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诀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
这种感觉,比三个月前在“猎鹰”任务中被未知能量侵蚀经络时,还要糟糕百倍。
那时候是纯粹的肉体剧痛,是骨头被寸寸碾碎的酷刑,可他的意志坚如钢铁,硬生生扛了过来。
但现在,这算什么?
从昨晚开始,他就浑身不对劲,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天刚破晓,一股凶猛的恶心感就从胃里直冲天灵盖。
他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得肝肠寸断,最后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那种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的感觉,让他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都能点烟的特战旅首长,第一次尝到了狼狈和……茫然的滋味。
“怎么样?活过来了?”
好友兼军医的陆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着顾诀那张阴沉得能拧出水的俊脸,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费解。
他已经把顾诀从头到脚检查了个遍,能用的仪器都用上了,愣是没发现任何器质性的病变。
“脉搏强劲,心跳稳如磐石,各项指标堪称完美。”
陆泽摊了摊手,下了结论:“老顾,从医学角度讲,你现在比军区那头功勋警犬还健康。”
“健康?”
顾诀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又一阵恶心感冲上喉头,他喉结滚动,硬生生压了下去,额角的青筋暴起。
“健康的警犬会一大早起来吐酸水?”
“所以我才说,你这可能是心理问题。”陆泽收起听诊器,表情变得严肃,“‘幽谷之变’对你的创伤是深层次的。你的意志压制了身体的崩溃,但潜意识的应激反应,会以各种古怪的形式冒出来。”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抛出一个词。
“比如……孕吐。”
顾诀的眼神瞬间扫了过来,森寒,锐利,像两把淬了冰的手术刀。
“你再说一遍?”
“咳!口误。”陆泽立刻举手投降,从心保命,“我的意思是,一种类似妊娠的应激综合征。精神压力过载,导致神经功能紊乱,从而引起恶心、呕吐、嗜睡……”
顾诀闭上眼,靠在床头,没有说话。
嗜睡。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脑子里。
没错,他最近确实极其容易犯困,有时看着机密文件,眼皮就像被灌了铅,根本不受控制。
他一直当是重伤初愈的正常反应。
现在看来,竟然和这该死的呕吐是一回事?
勤务兵小王端着一碗面,猫着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首长,吃点东西吧,老李亲手做的,一点油花都没有。”
一股清淡至极的面条香气飘来,顾诀紧缩的胃部竟奇迹般地舒缓了一丝。
他睁开眼,盯着碗里清亮的汤和两个卧得滚圆的荷包蛋,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接了过来。
他需要补充体力。
无论身体出了什么鬼问题,他都绝不能倒下。
小王和陆泽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肯吃东西,就是天大的好事。
顾诀挑起一根面,慢慢送进嘴里。
寡淡无味,但面条异常筋道,咀嚼间,有一股纯粹的麦子香气在口腔里化开。
他机械地吃着,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心理创伤?
他顾诀这辈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次自己都数不清,什么样的炼狱没见过?怎么可能因为一次任务,就留下这么……矫情的后遗症?
他不信。
可如果不是心理问题,那又是什么?
那股侵入他体内的未知能量,虽然被他用铁腕意志强行压制,但陆泽也说过,其性质诡异,可能会有无法预测的副作用。
难道,这就是副作用?
一碗面下肚,翻江倒海的胃总算安分了些。
但那股抽骨吸髓般的疲惫感,再次席卷而来。
“我再睡会儿。”顾诀把碗递给小王,声音里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是!”小王赶紧接过碗,手脚麻利地退了出去。
陆泽替顾诀掖好被角,和小王一同退出了房间。
门一关上,小王就绷不住了,一把拽住陆泽的白大褂,急得眼眶都红了。
“陆医生,首长他……他到底怎么了?您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伤着根本了?外面那些传言……”
外面的传言,他听过。
都说顾首长这次伤得太重,废了……以后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一想到他们战神一样的首长,年纪轻轻就要绝后,小王的心就揪成了一团。
陆泽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别瞎想。他的身体底子是怪物级别的,恢复得很好。至于这次的怪症,我还是倾向于精神层面。你仔细想想,他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特别的人或事?任何一点反常,都要告诉我。”
“特别的人或事?”小王拼命挠头,“没有啊,首长一直在别墅养着,除了您和我,连只母蚊子都没见过……哦,对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
“有一个!一个月前,我巡逻时在后山捡了个姑娘!就是那天晚上下暴雨,从山上滚下来的,看着怪可怜的,我就做主把她先塞炊事班了。”
“一个姑娘?”陆泽眉心一跳。
“长得……白白净净的,眼睛老大。”小王努力回忆,“就是瘦,看着风一吹就倒。哦!对了!她特别能吃!”
陆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能吃?”
“对!老李都跟我吐槽好几回了,说那姑娘一顿能干六个大馒头,再喝两大碗汤,比他们班最壮的兵饭量还大!”小王说起这个,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
陆泽陷入了沉思。
一个来路不明、饭量惊人的年轻姑娘?
这和顾诀的怪病,能扯上什么关系?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想法过于荒谬。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去忙,我再去查查资料。”陆泽打发走小王,自己却靠在墙上,眼神凝重。
顾诀的身体是一台最精密的仪器,任何一个微小的异常,都可能预示着一场风暴。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事情绝不是“心理创伤”四个字能解释的。
房间内,顾诀并未睡着。
他清晰地听到了门外两人的对话。
一个姑娘?
炊事班?
他眉头微蹙,对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毫无兴趣。
他现在只想弄明白,自己的身体,到底他妈的出了什么毛病。
那股恶心感只是暂时蛰伏,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野兽,随时可能再次扑上来,将他撕碎。
这种身体失控的感觉,让他暴躁得想杀人。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静心,意志力高度凝聚,试图去感知体内那股被死死压制的未知能量。
可那里一片死寂。
那股能量,仿佛凭空消失了,又仿佛早已融进了他的四肢百骸,无迹可寻。
只有这该死的恶心和嗜睡,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那场“幽谷之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