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退去,大巴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像被一把利刃斩断。
王林猛地睁眼。
没有结雾的车窗,没有泡面味。入眼是发黄的木质天花板,墙角挂着一张早就干瘪的蜘蛛网。
一股阴冷的湿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像是要把骨髓都冻透。
回来了。
2023年,腊月二十三。
王林手里还攥着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牵着刚满七岁的儿子王安。父子俩像两尊被风雪冻住的雕塑,僵在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老瓦房卧室里
这是爸妈还没走时的家。
视线缓缓下移
那是2010年他刚大学毕业,做钢材生意赚了第一桶金时,特意从县城家纺店买的品牌实木床。当年最时兴的乳胶床垫,如今塌陷了一块,床单洗得发白起球,却被铺得甚至有些强迫症般的平整。
空气里并没有久违的饭香。
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直冲鼻腔——那是老人特有的陈腐气,混杂着角落里红色塑料尿桶散发出的淡淡尿骚味,但在这难闻的气味之上,又强行压着一股廉价薰衣草洗衣粉的清香。
这味道像把生锈的锯子,在王林心口狠狠拉扯
上一世,他忙着躲债、忙着打工,每次回来都嫌家里闷,待不住十分钟。
他竟然从来没注意过,才59岁的母亲,房间里为什么会有尿桶?
“唔……”
床内侧,的床单的裙摆下蠕动
王林呼吸骤停。
那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缩在床头柜的阴影里。她手里似乎攥着什么宝贝,正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反反复复地照。
满头银丝。
不是花白,是全白。枯草一样的白发乱糟糟地炸着,像个没人打理的疯子。
那个背影,佝偻得比84岁的外公去世时候还老,外公走那年,妈在床前守了两天,送走老的,自己就成了老的,哪里像个还没到六十的人?
“阿妈……”(方言 阿字念第三声借于俺字和阿字之间)
王林嗓子里像是吞了炭,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床上的老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动作迟缓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那张脸干瘪枯黄,眼窝深陷,皮肉松松垮垮地挂在颧骨上。可那双本该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澈得可怕——那种清澈不属于成人,属于四五岁的孩童。
看到王林的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的迷茫瞬间转变,变成了毫无杂质的惊喜。
她嘴角咧开,兴奋地拍着床沿,含糊不清地喊:“林……林子!回……回来了!”
她急着想从地上站起身,身子往外一探,头顶住了床头柜,忘了腿脚无力,整个人笨拙地往后一坐,差点直接坐倒在地上
“妈!”
王林把行李箱一扔,疯了一样冲过去,在那具干枯的身体落地前,一把接住了她。
轻。
太轻了。
怀里的人像是一把干柴,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那凸起的骨头硌得他胸口生疼。
这就是他上一世总是借口忙、借口穷,忽略了整整三年的母亲?
“不怕……林子不怕……妈在呢。”
母亲被儿子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倒伸出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轻轻拍着王林的后背。嘴里哼着他小时候常听的童谣:“夜半三更呦,盼天明,寒冬……”
她在哄他。
像哄一个受惊的婴儿。
王林把脸埋在母亲那件起球的旧秋衣里,咬着嘴唇,眼泪瞬间把母亲的布料洇湿了一大片。
儿子成了爹,妈成了女儿。
这种迟来的痛,比拿刀子剐他还难受。
“妈找……找着那个了……”母亲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林子,你看!枪!”
那是一个断了腿的塑料奥特曼。
那是之前安安放在这儿,后来被踩坏的w玩具。此刻却被擦得干干净净。
“这是你舅舅给买的水枪呢,”母亲歪着头,眼神困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就是你小舅舅发头一个月工钱买的……哎?不对,怎么不是枪呢?我记不得放哪了……”
她有些慌乱地抓着头发:“我想找出来给你和姐姐玩。林子,燕子会不会怪奶奶?你舅舅过两天来走亲戚,会不会骂我弄丢了?”
王林心脏猛地一抽。
那是1993年的事了。他才4岁
那时候家里穷,18岁的小舅舅去无锡打工,第一个月工资寄回来,给他买了把水枪。母亲一直当宝贝收着,后来搬家早就丢了。
她的记忆已经碎成了片,连人和物都分不清了。
“没丢,阿妈,枪没丢。”王林强忍着鼻酸,把母亲扶正,柔声哄道,“我收起来了,那是宝贝,我锁柜子里了。”
“哦……收起来了好,收起来好。”母亲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然后看到我旁边的安安问”这是谁呀“
”阿妈,这是你孙子安安呀。”我安抚的说一声
“阿奶,我是安安,去年你送我和爸爸上大巴车呢。”安安快速的走过来抱住奶奶 母亲听了王林和王安的话的话陷入沉思,好一会;"对,对从这么长开始我就天天抱着,然后长到这么高,你带走了“他用两只手比划了一尺长,随即又向自己腰比划了下,说着扁扁嘴就想哭。
随即她缩了缩脖子,然后抓着王林的衣角,身子细微地颤抖,小声嘟囔:“林子,我冷。”
冷。
这个字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破了重逢的温情,把王林扎回了鲜血淋漓的现实。
屋里没有空调,没有暖气。母亲身上披着的这件棉袄,已经被洗得板结了,硬邦邦的像块铁皮,一点都不保暖。
王林松开手,帮母亲扣好棉袄后,从兜里掏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指纹解锁。
打开支付宝,打开微信,把所有银行卡的余额汇总。
那一串冰冷的数字跳了出来,像是在嘲笑他这个失败的中年男人。
总资产:1932.00元。
没有新手大礼包,没有从天而降的一百万。
这就是2023年腊月二十三,一个中年破产负债男人的全部家底。
“嗡”
手机震动,一条红色的催款短信弹了出来,字字诛心:
【房东魏先生:王林,友情提示一下。房租还有半个月到期。大老爷们带着个儿子不容易,大过年的,这次你先交一个月,40天后再把下两个月的补齐。别让我难做。】
6000元一个月的魔都的房租,像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身后,七岁的王安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爸,我饿。”
王林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可怜的1932块钱,又看了看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母亲。
上一世也是这样。
2023年腊月二十三,母亲喊冷。他带着母亲去了商场,看着这串数字,在门口犹豫了半个小时。
最后,为了留在那座并不属于他的大城市,为了交那该死的房租,他硬生生把想要羽绒服的母亲拽出了商场,在大集上买了一件280块的杂牌棉袄。
结果呢?
房租交了。
妈没了。
去他妈的房租。
去他妈的未来。
王林关掉手机屏幕,眼神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
“走。”
“去哪?”王安小声问。
王林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似乎快要下雪了。
“安安,给奶奶穿鞋。我们去买衣服,吃肉。”
他一把抱起瘦得脱相的母亲,声音坚定得像是在发誓:
“这次,买最贵的衣服,吃最好的肉。”
“阿妈,阿爸呢?”
(主角对儿子安安说话是普通话,主角和妈妈说话是泗镇的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