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那些公式,但我知道轻重。
他在牛棚里熬着,我在外面撑着。
等风头过去了,他出来了,一切就好了。
这个念头,我攥了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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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七八年,平反的消息下来了。
顾承远从牛棚出来的那天,我特意去供销社扯了二尺蓝布,给他做了件新衬衫。
女儿取名顾念,那年十岁,扎着两个羊角辫,长得像他。
我牵着念念,在厂门口等他。
他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看到我,顿了一下,说:"江织,你辛苦了。"
就这五个字。
然后他弯腰看念念,摸了摸她的头:"这就是我女儿?"
念念怯生生地叫了声爸爸。
那一刻我觉得,十年值了。
可是三天后,他对我说:"我要去一趟省城火车站,接一个人。"
我问谁。
他说:"沈若琳。她也平反了,从西北农场回来。"
沈若琳。
顾承远大学时的同门师妹,学冶金的,比我小两岁,长得白净漂亮。当年顾承远被揭发之前,他们在同一个实验室共事。
我知道这个名字。
因为顾承远在牛棚里最难的那几年,我每月给他送吃的、送衣服,他唯一问过我的事情,不是女儿怎么样,不是家里够不够吃——
是:"若琳那边,有没有消息?"
我那时以为他是关心同事。
直到他去火车站接沈若琳回来的那一天。
省城日报的记者来采访他——平反的知识分子,国家要恢复名誉,这是大事。
记者问:"顾同志,这十年,是什么支撑您走过来的?"
顾承远看了一眼沈若琳,说——
"是若琳从西北寄来的信。每一封我都背得滚瓜烂熟。她在信里跟我讨论配方、讨论数据,让我知道,我的研究没有白费。"
"她是我精神上的支柱。"
记者奋笔疾书。
沈若琳站在他旁边,眼眶微红,温婉地笑。
我站在人群后面。
念念拉着我的衣角,小声问:"妈妈,爸爸说的阿姨是谁?"
我没回答。
我想起那年雪夜,想起那件带血的棉袄,想起我一勺一勺喂念念米汤的日子。
也想起我在牛棚外面给他送饭,他低头吃完,最后总要加一句:"若琳要是在就好了。她看得懂我的笔记。"
那些信,那些讨论数据的信——
他在牛棚里,怎么收信?
是我。
每一封从西北寄来的信,都是我冒着风险带进去的。
有几次被巡查的人撞见,我撒谎说是家书,差点被一起关进去。
但我没说过。
因为他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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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沈若琳住进了我们家。
顾承远说她刚从西北回来,没有住处,先借住几天。
几天变成了几周。几周变成了几个月。
她叫我"江织姐",温温柔柔的。洗碗的时候她也洗,扫地的时候她也扫,绝不让人挑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