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22 05:41:05

刘静站在窗前,看着林月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个匿名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我和你,是一边的。”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要更加小心。

回到办公室,她刚坐下,周建设就敲门进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进门后把门关紧,压低声音说:“刘书记,出事了。”

刘静心里一紧:“什么事?”

周建设说:“刚才组织部的人找我,说文剑的任命,已经正式下文了。扶贫办副主任,明天就到职。”

刘静愣了一下:“文剑不是失踪了吗?怎么还能下文?”

周建设说:“我也不知道。但组织部说,任命是上周就定了的,不能因为个人原因影响工作安排。如果文剑不能到职,就算自动放弃。”

刘静沉默了。

这分明是在逼文剑现身。如果文剑不出现,这个岗位就空出来,他们就可以安排别的人。如果文剑出现,他们就能找到他。

一箭双雕。

“马县长知道这事吗?”刘静问。

周建设点点头:“听说是他亲自批的。”

刘静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那几棵梧桐树上,金黄的叶子闪闪发光。县委大院里人来人往,有人拿着文件匆匆走过,有人站在树荫下抽烟聊天,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刘静知道,在这正常下面,暗流正在涌动。

“周主任,”她回过头,“你觉得,文剑会来吗?”

周建设摇摇头:“不知道。但他要是不来,这个岗位就没了。他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机会……”

他没有说下去。

刘静说:“你出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周建设点点头,转身走了。

刘静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堆文件。有省里的,有市里的,有县里的,每一份都需要她看,需要她签。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想文剑。

那个在深沟乡干了十五年的副乡长,那个记了八年账的人,那个被她连累被打伤的人。他现在在哪儿?他知道任命的事吗?他会来吗?

她拿起手机,想拨那个匿名号码,但又放下了。

那个人说过,不要主动联系他。

下午三点,刘静去县委小会议室开会。

是一般的常规会议,研究几个项目的推进情况。马德海主持,乔大年汇报,石万山补充,其他人点头。一切按部就班,一切滴水不漏。

刘静坐在主位上,一边听,一边观察着每个人。

马德海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说话时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石万山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的目光偶尔会瞟向刘静,带着一丝审视。乔大年汇报时滴水不漏,但刘静注意到,他的手在桌下微微抖动。

胡正刚没来。说是去市里开会了。

会议进行到一半,马德海突然说:“刘书记,有件事想跟您通个气。”

刘静说:“您说。”

马德海说:“文剑的事。组织部已经下文了,明天到职。但他现在人不见了,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刘静看着他,说:“马县长的意思是?”

马德海叹了口气:“按理说,人不见了,这个岗位应该重新考虑。但文剑同志是常委会定的,程序已经走完,不好随便改。我的意思是,再等几天。如果他还是不出现,那就只能重新议了。”

刘静说:“等几天?”

马德海说:“三天吧。三天后,如果文剑还不出现,咱们再议。”

刘静点点头:“好。”

马德海又说:“另外,牛德江同志请假的事,已经批了。他明天就去省城,估计得住一阵子。深沟乡的工作,我让副书记老陈先顶着。您看行吗?”

刘静说:“行。”

会议又开了半个小时,散了。

走出会议室,刘静迎面碰上一个人。

是宣传部长吴敏。

吴敏四十来岁,长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平时在常委会上很少发言。但今天,她主动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刘书记,方便聊几句吗?”

刘静点点头,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

吴敏四下看看,确认没人,才说:“刘书记,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刘静说:“你说。”

吴敏说:“昨天晚上,有人找我,让我写一篇关于您的报道。说是要宣传您深入基层、关心群众的事迹。”

刘静心里一动:“谁找的你?”

吴敏说:“石书记。”

刘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说的?”

吴敏说:“我说,刘书记刚来,事迹还没了解清楚,等了解了再写。石书记说,不用了解,就写您去深沟乡调研的事,写您关心老百姓,写您跟群众打成一片。”

刘静说:“然后呢?”

吴敏说:“我说,那也得等刘书记同意。石书记就没再说什么。”

刘静看着她,说:“吴部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吴敏点点头,转身走了。

刘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宣传报道?石万山想干什么?是想把她架在火上烤,还是想用舆论把她绑住?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那个匿名号码。

刘静接起来,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那个低沉的声音传来:“石万山找吴敏的事,你知道了吗?”

刘静说:“刚知道。”

对面说:“他们在做准备。一旦你动手,他们就先发制人,把你搞臭。”

刘静说:“搞臭我?用什么?”

对面说:“用你的‘事迹’。你去了深沟乡,见了老百姓,拿了东西——这些都是‘事迹’。他们会说你利用职权谋取私利,会说你收受贿赂,会说你跟黑恶势力勾结。”

刘静冷笑一声:“那也得有人信。”

对面说:“有人信。在这个县里,他们说了十几年,老百姓已经习惯了。你说的话,未必有人信;他们说的话,很多人信。”

刘静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该怎么办?”

对面说:“等。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牛德江一走,深沟乡就乱了。一乱,就会有人跳出来。”

刘静说:“然后呢?”

对面说:“然后,你就抓住那个跳出来的人,撕开一个口子。”

刘静说:“文剑的账本呢?”

