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阿爸去哪了?”
“西村东头……有人盖大楼呢。”母亲坐在电动车后座,说话断断续续,“说是要盖四层,你爸吃过晌午饭,就去给人垒墙啦。”
”都下雪上冻呢,能盖房吗?”
“应该是有本事人吧?"
……
腊月的北风狠毒
王林那辆二手的“爱玛”电动车,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零件都在惨叫。那块挡风被早成了脆皮塑料,硬邦邦地拍在腿上。
后座上,母亲缩成小小的一团。她那双枯瘦的手攥着王林的衣摆,整个人贴在他背上抖。
“林子……慢点,怕。安安也怕。”
风卷走了母亲的声音,只剩零碎的字句。
“不怕,阿妈,抓紧我!前头就到了!”王林喉咙发紧,把车速降到了最慢,尽量避开每一个坑洼。
车停在“喜洋洋服装城”门口。
这是2023年泗镇最气派的店。门口的大音响正轰炸着刘德华的《恭喜发财》,旋转彩灯把门口那摊脏兮兮的雪水照得五光十色。
感应门一开,热气扑面而来。
母亲站在门口不敢动,脚尖怯生生地抵着地垫边缘,浑浊的眼珠盯着那扇会自动开关的玻璃门,满眼惊奇。
王林心头一酸,停好车,弯腰帮母亲把被风吹乱的银发别到耳后。
“阿妈,咱们进去。里面有新衣裳,穿上就不冷了。”
他一手牵着七岁的王安,一手握住母亲那只粗糙的手掌,大步走了进去。
二楼,羽绒服专柜。
几个导购员正照着小太阳,吹着空调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听见脚步声,几人抬眼望过来。
泛黄的旧棉袄、开胶的黑皮鞋、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老人味。
扫描结束:穷鬼,买不起。
几人头都没抬,瓜子继续嗑得咔咔响。
王林没理会这种冷淡,径直走向橱窗正中央。
那件藏青色的羽绒服挂在模特身上,领口的狐狸毛在射灯下泛着柔光,吊牌显示“899”
“拿这件,给我妈试试。”
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抬起头,眼神在王林脸上转了一圈,突然乐了,脸上带着讥讽。
“哟,这不是王林吗?大才子啊,带你妈来买衣服?”
女人叫吴艳,王林的初中同学。当年追过王林被拒,后来嫁了个搞装修的小老板,最喜欢看王林落魄的笑话。
吴艳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屁股都没离凳子,下巴朝角落努了努:
“王林,看清楚了,那是新款,899实价,不打折。你要是真想尽孝,往里走,那边的花棉袄198一件,耐磨又耐脏,适合你妈。”
这话里的刺,扎得人生疼。
耐脏?这是嫌弃老人脏。
母亲虽然糊涂了,但对人的恶意有着本能的直觉。她吓得缩了缩脖子,刚想伸向柜台的手连忙缩了回来,背在身后。
“林子……走吧,不要了。”母亲小声嘟囔,眼神闪躲,“花的好,花的省钱。妈不冷,真不冷。”
王林压不住火气,“腾”地一下窜上了天灵盖。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儿,被这点可笑的自尊心和兜里的穷酸气击垮,把母亲拽走了。为了省那几百块钱,买了花棉袄,竟然是黑心棉,让母亲冻出了肺炎,没几个月就送命了
现在不一样了。
去他妈的房租!去他妈的魏先生!
“砰!”
王林上前一步,手掌重重拍在玻璃柜台上,震得上面的亚克力立牌直晃。
他盯着吴艳,眼神凶狠:
“我不聋。我就要这件,拿下来,现在!”
吴艳被这眼神吓了一跳。
印象里那个唯唯诺诺、借钱都要看脸色的王林,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
“拿……拿就拿呗,吼什么吼。”吴艳嘟囔着,不情不愿地起身取下衣服。
王林接过羽绒服,转身面对母亲时,眼里的狠厉退去,只剩温和。
“妈,伸手。”
衣服上身,藏青色压住了母亲脸上的菜色。那圈厚实的狐狸毛拥着她的脖子,衬得她那张干瘪的脸都有了几分生气。
母亲站在试衣镜前,愣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领口的毛,又连忙收回,生怕摸坏了。
“林子……”她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星星,嘴角咧开一个傻笑,“软乎,真暖和。我要拍照片”
看着这一笑,王林视网膜上那个【2023年遗憾】的灰色任务条,化作碎片消失。
值了。
哪怕明天去要饭,今天这钱也得花!
王林看着镜子里,母亲上半身是贵气的羽绒服,下半身却是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裤,脚上还是那双开了胶的黑皮鞋。
不配套,配不上他妈。
“那双棉鞋,298的,拿36码。”
“那条加绒棉裤,80的,拿两条。”
“还有那个羊毛衫,329的,包起来。”
王林手指连点,语速极快,语速极快,带着发泄的意味。
吴艳傻了。这王林不是欠了一屁股债吗?疯了?
