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看着楼下的苏晚。
雨后的晨光从她身后斜射过来,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晕开一圈淡淡的光晕。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刚才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阵法失控、那几乎把二楼拆了的爆炸,都不过是清晨窗外一声无关紧要的鸟鸣。
“苏小姐,”顾明开口,声音因为失血和脱力而沙哑,“这么早。”
“不早了。”苏晚收起伞,伞尖在潮湿的青石板上轻轻一点,“对于有些人来说,时间从来都不够用。”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顾明,看向他身后那一片狼藉的二楼废墟——焦黑的地板、开裂的墙壁、破开的大洞。她的目光在那些痕迹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回顾明脸上。
“《夺灵化阵篇》,顾家禁术。”她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以地脉结晶为眼,强行掠夺地气,破境冲关。阵法失控率七成,反噬致死率三成。你运气不错,刚好卡在三成之外。”
顾明的心脏狠狠一跳。
她果然知道。
不仅知道《夺灵化阵篇》,连他用了地脉结晶、连阵法失控的概率都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恰好读过典籍”能解释的了。
“苏小姐到底是谁?”顾明盯着她,手指下意识握紧,掌心的伤口传来刺痛,“不只是鉴藏一脉的传人吧?”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向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卷帘门前。隔着门上的缝隙,顾明能闻到她身上传来一种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像是某种古籍保存时用的檀香混合着草药的味道。
“我是谁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现在的状态。”
她顿了顿,目光在顾明身上扫过,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经脉损伤十七处,其中三处接近断裂。气血亏损四成,灵力运转滞涩。魂魄因强行接收传承而出现细微裂痕。另外,你强行冲开封灵印,阵灵血脉觉醒带来的‘灵压反冲’还没有完全消化——简单说,你现在就像一只刚被强行吹胀的气球,随时可能‘砰’的一声。”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句都像刀子,精准地扎在顾明的现状上。
顾明沉默了。
他没法否认。
苏晚说的全对。他现在每呼吸一次,肺部都像针扎一样疼;每运转一丝灵力,经脉都传来撕裂感。那种身体被强行撑大、又还没有完全适应的虚浮感,让他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发飘。
“所以呢?”他问,“苏小姐是来给我下病危通知书的?”
“我是来给你开药方的。”苏晚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约莫巴掌大小,雕着精细的云纹。她把木盒从门缝下面推进来,“打开看看。”
顾明迟疑了一下,还是弯腰捡起了木盒。
入手微沉,带着檀木特有的温润。
打开盒子。
里面铺着深红色的丝绒,丝绒上躺着一枚……丹药。
龙眼大小,通体莹白如玉,表面有九道淡淡的金色纹路环绕,像九条细小的龙。丹药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药香,只闻一下,顾明就觉得精神一振,经脉的刺痛都减轻了几分。
“九转玉露丹。”苏晚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苏家秘传,疗伤圣药。能修复经脉损伤,补益气血,稳固魂魄。对你现在的状况,刚好对症。”
顾明盯着那枚丹药,没有立刻去拿。
“代价是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个圈子里。
苏晚似乎笑了一下,但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代价是,你欠我一个人情。”她说,“一个将来我需要时,你必须还的人情。”
顾明皱眉:“如果我要你去死呢?”
“你不会。”苏晚的语气很肯定,“顾家的人,做不出这种事。”
顾明沉默。
她太了解顾家了。了解顾家的历史,了解顾家的禁术,甚至了解顾家人的行事风格。
这种感觉,很不好。
像是在对方面前,自己的一切都是透明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顾明问,“这丹药万一是毒药呢?”
“你可以不信。”苏晚说,“那就继续硬撑。以你现在的状态,魏家随便派个醒身阶的喽啰,都能要你的命。更别说,你身上还带着‘那个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顾明怀里——那块黯淡的铜板,正贴着他的胸口。
顾明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
铜板冰凉,但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极其微弱地吸收周围的阴气。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苏晚连这个都知道?
