘成一卷,银光流转。

以及那块铁片——九霄阵图碎片,静静躺在所有材料的中央。

“如果我现在布阵,”顾明问,“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三种可能:】

【一、布阵成功,未被察觉。你可开始修炼,七天后解锁下一阶段。】

【二、布阵成功,被察觉。苏家或其它势力可能提前行动,你需要应对。】

【三、布阵失败。材料损毁,血脉反噬触发,寿命减少三至五年。同时,失败可能引发小范围灵气紊乱,吸引更多注意。】

顾明沉默。

无论哪个结果,风险都不小。

但他没有选择。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脑海里跳动:【6天15小时22分……】。苏家的最后通牒也在逼近:【2天17小时……】。

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开始吧。”他说。

【布阵指引启动。请按以下步骤操作:】

【第一步:清理场地。以店铺中心为圆心,半径三米内,清除所有杂物。】

顾明开始搬东西。工作台推到墙角,玻璃柜台挪开,地上的箱子堆到一旁。很快,店铺中央清出了一片圆形空地。老旧的木地板露出来,上面有经年累月留下的划痕和污渍。

【第二步:绘制阵基。使用朱砂雄黄混合粉末,在地面绘制基础阵纹。】

系统在他的视野里投射出一个复杂的图案——无数圆环、线条、符文交错嵌套,精密度高得令人眼晕。但系统将图案分解成了几十个步骤,一步一步指引。

顾明蹲下身,打开瓷碗,用手指蘸取粉末。

第一笔落下时,他感觉到指尖传来微弱的灼热感——不是温度上的热,而是某种能量层面的“激活”。朱砂和雄黄粉末在接触到地板时,竟然微微发光,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

他屏住呼吸,按照系统的指引,一笔一划地画。

圆环要闭合,线条要流畅,符文的角度要精确到度。错一点,整个阵法就可能失效,甚至反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顾明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是紧张。每一笔都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画到一半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明的手一抖,一条线画歪了半厘米。

【警告:阵纹偏差0.5厘米。正在计算修正方案……】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然后是敲门声。

“咚、咚、咚。”

不轻不重,三下。

顾明的心脏猛地收紧。他保持蹲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是谁?

苏家的人?房东?还是……

“小顾?在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是七叔公。

顾明松了口气,但又立刻提起——不能让七叔公看见他在做什么。老人家一辈子守着顾家的秘密,如果看见他在布阵,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叔公,我在。”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有点事,您先回楼上休息吧。”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七叔公说:“你开门。”

不是请求,是命令。

顾明咬了咬牙。他看了眼地面上画到一半的阵纹——暗红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显眼,但七叔公的眼睛很毒,很可能看出来。

“叔公,我真的在忙……”

“开门。”七叔公的声音更冷了,“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顾明浑身一僵。

他知道?

怎么可能?

【警告:阵纹绘制中断超过三十秒,能量开始逸散。请尽快继续或清除重绘。】

系统的声音在催促。

门外的七叔公没有再说话,但顾明能感觉到,老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最终,顾明站起身,走到门前,拉开了卷帘门。

七叔公站在门外。老人家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拄着拐杖,背挺得很直。昏黄的路灯光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是刻进骨子里。

他的眼睛,盯着店铺里面。

顾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面上,那个画到一半的阵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暗红色光。

七叔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脚,迈进了店铺。

拐杖点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他走到阵纹边缘,停下,弯腰,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些粉末。

手指碰到粉末的瞬间,粉末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一闪即逝。

但顾明看见了。七叔公也看见了。

老人直起身,转过头,看着顾明。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然闪烁着一种顾明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东西。

“你在布阵。”七叔公说,声音嘶哑,“微灵汇聚阵……基础中的基础,但确实是顾家的手法。”

顾明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谁教你的?”七叔公问,“你父亲?不可能……他到死都没能引气入体。是我?我也没教过你。那你是……”

老人的目光落在顾明身上,上下打量,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你的眼睛……”七叔公喃喃道,“有光。灵光。”

顾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叔公,我……”

“阵图碎片。”七叔公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是不是?是不是阵图碎片醒了?!”

顾明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七叔公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回答我!”七叔公的拐杖重重跺地,“顾明!你是不是见到了九霄阵图?!”

店铺里陷入死寂。

只有远处老街上传来的零星车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顾明缓缓点头。

“……是。”

七叔公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工作台,才站稳。老人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眶竟然湿润了。

“三百年……”他低声说,“等了整整三百年……终于……终于……”

“叔公,”顾明忍不住问,“您到底知道多少?顾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阵图碎片为什么——”

“别问。”七叔公打断他,声音重新变得严厉,“现在别问。你先把阵法布完。”

“可是——”

“布完!”七叔公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道中断阵纹绘制的后果吗?能量逸散,材料报废,反噬自身!继续画!现在!”