“林子,这加起来可一千六了……你……”
“扫码。”
王林掏出手机,屏幕布满碎纹。
“滴。”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微信余额:326.00元。
这点钱,别说房租,连回申城的路费都不够。
但王林看着母亲那身新行头,看着她不停摸着衣角,满脸欢喜,压了三年的心事,终于落定。
”阿妈站好,我帮你拍张照片“
……
出了商场大门。
王林提着大包小包正要带着母亲和儿子往隔壁的小吃店去时,却发现身后的母亲突然不动了。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硬在脸上,换成了极度的惊恐。她双手捂着刚换上的新棉裤,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妈?怎么了?”王林心头一沉。
下一秒。
“滴答……滴答……”
温热的液体顺着深色的裤管流了下来,滴在崭新的防滑棉鞋上。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小团白色的热气。
刺鼻的味道在冷风中散开。
都刚吃玩午饭,商场门口人来人往都出来逛。
“哎哟,这老太婆怎么随地大小便啊?”
“真恶心!离远点!”
“那是谁家妈啊?也不给穿个纸尿裤,这么大的人了……”
几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绕开两米远,连忙绕开两米远。
母亲听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摊刺眼的水渍,又看了看自己弄脏的新裤子。那是林子刚花大钱买的啊!
“林子……”母亲的声音带了哭腔,浑身发颤,“我……我没憋住……新衣裳脏了……你外奶(方言? 外婆)要打死我了……我不敢回家了……”
她的记忆彻底错乱了。这时的她,不是60岁的老人,而是那个因为尿床会被外婆拿藤条抽的4岁小女孩。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啪嗒。”
王林把手里的购物袋狠狠往地上一扔。
他不觉得丢人,只剩满满的心疼。
他一步跨过去,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路人探究和嫌弃的视线。他不顾地上的脏水,单膝跪在母亲面前,从兜里掏出纸巾。
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
那双曾经只会签合同、握方向盘的手,此刻动作轻柔地擦拭着母亲鞋面上的污渍。
“没事!妈,没事!”
王林抬着头,眼神凶狠地环视四周。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老吗?!”
周围几个指指点点的人被这眼神一瞪,讪讪地闭了嘴,快步走开。
他重新看向惊慌失措的母亲,声音大得足以盖过周围的嘈杂,语气掷地有声:
“是这裤子太暖和了,把汗逼出来了!咱回家换,回家洗洗就行!”
“不打!谁敢打阿妈?我是林子,我在呢!天王老子也不敢动你一指头!”
“我看谁敢打阿奶!我拿砖头砸他!”七岁的王安也冲上来,张开细弱的双臂护在奶奶身前,小脸涨得通红。
母亲看着儿子和孙子,眼里的惊恐慢慢褪去,变成了委屈。她吸了吸鼻子,把手递给王林:
“林子……回家。”
“好,回家。”
“儿子,你看着奶奶,阿爸去买包水饺,咱回家吃肉!”
……
天阴得厉害,雪花又要飘下来了。
老屋里,五瓦的节能灯滋滋作响,光线昏暗。
王林烧了两大锅开水,把母亲抱到了那个红色的塑料大澡盆旁。
屋里没暖气,冷气逼人。他把那个仅有的“小太阳”电暖气开到最大,对着澡盆照。
脱去那条刚穿了一个小时就被弄脏的新棉裤,又脱去里面的旧秋裤。
母亲那双腿露了出来。
王林的眼眶红了,差点没忍住泪。
那双腿瘦得只剩皮包骨。大腿内侧因为长期没清理干净,长满了红色的湿疹。
这就是父亲电话里说的“妈挺好的”?
好个屁!
王林咬着后槽牙,拿着热毛巾,一点点擦拭着母亲的身体。
“嘶……”母亲疼得缩了一下。
“妈,忍一下,擦干净就不痒了。”王林声音都在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动作放得极轻。
洗完澡,换上干爽的内衣,涂上红霉素软膏。
母亲舒服地叹了口气,眼神又变得有些呆滞。
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饺子在沸水里翻滚。
王安早就饿坏了,端着碗狼吞虎咽:“爸爸,真香。”
王林端着碗坐在床边:“妈,吃饺子。今儿是小年,灶王爷要吃饺子。”
母亲拿着筷子,顿住了:”林子,喊三丫和燕子来吃饺子“
王林听到这些话,手一顿,随即立刻说道”阿妈,表妹和大姐都嫁人了“
目母亲听了我的话楞了下,之后喃喃的说:“嫁人了呀……”
好半晌说了句:“我饿。”
“妈前面就是饺子”
母亲低下头开心的拿起碗上的筷子,手哆哆嗦嗦地夹了一个饺子。
“吧嗒。”
饺子掉回了碗里。
她愣了一下,干脆放下筷子,直接伸出黑瘦的手去抓滚烫的饺子。
“别烫着!”
王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腕。
“阿妈,我喂你。”
他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又吹,直到不烫嘴了,才送到母亲嘴边。
母亲张嘴吃下,嚼了两口,笑了:“林子,饱了,我要睡觉。”
才吃了两个。
王林把母亲送到房间床上,忍着眼泪,帮母亲掖好被角。
安顿好母亲,他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3点05分。
余额:290元。
一家三口,还有个正在工地卖苦力的爹。这点钱,过个屁的年。
王林站起身,把那件被尿湿的新棉裤泡进水盆里,转头看向正在扒拉最后一口饺子的王安。
“安安,你在家看着奶奶。能不能做到?”
王安放下碗,用力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能!我不乱跑!”
“好儿子。爷爷到家让他煮面条和睡觉你们吃,别等我”
王林摸了摸儿子的头,穿上那件单薄的外套,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你在家等着,把作业写了。阿爸出去搞钱。”
“今晚就回来,咱们今年要过个真正的富贵年!”
可兜里买完饺子和先面条仅剩的290块,能撑过这个年吗?他不知道,只知道必须拼命搞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