“鬼市那晚,我一直在。”苏晚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动解释,“你激活铜板的时候,那股阴阳对冲的波动,隔着一整条街我都能感觉到。我跟着你到了火葬场,看着你被魏家的尸修堵住,看着你差点死,也看着你……被这块铜板救了。”
她顿了顿:“然后,我处理掉了追你的那三个人。不是帮你,只是不想让魏家那么快确定你的位置。”
顾明愣住了。
他想起那晚在火葬场,苏晚突然出现,说“外面的人我已经处理了”。
原来不是巧合。
她一直跟着他。
从鬼市,到火葬场,到回来,再到刚才——她可能已经在外面站了一夜,看着他布阵,看着他冲关,看着他差点死,也看着他活下来。
“为什么?”顾明问,声音有些干涩。
“我说了,因为时间不够。”苏晚抬起头,看向天空。晨光已经刺破云层,但天空依然阴沉,“归墟的倒计时,不是147年。”
顾明瞳孔一缩。
“什么意思?”
“系统的计算,是基于‘波纹均匀扩散’模型。”苏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明,“但归墟不是潮水,它更像……癌症。在某些地方,它会扩散得特别快。比如,在两个世界交接的‘薄弱点’。”
她抬起手,指了指脚下:“这条老街,就是这样一个薄弱点。”
顾明浑身一凉。
“你说什么?”
“三百年前,顾家的方舟坠落在这里,不是偶然。”苏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顾明心上,“这里是两个世界的‘缝隙’,是末法之网的‘破洞’。所以你们的先祖选择了这里,因为这里的灵气虽然稀薄,但至少还能修炼。也因为这里……离归墟更近。”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三年。”
顾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什么……三年?”
“最多三年,归墟波纹就会渗透到这个‘缝隙’,开始侵蚀这个世界。”苏晚说,“到那时,这间店铺,这条街,甚至这座城市,都会成为第一批被吞噬的地方。而你们顾家,守在这里三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天——等归墟靠近,等缝隙扩大,等一个……回家的机会。”
回家的机会。
回苍云大陆。
顾明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顾家要在这里开店铺,为什么三百年来从不搬走,为什么七叔公到死都要守着这个地方。
他们不是在等死。
他们是在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希望。
“所以,”苏晚看着他,“你没有时间慢慢养伤,没有时间按部就班地修炼。你必须尽快变强,强到足以在归墟来临之前,找到所有的阵图碎片,重启大阵,打通回家的路。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找到阻止归墟的方法。”苏晚说,“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坐着等死强。”
顾明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紫檀木盒,看着那枚莹白如玉的九转玉露丹。
丹药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药香钻进鼻腔,让他干涸的经脉都传来渴望的悸动。
“这枚丹药,能让我恢复到什么程度?”他问。
“全盛状态,并且稳固阵徒圆满的境界。”苏晚说,“运气好的话,还能帮你初步消化‘灵压反冲’,让阵灵血脉更快适应你的身体。”
顾明闭了闭眼。
然后,他拿起丹药,放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没有想象中磅礴的药力冲击,而是一种温和的、如同春水般的暖流,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暖流所过之处,撕裂的经脉被抚平,干涸的气血被补益,连魂魄深处那些细微的裂痕,都像是被温暖的阳光照耀着,缓缓愈合。
顾明甚至能“看到”,自己体内那些受损的“纹路”,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强化、变得更加坚韧。
这就是……丹药的力量?
不,这已经超出了普通丹药的范畴。
这是真正的“灵丹”。
末法时代,怎么可能还有这种品级的丹药?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苏晚的声音再次响起:“丹药是苏家祖传的,用一颗少一颗。这一颗,本来是留给我自己冲击瓶颈时用的。但现在,你比我更需要它。”
顾明睁开眼睛。
眼中的血丝已经褪去,脸色也恢复了红润。经脉的刺痛消失不见,气血充盈,灵力运转顺畅,甚至连精神力都凝练了几分。
这枚丹药的效果,好得出奇。
“谢谢。”他真心实意地说。
“不用谢。”苏晚摇头,“我说了,这是投资。你需要活下去,我需要一个……能一起走下去的同伴。”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少在找到其他火种、找到回家的路之前,我们需要彼此。”
顾明看着她。
晨光里,她的脸一半在光中,一半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为什么选我?”他问,“苏家也是火种,你们自己不能走吗?”
