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2 05:41:14

刘静走在深夜的巷子里,脚步很轻,很慢。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烁。路灯坏了几个,剩下的发出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身后忽隐忽现。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得很清晰,像有一根针,扎在后背上。

但她没有停。她必须去。

吴笑天家到了。院门虚掩着,透出一点灯光。刘静轻轻推开,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晾衣绳上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几个幽灵。正屋的门开着,玉珍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个相框,呆呆地看着。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刘静,愣了一下。

“刘书记?这么晚了……”

刘静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嫂子,我来看看吴笑天。顺便,有件事想跟你说。”

玉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安。

刘静说:“我想跟吴笑天单独说几句话。你能在外面等一下吗?”

玉珍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站起身,走了出去。

刘静走进里屋。

吴笑天还是那个姿势——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但今天,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那双空洞的眼睛,在看到刘静的瞬间,亮了一下。

刘静在他面前蹲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吴秘书,老陈死了。”

吴笑天的念叨声停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刘静。

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的。那里有痛苦,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死的?”他的声音沙哑,很低,像是很久没用过的工具,生锈了。

刘静说:“心脏病突发。今天早上发现的。”

吴笑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是心脏病。”

刘静心里一震:“你知道什么?”

吴笑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冷冽的东西。

“老陈在深沟乡干了十八年。他知道的,比文剑还多。他跟牛德江搭班子的时候,牛德江还只是个乡长助理。后来牛德江一步步上去,老陈一直在原地。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刘静说:“你是说,他是被灭口的?”

吴笑天点点头:“不是现在灭口,是早就该灭口。但他们一直没动手,因为老陈胆小,不敢说。可现在牛德江走了,深沟乡的权力真空了,他们怕老陈被您用上,所以就……”

他没有说下去。

刘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证据吗?”

吴笑天摇摇头:“没有。但我有别的。”

他说着,从墙角的一个破旧的木箱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笔记本。

很旧,封面都磨破了,页脚卷曲,泛着黄色。

“这是老陈去年给我的。”吴笑天说,“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这些东西,让我替他保管。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就拿出来。”

刘静接过笔记本,翻开。

里面是老陈的字迹,密密麻麻,记的都是在深沟乡这十八年里看到的事。哪一年,谁拿了多少钱,谁做了什么工程,谁打压了哪个举报人,清清楚楚。

刘静一页页翻着,心越来越沉。

最后一页,老陈写了一段话——

“我这辈子,胆小了一辈子。看着那些人胡作非为,我一句话都不敢说。但我把看到的都记下来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希望这些东西能有点用。不求别的,只求那些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刘静合上笔记本,看着吴笑天。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吴笑天说:“因为我不知道,你是真的想干,还是来做样子的。”

刘静看着他,说:“现在呢?”

吴笑天说:“现在我知道了。老陈死了,你还敢来,还敢问。你是真的。”

刘静把笔记本收好,说:“吴秘书,你还要装多久?”

吴笑天说:“装到那些人落网为止。”

刘静说:“那需要时间。”

吴笑天说:“我等得起。我等了三个月,不怕再等三个月。”

刘静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为了保住证据,装疯卖傻了三个月。每天缩在这个角落里,念叨着“车来了”,忍受着所有人的怜悯和嘲笑。

“吴秘书,”她说,“你放心。我不会让老陈白死,也不会让你白等。”

吴笑天点点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刘静站起身,走出里屋。

玉珍在外面等着,看到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刘静说:“嫂子,你好好照顾他。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玉珍点点头,眼眶红了。

刘静走出院子,走进夜色里。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但她感觉不到冷,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老陈的笔记本,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她快步往回走。

巷子里很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但走了一段,她突然停下来。

有脚步声。

不是她的。

很轻,但很清晰,跟在后面。

刘静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她加快脚步,后面的脚步声也快了。她放慢,后面的也慢了。

她走到一个拐角处,突然转身。

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刘静知道,有人在看她。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只是走得飞快。

回到宿舍,她把门反锁,拉上窗帘,然后打开灯,拿出老陈的笔记本。

一页一页,她仔细地看。

越看,心越凉。

老陈记的,比文剑的还详细。不仅有扶贫款的事,还有太平酒厂改制的事,有县里领导入股的事,有那些工程承包的事。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笔钱的数目,每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页,记的是三年前的一件事——

“2018年5月,县里来人,说要修路。拨了五十万,让乡里负责。牛德江把钱分了三份,二十万给了钱四海的公司,二十万存进自己的账户,十万给乡里几个干部分了。路没修,钱没了。后来县里来检查,牛德江让人在路边刷了一层水泥,看着像修了。检查的人没下车,开车转了一圈,走了。”

另一页,记的是两年前的事——

“2019年8月,有人举报牛德江贪污。县里来人调查,是胡正刚带的队。调查了三天,结论是‘举报不实,系诬告’。那个举报的人,后来被以‘诽谤罪’抓进去关了半个月。出来以后,再也没说过话。”

还有一页,记的是宋明远来万平之后的事——

“2021年3月,宋书记来深沟乡调研。他去了村里,看了那些没修的路,没发的钱。回来后,他找牛德江谈话。谈了什么不知道,但牛德江回来以后,脸色很难看。后来,宋书记就出事了。”