对面说:“快了。等牛德江一走,就能拿到。”

刘静说:“我怎么联系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说:“还是那句话,不用你联系我。需要的时候,我会联系你。”

电话挂断了。

刘静收起手机,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很暖。但她知道,在这阳光下面,暗流正在涌动。

晚上,刘静没有出门。

她把所有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确认藏好了,才放下心来。

然后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夜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突然,她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子里闪过。

很瘦,很快,一晃就不见了。

刘静站起身,走到窗边,仔细看。什么都没有。

她等了很久,那个人影没有再出现。

刘静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但她睡不着。

她在想,那个人影是谁?是胡正刚的人?还是那个匿名电话里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小心。

第二天一早,刘静刚进办公室,周建设就来了。

他的脸色比昨天还难看,进门就说:“刘书记,出大事了。”

刘静说:“什么事?”

周建设说:“深沟乡出事了。今天早上,有人发现副书记老陈死在家里。”

刘静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周建设说:“心脏病突发。医生说是猝死。”

刘静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陈死了。

牛德江刚走,老陈就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周建设说:“昨天晚上。他老婆今天早上发现的,人已经凉了。”

刘静说:“报警了吗?”

周建设说:“报了。胡局长的人已经去了。”

又是胡正刚。

刘静拿起手机,拨了林月琴的电话。

“林书记,深沟乡的事,你知道吗?”

林月琴的声音很沉:“刚听说。刘书记,这不正常。”

刘静说:“我知道。我现在去深沟乡。”

林月琴说:“我陪您去。”

挂了电话,刘静对周建设说:“走,去深沟乡。”

车子再次驶上那条颠簸的山路。

这一次,刘静的心情比任何一次都沉重。

老陈死了。牛德江走了。文剑失踪了。深沟乡的权力出现了真空。

是谁干的?胡正刚?马德海?还是别的什么人?

两个小时后,车子到了深沟乡。

乡政府门口,停着几辆警车。几个警察站在那儿,抽着烟聊天。看到刘静的车,他们愣了一下,然后掐灭烟,站直了。

刘静下车,走进乡政府。

老陈的家在乡政府后面的一排平房里。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

胡正刚站在门口,正在跟几个人说话。看到刘静,他迎上来,脸上带着惯常的表情。

“刘书记,您怎么来了?”

刘静说:“来看看。什么情况?”

胡正刚说:“心脏病突发。医生检查过了,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就是猝死。”

刘静说:“他以前有心脏病吗?”

胡正刚说:“有。他老婆说,他心脏一直不好,吃过几年药。”

刘静说:“那为什么突然就死了?”

胡正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刘书记,心脏病这事,谁也说不准。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情绪波动,都可能诱发。”

刘静没再问。

她走进屋里。老陈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老婆坐在床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刘静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嫂子,我是县里的刘书记,来看看你。”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

“刘书记,我家老陈……他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

刘静握住她的手,说:“嫂子,老陈昨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女人摇摇头:“没有。他昨天从乡里回来,说牛乡长走了,他得顶上,好多事要忙。晚上吃了饭,看了会儿电视,就睡了。今天早上,我叫他起床,才发现……”

刘静说:“他吃的什么药?”

女人说:“救心丸。他一直带着。”

刘静说:“药呢?”

女人指了指床头柜。刘静走过去,拿起那个药瓶,看了看。瓶子很普通,里面的药片也很普通。她拧开盖子,倒出几片,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回到女人身边,说:“嫂子,这药,他每天吃吗?”

女人说:“每天吃。医生说不能断。”

刘静点点头,说:“嫂子,你好好保重。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她站起身,走出屋。

胡正刚还在门口站着。看到她出来,说:“刘书记,有什么发现吗?”

刘静看着他,说:“胡局长,你觉得这事正常吗?”

胡正刚说:“正常。心脏病突发,每年都有不少。”

刘静说:“牛德江刚走,老陈就死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胡正刚的表情微微一僵,然后说:“刘书记,巧的事多了。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不巧?”

刘静看着他,没再说话。

她转身,上了车。

车子离开深沟乡,往回开。

路上,刘静一句话没说。

林月琴看着她,说:“刘书记,您怀疑是老陈被人害了?”

刘静说:“我不知道。但太巧了。牛德江刚走,老陈就死了。谁最受益?”

林月琴说:“牛德江?他走了,老陈死了,深沟乡就乱了。一乱,那些事就没人管了。”

刘静说:“对。还有,老陈在深沟乡干了十几年,肯定知道不少事。他知道的,可能比文剑还多。”

林月琴说:“您觉得是他杀?”

刘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但我不会相信这是意外。”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山还是那些山,路还是那条路。

但刘静知道,在这片大山里,又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了。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

刘静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林月琴家。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灯光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林书记,”刘静说,“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能再等了。”

林月琴说:“您打算怎么办?”

刘静说:“我要去见一个人。”

林月琴说:“谁?”

刘静说:“吴笑天。”

林月琴愣了一下:“他不是疯了吗?”

刘静说:“他没疯。他是装的。”

林月琴看着她,目光复杂。

“刘书记,您确定?”

刘静说:“确定。他给我写过字,在地上。”

林月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去?”

刘静说:“今晚。”

林月琴说:“太危险了。胡正刚的人盯着您。”

刘静说:“我知道。但必须去。他手里,还有东西。”

林月琴想了想,说:“我陪您去。”

刘静摇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去。两个人目标太大。”

林月琴看着她,说:“刘书记,您要小心。”

刘静点点头,站起身。

她走出门,走进夜色里。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烁。

刘静走在巷子里,脚步很轻,很慢。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但她必须去。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