“不能。”苏晚的回答很干脆,“苏家是鉴藏一脉,擅长辨识、保存、解读。但我们不擅长战斗,不擅长阵法,更不擅长……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她看着顾明:“而顾家是阵道正统,九霄阵图是回家的钥匙。你,顾明,是这把钥匙现在唯一的持有人。所以,不是你选我,而是我……只能选你。”
很现实,也很残酷的理由。
但顾明反而松了口气。
他宁愿要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也不想要那些虚情假意的“友谊”。
“合作可以。”他说,“但我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信息共享。你知道的关于归墟、关于火种、关于魏家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可以。相应的,你得到的所有关于阵图碎片、顾家传承的信息,也要告诉我。”
“第二,行动自主。我不会听命于苏家,我们是对等合作。”
“苏家不会命令你。”苏晚说,“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苏家愿意合作的那一部分人。至于家族里那些老顽固……我会处理。”
“第三,”顾明盯着她的眼睛,“不要对我隐瞒任何可能危及我性命的信息。比如……这块铜板的真正来历。”
苏晚沉默了。
几秒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果然注意到了。”她说,“那块铜板,不是普通的引煞聚阴法器。”
“它是什么?”
“是钥匙。”苏晚说,“打开‘天机阁秘境’的钥匙之一。”
天机阁。
顾明想起了传承记忆里,火种九脉中的“天机”一脉。
主修推演、占卜、预言,是九脉中最神秘、也最接近“天道”的一脉。
“天机阁秘境……在哪里?”顾明问。
“不知道。”苏晚摇头,“天机一脉在逃亡途中遭遇了最惨重的损失,他们的方舟几乎全灭,只有少数几个人侥幸逃生,散落在这个世界。三百年来,苏家一直在寻找他们,但只找到了一些零碎的线索。其中一条线索,就指向这块铜板。”
她顿了顿:“铜板的全名,应该叫‘九幽引煞鉴’。它不是攻击或防御法器,而是一件‘信物’。当年天机阁炼制了九面这样的铜鉴,分别交给了九脉火种的领袖,作为日后相认、以及开启某个‘共同秘藏’的凭证。”
共同秘藏?
顾明心头一动。
“秘藏里有什么?”
“不知道。”苏晚再次摇头,“苏家的记载只提到,那秘藏里藏着关于‘归墟真相’和‘破劫之法’的关键信息。九面铜鉴,缺一不可。”
顾明握紧了胸口的铜板。
原来它不止是法器,不止是护身符,更是……一把钥匙。
一把可能通往真相和生路的钥匙。
“其他八面铜鉴呢?”他问。
“不知道。”苏晚第三次给出同样的回答,“苏家手里有一面,魏家很可能也有一面,剩下的……下落不明。”
她看着顾明:“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魏家那么想得到它了吗?”
顾明明白了。
不仅仅是因为铜板本身是件不错的法器,更是因为它背后的意义——天机阁秘藏的钥匙之一,以及可能存在的、关于归墟的真相。
“那你呢?”顾明反问,“你不想要吗?”
“想。”苏晚坦然承认,“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强求不来。铜鉴既然选择了你,说明你和它有缘。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苏家现在内部……情况复杂。就算我拿到了铜鉴,也未必能保住。还不如让它留在你手里,至少,你比那些老家伙们更让我看得顺眼一点。”
顾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苏晚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从门缝下塞进来,“这是‘净灵天眼阵’的阵图,以及炼制‘护纹法器’的方法。你现在的状态,需要尽快炼制一件本命法器,稳固命纹,否则下一次危机,你可能就没这么好运了。”
顾明捡起那张纸。
纸张很旧,边缘都磨毛了,但上面的阵图线条清晰,注解详细。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他问。
“苏家是鉴藏一脉,收藏天下阵法图录,很奇怪吗?”苏晚反问,“何况,这阵法本来就是你顾家的东西。三百年前,顾家撤离时,将一部分不涉及核心的阵法图录托付给了苏家保管。现在,物归原主而已。”
顾明展开阵图,仔细看了起来。
净灵天眼阵,一种专门用来净化法器、抹除旧主印记的辅助阵法。炼制护纹法器的方法也写得很清楚,需要以自身精血为引,以本命灵力为火,将净化后的法器重新祭炼,打上自己的灵魂烙印。
方法不算复杂,但每一步都要求极高的控制力,以及对自身力量精准的把握。
以顾明现在的阵道修为,勉强可以尝试。
“材料呢?”他问,“炼制护纹法器,需要什么材料?”