刘静看到这里,手在微微颤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老陈出事前一个星期写的——

“2022年10月,牛德江说要调走。他心里高兴,喝多了酒,说了几句醉话。他说,走了好,走了就安全了。那些事,都烂在深沟乡,谁也翻不出来。他还说,姓宋的想查,结果把自己查死了。新来的那个女的,要是也敢查,也是那个下场。”

刘静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老陈把这些记下来,是想有一天能用上。可他没想到,自己没等到那一天。

窗外,夜风呼啸。

刘静坐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刘静走进办公室。

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那几棵梧桐树。叶子落得更快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阳光照在上面,很好看。

但她没心思看。

她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老陈的笔记本,加上宋明远的材料,加上林月琴的笔记,加上张翠莲丈夫的账本,加上吴笑天母亲保管的原始证据——这些加在一起,足够让那些人坐牢了。

但还差一样。

文剑的账本。

那是最后一块拼图。

她正想着,敲门声响了。

“进来。”

门开了,周建设走进来。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透着疲惫。

“刘书记,马县长让通知您,下午三点开常委会。说要研究下一步的工作。”

刘静点点头:“知道了。”

周建设犹豫了一下,说:“刘书记,我听说,马县长他们可能要调整您的分工。”

刘静心里一动:“调整分工?怎么调整?”

周建设说:“具体不清楚。但听说,是想让您分管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比如统战、工会、妇联这些。实权的工作,都给别人。”

刘静冷笑一声。

这是要把她架起来,让她成为一个摆设。

“我知道了。”她说。

周建设点点头,转身走了。

刘静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她明白马德海的意思——既然你不配合,那就让你靠边站。让你什么事都管不了,让你什么事都做不成。

但她不是那种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县委大院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刘静看着那些人,心里在想,他们知道吗?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多少罪恶?

她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林书记,是我。下午的常委会,你参加吗?”

林月琴说:“参加。怎么了?”

刘静说:“会上,我要宣布一个决定。”

林月琴说:“什么决定?”

刘静说:“我要去深沟乡调研。住一段时间。”

林月琴沉默了几秒,说:“刘书记,您这是……”

刘静说:“他们想把我架起来,让我什么事都管不了。那我就去最需要我的地方。深沟乡现在没有乡长,没有书记,群龙无首。我去,名正言顺。”

林月琴说:“可那边太危险了。”

刘静说:“危险也要去。文剑的账本在深沟乡。只有去了,才能找到。”

林月琴沉默了一会儿,说:“您决定了?”

刘静说:“决定了。”

林月琴说:“好。我支持您。”

挂了电话,刘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她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下午三点,常委会准时召开。

人齐了。马德海、石万山、乔大年、胡正刚、林月琴、吴敏,还有其他常委,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马德海主持会议,一项项过工作。到了最后,他说:“刘书记,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刘静说:“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刘静说:“我决定,去深沟乡调研。住一段时间。”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马德海的笑容僵在脸上。石万山的眉头皱了起来。乔大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胡正刚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过来。

马德海干笑了一声:“刘书记,您这是……深沟乡现在没有主要领导,您去调研,当然可以。但住一段时间,是不是太辛苦了?那边条件差,连个像样的招待所都没有。”

刘静说:“没关系。我住村里。”

石万山开口了:“刘书记,您是县委书记,下去调研,我们当然支持。但深沟乡现在情况复杂,您一个人去,安全方面……”

刘静说:“安全的事,我自己负责。”

胡正刚说:“刘书记,您是领导,安全不能大意。要不,我派几个人跟着?”

刘静看着他,说:“不用。胡局长的人,还是留在县城吧。县城更需要。”

胡正刚的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马德海打圆场:“刘书记有决心,是好事。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去?”

刘静说:“明天。”

又是一阵沉默。

马德海说:“好,那就明天。县里派车送您。”

刘静说:“不用。我自己安排。”

会议散了。

刘静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林月琴跟上来,压低声音说:“刘书记,您今天在会上的话,等于跟他们摊牌了。”

刘静说:“我知道。”

林月琴说:“从明天开始,您一个人在山里,他们想做什么都方便。”

刘静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林月琴说:“什么事?”

刘静说:“我走后,你把那些材料整理一下,该复印的复印,该分开放的分开放。如果我在山里出了什么事,你就把这些材料交给省纪委。”

林月琴看着她,目光复杂。

“刘书记,您这是交代后事?”

刘静笑了笑:“不是后事,是准备。万一呢?”

林月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答应您。”

刘静拍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刘静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洗漱用品,一个手电筒,一把小刀。还有那个笔记本,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带。太危险了。

她把笔记本和那些材料一起,藏到了卫生间吊顶上面。

藏好之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明天,她就要进山了。

那座大山,那片贫困的土地,那些等着公道的老百姓。

她想起宋明远信里的话——“这条路很难,很险,但总要有人走。”

刘静轻声说:“宋书记,明天,我替你走。”

窗外,夜风吹过,槐树的枝条沙沙作响。

远处,有狗在叫。

刘静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