顾明被老人的气势震慑住了。他重新蹲下身,拿起瓷碗,继续绘制阵纹。

七叔公拄着拐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这一次,有了七叔公的“监督”,顾明反而更加紧张。他能感觉到老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针一样。

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按照系统的指引,一笔一划地继续。

时间流逝。

店铺里只剩下粉末摩擦地板的沙沙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当最后一笔画完时,整个阵纹忽然亮了一下。

暗红色的光芒从每一条线条里渗出,彼此连接,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复杂的图案。光芒持续了三秒,然后缓缓黯淡下去,但阵纹本身仿佛“活”了过来——那些粉末像是嵌进了地板里,不再松散,而是凝聚成了一条条清晰的线条。

【阵基绘制完成。能量逸散停止,稳定性92%,评价:合格。】

顾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全湿了。

他抬起头,看向七叔公。

老人正死死盯着地上的阵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一种顾明无法理解的情绪——怀念?痛苦?还是……希望?

“叔公,”顾明轻声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七叔公没有立刻回答。他拄着拐杖,绕着阵纹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最后,他在阵纹的“生门”位置停下。

“顾明,”他说,声音沙哑得可怕,“你知道顾家为什么叫‘阵法世家’吗?”

顾明摇头。

“因为顾家的血脉里,流淌着‘阵灵’。”七叔公说,“苍云大陆亿万生灵,能觉醒阵灵血脉的,不足万人。而我顾家……全族皆是。”

阵灵?

顾明从未听过这个词。

“阵灵血脉,天生亲近阵法之道。布阵速度更快,威力更强,甚至能以身为阵,化天地之力为己用。”七叔公的眼神变得悠远,“三百年前,顾家鼎盛时期,掌控苍云大陆三州七十二城的护界大阵。那时候,顾家一句话,可定一地之生死,可决一族之兴衰。”

“那为什么……”

“为什么逃?”七叔公苦笑,“因为有人想要顾家的血脉。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家势力,是……整个苍云大陆最顶尖的那几个存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们想用顾家的血,炼制一件神器——一件可以掌控所有阵法、进而掌控整个大陆的神器。顾家不肯,于是……战争爆发。”

“战争持续了三十年。顾家从数万人的大家族,打到只剩三百人。最后,当时的家主——你的七世祖,做出了决定:放弃苍云大陆,举族迁徙。”

“但迁徙需要坐标,需要锚点。于是家主将九霄阵图打碎,分成九块碎片。其中八块,由八位长老携带,分别前往不同的世界,建立不同的‘火种’。而最大的一块核心碎片……由家主亲自携带,来到了这个世界。”

七叔公看向顾明:“也就是你手里的那块。”

顾明握紧了口袋里的铁片。

“那其他碎片呢?其他顾家人呢?”

“不知道。”七叔公摇头,“三百年了,没有任何消息。可能死了,可能还在某个世界潜伏,可能……已经灭了。”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这一支,是家主嫡系。来到这个世界后,隐姓埋名,开了这家古籍修复铺。一代代人守着阵图碎片,等着它苏醒的那一天。”

“等它苏醒……然后呢?”

“然后?”七叔公看着他,眼神复杂,“然后,重燃火种。找回其他碎片,重聚九霄阵图,打开回归苍云大陆的通道——或者至少,让顾家的传承,不至于断绝在这个末法世界。”

顾明沉默了。

他消化着这些信息。三百年的逃亡,破碎的阵图,分散的火种,等待苏醒的传承……

“所以,”他缓缓说,“系统说的‘火种’,就是指顾家的传承?指阵图碎片?”

“系统?”七叔公皱起眉头,“什么系统?”

顾明愣住了:“您不知道?阵图碎片里……没有一个声音在指引吗?”

七叔公的表情变得古怪:“阵图碎片是死物。需要顾家血脉以特定方法激活,才能读取其中储存的信息。但你说的‘声音’……从未有过。”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顾明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七叔公不知道系统的存在,那这个在他脑海里说话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阵图碎片的器灵?还是……别的什么?

【警告:请勿向无关人员透露本系统存在。此为最高保密条款。】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冰冷中带着一丝顾明从未听过的——严厉。

“怎么了?”七叔公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没什么。”顾明摇头,“可能是……阵图碎片激活的方式不同吧。”

七叔公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有追问。

“继续布阵吧。”老人说,“微灵汇聚阵还需要阵眼和导灵线。阵眼……你找到了什么?”