“你手里那面铜鉴就是最好的材料。”苏晚说,“幽冥寒铁打造,天生亲和阴属性灵力,又能承载阵法。用它炼制护纹法器,不仅事半功倍,而且……或许能激活它更深层的能力。”
更深层的能力?
顾明想起铜板之前自动护主的那一幕。
或许,那还不是它的全部。
“我该怎么做?”他问。
“第一步,布净灵天眼阵,净化铜鉴内的旧主印记。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因为你要直面铜鉴上一任主人的记忆碎片。”苏晚的语气严肃起来,“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只是记忆。不要相信,不要沉迷,找到印记核心,然后……抹掉它。”
顾明点头。
“第二步,以心头血为引,启动炼器法阵,将铜鉴重新祭炼。这个过程需要你全程保持心神清明,不能有丝毫杂念,否则法器会炼制失败,你也会受到反噬。”
“第三步,法器成型后,以灵魂烙印其上,让它真正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苏晚说完,静静地看着顾明。
“这三步,每一步都凶险万分。尤其是第一步,直面他人记忆,很容易迷失自我。你确定要现在尝试吗?”
顾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阵图,又摸了摸怀里的铜板。
铜板冰凉,但隐隐能感觉到内部那股微弱的、正在缓慢恢复的阴寒气息。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他反问。
苏晚沉默。
确实没有。
伤势可以靠丹药恢复,修为可以靠时间积累,但命纹上的裂痕、因果的纠缠,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严重。如果不能尽快炼制护纹法器稳固命纹,下一次危机到来时,他可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更何况,铜板是钥匙,是未来可能找到天机阁秘藏的关键。不彻底炼化它,永远是个隐患。
“需要我为你护法吗?”苏晚问。
顾明想了想,摇头:“不用。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需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直面过去的记忆,直面自己的命运,然后……亲手握住它。
苏晚没有坚持。
“好。”她点点头,“阵图上有我的联系方式。炼器过程中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可以找我。但记住,关键的那几步,谁也帮不了你。”
说完,她撑开伞,转身要走。
“苏小姐。”顾明忽然叫住她。
苏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顾明问出了第三次,“只是因为合作?只是因为需要我?”
晨风吹过老街,带着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
苏晚的背影在晨光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因为三百年前,顾家方舟坠毁的时候,苏家的方舟……就在旁边。”
顾明一愣。
“我们的方舟也受损严重,差点坠毁。是顾家当时的舰长,下令用最后的能量,为我们挡下了一波虚空乱流。”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代价是,顾家方舟的坠毁速度加快了三成,死伤增加了四十多人。”
她顿了顿:“那份人情,苏家欠了三百年。”
“所以你现在是在还人情?”
“不全是。”苏晚转过身,看着顾明,“还人情有很多种方式,给你丹药、给你阵图、告诉你情报,已经够了。我选择站在这里,选择跟你合作,是因为……”
她抬起手,指向东方。
那里,太阳正在升起。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给万物镀上一层金边。
“我看过太多人在黑暗里挣扎,最后要么变成黑暗本身,要么被黑暗吞噬。”苏晚说,“但你不一样。你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哪怕那灯光很微弱,哪怕随时可能熄灭……但它亮着。”
“我不想看着这盏灯灭掉。”
“至少,在我还能做点什么的时候,不想。”
说完,她不再停留,撑着伞,转身走入渐亮的晨光中。
旗袍的下摆划过湿润的青石板,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很快就被蒸发了。
顾明站在门内,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手里的阵图微微发烫。
怀里的铜板微微发凉。
而他的心,在经历了三天的冰火煎熬、生死一线后,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
温度。
苏晚走后,顾明没有立刻开始炼器。
他先花了半天时间,把二楼废墟简单清理了一下——至少把能用的东西捡出来,把破洞用木板暂时钉上,免得下雨漏水。
然后,他去了趟老街口的花店,用五百块钱买下了那盆三年生的向阳花——老太太果然没多问,只是嘟囔了一句“年轻人养什么不好养这个”。
接着,他去中药店买了三年以上的陈年朱砂,又去金店买了一段纯度最高的银丝。
最后,回到店铺,反锁上门,拉上所有的窗帘。
准备工作就绪。
他盘膝坐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面前摊开苏晚给的阵图。
净灵天眼阵,由外而内共三层。
外圈是五芒星,代表五行平衡;中圈是八卦,代表天地定位;内圈是一个眼睛状的符号,那是“天眼”的核心,也是阵法最精妙的部分。
顾明按照阵图所示,用新买的朱砂混合雨水,在地板上勾勒出五芒星。每一笔都灌注了灵力,确保阵纹的“活性”。
接着,用银丝摆出八卦方位。银丝要首尾相连,不能有丝毫断裂,否则阵法不成立。
最后,用向阳花的花粉,调和出一种特殊的“灵墨”,画出内圈的眼睛符号。
当最后一笔画完时,整个阵法微微一亮,随即光芒内敛,仿佛活了过来,在缓缓呼吸。
顾明将铜板——现在应该叫九幽引煞鉴——放在阵眼,也就是眼睛符号的瞳孔位置。
然后,他咬破舌尖,逼出一滴金色的心头血。
剧痛袭来,比之前那次更甚。
但顾明忍住了。
他将心头血滴在铜鉴上。
血滴落下的瞬间,阵法彻底激活!
五芒星亮起白光,八卦亮起银光,眼睛符号亮起金光!
三色光芒交织,形成一个立体的光罩,将铜鉴笼罩在内。
铜鉴开始剧烈震动,表面的暗红色纹路疯狂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嘶吼。
顾明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阵法。
下一刻,他“进入”了铜鉴内部。
那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弥漫着灰色的雾气。
雾气的中央,悬浮着一颗黑色的、米粒大小的种子。
种子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正在有节奏地搏动,像一颗微型的心脏。
这就是印记核心——铜鉴上一任主人留下的灵魂烙印。
顾明的意识刚靠近,种子就传出一股强烈的抗拒意念:
“滚出去!这是我的!我的!”
声音苍老、虚弱,但充满疯狂。
顾明没有退。
他凝聚意识,化作一道微光,尝试与种子沟通:
“前辈,你已逝去,此物当另择新主。”
“逝去?哈哈哈……”种子发出凄厉的笑声,“我墨玄苦修三百年,炼制此鉴,凭什么要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墨玄。
天机阁长老。
顾明想起了鬼市那段记忆里,那个炼制铜鉴、最后被魏长风杀死的老者。
“前辈,”顾明继续沟通,“你若执念不散,此鉴便永无重见天日之时。归墟将至,我们需要它。”
“归墟?呵……你知道归墟是什么吗?”墨玄的声音充满嘲讽,“你以为那只是天灾?不,那是……”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种子的搏动变得紊乱,暗红色的纹路开始扭曲、变形。
顾明感觉到,一股庞大而混乱的记忆碎片,正从种子内部喷涌而出,试图淹没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
无尽的星海,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白玉楼阁,楼阁的匾额上写着“天机阁”三个古篆。
楼阁深处,一个身穿星纹道袍的老者(墨玄)跪在一位看不清面容的华服中年人面前,双手捧着一面铜鉴。
“阁主,九幽引煞鉴已成。九面铜鉴,均已交付各脉。”
“好。”华服中年人声音威严,“九鉴齐聚之日,便是秘藏开启之时。墨玄,你为天机阁立了大功。”
画面破碎。
下一幕,是燃烧的星空。
巨大的裂缝横亘天际,灰色的雾霭吞噬一切。白玉楼阁在崩塌,修士在哀嚎。墨玄抱着铜鉴,在废墟中狂奔,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黑甲武士。
“墨长老,交出铜鉴,饶你不死!”