顾明打开木盒,露出里面的地脉结晶。

七叔公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这是……”他颤抖着手,拿起那颗米粒大小的结晶,“地脉结晶……还是微尘级的……你从哪里得到的?”

“槐木心里。”顾明如实说,“削木心的时候发现的。”

“天意……”七叔公喃喃道,“真的是天意……槐木聚阴,百年以上的古槐,有概率在地脉节点上生长时,吸收逸散的灵气,在树心凝聚结晶……但这概率,万分之一都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顾明,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孩子,你可能不知道……地脉结晶作为阵眼,效果远超普通玉石。但更重要的是——它能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我们脚下,真的有一条地脉。”七叔公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是一条……活的地脉。”

活的地脉?

顾明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七叔公已经继续说:“地脉结晶,只有在灵气持续流动的地脉上方才能形成。如果地脉枯竭或死亡,结晶会逐渐消散。你这颗结晶灵气充盈,说明地脉还在流动——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活着。”

老人蹲下身,把结晶放回木盒,然后用手掌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

几秒后,他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果然……这条地脉,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它不止是‘残存节点’,而是……一条完整地脉的‘末梢’。就像大树的树根,最细的那一根须。”

他站起身,看向顾明:“布阵吧。把结晶放在阵眼位置,用银丝连接所有阵纹节点。然后……启动。”

顾明点点头。

他按照系统的指引,将地脉结晶放在阵纹的中心——一个特意留出的圆形凹陷里。结晶放下的瞬间,整个阵纹又亮了一下,那些暗红色的线条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活力,变得更加鲜明。

然后是银丝。顾明小心翼翼地用银丝沿着阵纹的轨迹铺设,每到一个节点,就打一个结,将银丝固定。银丝的导灵性让阵纹的能量流动更加顺畅,当最后一根银丝连接完成时,整个阵法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银红色的光晕。

【阵法布设完成。稳定性98%,导灵效率91%,综合评价:优良。】

【是否立即启动?】

顾明看向七叔公。

老人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鼓励,也是期待。

“启动。”顾明在心里说。

【启动指令确认。倒计时:三、二、一——】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地板深处传来。

不是声音,是震动。整个店铺的地面都在轻微震动,像是有某种巨兽在地底翻身。

阵纹的光芒骤然亮起!

暗红色的阵基,银白色的导灵线,中央的地脉结晶爆发出璀璨的青色光华——三色光芒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复杂而美丽的光之图案。

然后,光开始旋转。

以地脉结晶为中心,光芒沿着阵纹的轨迹缓缓流动,越来越快,越来越亮。店铺里的空气开始流动,形成微弱的气旋。灰尘被卷起,在光柱里旋转飞舞。

顾明感觉到,脚下的地脉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一股温和的、磅礴的能量,从地底深处涌出,顺着阵法的引导,注入阵眼,然后扩散到整个阵法。能量流过银丝时,银丝发出细微的嗡鸣;流过阵纹时,粉末开始发光;流过地脉结晶时,结晶的光芒更加璀璨。

最后,所有的能量汇聚到一点——

地脉结晶。

它悬浮起来,离地三寸,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散发出一圈青色的光波。光波扫过顾明的身体时,他感觉到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灵气。

纯净的、浓郁的、源源不断的灵气,从阵法中涌出,充斥了整个店铺。

顾明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

灵气顺着呼吸进入体内,流过经脉,汇入丹田。那层一直阻碍着他的“封灵印”,在灵气的冲刷下,竟然开始松动、龟裂。

【警告:灵气浓度急剧上升。当前浓度:0.7%(已达苍云大陆普通区域的十分之一)。】

【警告:阵法波动已达到峰值。波动范围:半径十五米。持续时间:预计十秒。】

十秒。

顾明的心提了起来。

如果苏家的人在外面……他们一定能察觉到。

他看向七叔公。老人正闭着眼睛,仰着头,脸上是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三百年了,顾家的人终于再次感受到了如此浓郁的灵气。

但下一秒,七叔公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老人脸色骤变,“外面……有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

店铺的卷帘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整个扯了下来。

金属扭曲撕裂的声音刺破夜空。

门外的黑暗中,站着三个人。

三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每个人的身上,都笼罩着比苏晚更浓郁、更凝实的淡金色光晕。

为首的一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冷峻,手里握着一柄……长剑。

不是装饰品,是真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他的目光扫过店铺里还在运转的阵法,扫过悬浮的地脉结晶,最后,落在顾明脸上。

“顾家的小子,”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果然……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