“休想!此鉴乃天机阁至宝,岂能落入尔等叛徒之手!”
战斗,爆炸,逃亡。
最后,是那间石室,是魏长风那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长剑。
墨玄倒在血泊中,看着铜鉴,眼中闪过决绝。
他以最后的力量,在铜鉴上刻下封印。
“我以残魂为引……封!”
“此鉴……只待有缘……只待……”
画面到这里,彻底碎裂。
无数混乱的、破碎的片段涌来——
有星图推演,有阵法解析,有丹药配方,有法宝炼制……那是墨玄三百年修行的积累。
也有恐惧、不甘、愤怒、疯狂……那是他临死前的情绪。
这些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冲击着顾明的意识,试图将他同化,将他变成另一个“墨玄”。
顾明紧守灵台,一遍遍默念《叩阵篇》中的静心口诀。
“我是顾明,顾家第三十一代嫡孙,阵道传人,火种执掌者。”
“我不是墨玄,不是天机阁长老,不是任何人。”
“我只是我。”
意识的光芒在记忆潮水中明灭不定,但始终没有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潮水渐渐退去。
那颗黑色的种子,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开始剥落、消散。
墨玄最后的声音,虚弱地响起:
“小子……你……不错……”
“此鉴……交给你了……”
“替我……替我告诉天机阁的后人……墨玄……没有背叛……只是……选了另一条路……”
声音越来越弱,最终消失。
黑色的种子“啪”的一声,彻底碎裂,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灰色雾气中。
雾气开始消散。
小小的空间,开始崩塌。
顾明的意识被弹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阵法中央,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面前的铜鉴,安静地躺在那里。
但不一样了。
它不再冰凉,而是散发着温润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微光。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变得柔和,像是有血液在里面缓缓流动。
最重要的是,顾明能感觉到,自己和它之间,有了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密感。
像是它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九幽引煞鉴(已认主)】
【状态:能量耗尽(恢复中),完整度31%】
【能力1:引煞(可主动吸引周围阴煞之气)】
【能力2:聚阴(可将阴气汇聚、储存)】
【能力3:护主(检测到致命阳性能量攻击时,自动释放阴气平衡,冷却时间:7天)】
【特殊:内含微缩空间(1立方米),可储存无生命物品。】
【新增:灵魂绑定,可随主人心意变化形态(需能量充足)。】
系统给出了详细的鉴定信息。
顾明心念一动。
铜鉴表面泛起涟漪,像是融化的金属,迅速变形、拉伸,最后变成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幽”字,背面是复杂的阵纹。
再一动,令牌又变回铜鉴形态。
如臂使指,随心所欲。
这就是彻底炼化后的本命法器。
顾明长舒一口气,将铜鉴(现在是令牌形态)贴身收好。
然后,他内视己身。
那三条纠缠在命运线上的“结”——七叔公的因果、魏家的威胁、归墟的压迫——依然存在。但每一条结的外围,都多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光膜。
那是护纹阵的作用。
光膜很薄,看起来脆弱不堪。
但它确实存在。
而且,三条结的“勒紧”速度,明显变慢了。
像是给一个不断失血的伤口,暂时贴上了一层止血贴。
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顾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伤势痊愈,修为稳固,本命法器炼成,护纹阵生效。
短短半天时间,他的状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虽然前路依然险阻重重,但至少现在,他有了走下去的资本。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阳光透过木板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新的一天。
也是他真正开始掌控自己命运的第一天。
顾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老街开始苏醒,早点摊的香味飘过来,邻居打招呼的声音隐约可闻。
平凡,宁静,充满了烟火气。
但顾明知道,这份宁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魏家不会善罢甘休。
苏家内部情况复杂。
其他火种下落不明。
而归墟的倒计时,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和怀中令牌传来的温热。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晚留给他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苏小姐,”顾明说,“我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
“今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苏晚的声音传来,平静依旧:
“地点?”
“城西,老钢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