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顾诀的情况反复无常。
时而整天精神萎靡,闻到半点油腥就胃里翻江倒海。
时而又像个没事人,甚至能下床,雷厉风行地处理特战旅积压的紧急文件。
陆医生每天都来,带来的仪器越来越精密,得出的结论却越来越玄学。
“首长的病情,极其不稳定,且毫无规律。”
这让一向只信奉科学数据的陆泽,第一次对自己的医学博士学位产生了怀疑。
小王更是急得满嘴燎泡。
他差使炊事班变着花样做吃的,山珍海味、清粥小菜,送进去是什么样,端出来还是什么样。
这天,小王又端着原封不动的餐盘,愁眉苦脸地回到炊事班。
“又没吃?”老李正在案板上摔面团,面粉飞扬,他头也没抬。
“就抿了两口粥。”小王把餐盘重重一放,整个人垮在板凳上,长吁短叹,“这可咋办?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耗啊!”
炊事班的众人听了,也都唉声叹气。
他们这位首长,平日里是座万年冰山,但对手下的人却是真的好。现在看他被病痛折磨成这样,大家心里都堵得慌。
白穗正在角落里削土豆,吭哧吭哧的。
听到这话,她削皮的动作停滞了。
她看着餐盘里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粥,胃里竟也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难受。
虽然没见过那位首长,但她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吃饱饭,都是托了他的福。
如今他生病了,吃不下饭。
那种饥饿的感觉,只是想象一下,就让她觉得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
自己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她正想着,老李已经将发好的面团重重摔在案板上,准备做馒头。
白穗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立刻跑过去。
“班长,我来帮您!”
经过一个月的耳濡目染,她揉面已经像模像样。
老李瞥了她一眼,没作声,算是默许,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
白穗利落地洗了手,抓起干粉洒在案板上,开始跟那一大坨面团较劲。
她的力气天生就大,手也巧,雪白的面团在她掌下,很快就变得光洁、筋道。
她揉着面,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那位首长。
那么厉害的一个人,却在挨饿。
她将那份替他感到的“饥饿”,和自己每天都能吃饱的“满足”,一股脑地,全都揉进了面团里。
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和善意,都灌注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行了,这面揉得地道。拿去醒着吧。”
白穗将揉好的面团放进大盆,盖上湿布。
看着那白白胖胖的面团,她心头一动,脱口而出:
“班长,等会儿蒸好了,能让我……给首长送两个过去吗?”
话一出口,整个炊事班都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
“你?”老李的眼神充满审视,“小王每天都送,你去干嘛?”
白穗的脸颊瞬间涨红,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就是觉得,首长生病没胃口,也许……吃点刚出锅的热馒头,会好一点?”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一股没来由的执念。
她觉得,自己亲手做的馒头,那位首长会想吃。
小王也觉得这事有点玄,可看着白穗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又带着点执拗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反正首长什么都不吃,试试就试试。
“行吧,”他松了口,“等馒头出锅,你装两个,我带你过去。”
一个小时后,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出锅了。
浓郁纯粹的麦香味,霸道地占领了整个炊事班。
白穗挑了两个最饱满、最圆润的,用干净的布巾包好,郑重地放进篮子里。
跟着小王走出炊事班,白穗的心跳开始失序。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后厨区域,走向那栋只在传说中听过的深山别墅。
越往里走,林木越是静谧,空气也愈发清冽。
白穗深吸一口气,胸口那点忐忑,似乎被这干净的空气冲淡了不少。
别墅门口,小王让她候着,自己先进去通报。
白穗抱着篮子,局促地站在原地,好奇地打量这栋房子。
很大,很安静。
安静到让她觉得,这栋房子连同里面的人,都与世隔绝了。
很快,小王出来了,对她招手。
“进来吧,首长让你进去。”
白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要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活阎王”了?
她抱着篮子,一步一步,走得像踩在棉花上。
客厅里光线很暗,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
他穿着一身黑色常服,肩背宽阔如山,脊梁挺得笔直。
仅仅一个背影,就让整个空间的气压都低了几分,空气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这就是顾诀。
“首长,人带来了。”小王的声音压得极低。
顾诀没回头,喉咙里溢出一个单音。
“嗯。”
声音低沉,带着病气的沙哑,却依然像淬了火的钢,字字沉重。
白穗紧张得手心冒汗,她将篮子放在茶几上,解开布包。
一股热烘烘、香喷喷的麦香,瞬间从布包里挣脱出来,弥漫开来。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这股香气钻入鼻息的一瞬间,顾诀那翻腾了一上午的胃,竟如被施了定身术,瞬间平息。
那股让他暴躁欲呕的恶心感,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温柔地抚平了。
他甚至……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让他通体舒泰的气息。
不是馒头的麦香,是另一种……更干净,更温暖,像被太阳晒透了的棉花一样的味道。
他眉头微动,这股味道的源头,似乎就是身后那个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的小丫头。
“你做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白穗被这声音惊得一颤,连忙点头。
“是……是的,首长。”
“抬起头来。”
白穗迟疑了一瞬,还是缓缓抬起了头。
她只看到了顾诀的侧脸。
轮廓像是用刻刀雕出来的,线条凌厉,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这是一个……英俊到极具攻击性的男人。
只是他脸色苍白得厉害,唇上也毫无血色,为他那张冷硬的脸,添上了一丝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顾诀也终于看清了她。
一张过分干净的小脸,眼睛极大,像林中受惊的幼鹿。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因为紧张,脸颊染着一层薄粉。
就是她?
后山捡来的,一顿能吃六个馒头的丫头?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馒头。
触手温热,质感松软。
他竟不受控制地,将馒头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香甜,软糯。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粮食香气在味蕾上炸开,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焦躁。
更重要的是,当那口馒头滑入胃里,一股暖流瞬间扩散开来。
那不是错觉。
是久违的,食物带来的,踏实而温暖的能量。
他的身体,在渴望,在叫嚣,在疯狂地吸收着这股能量。
顾诀沉默着,一口,又一口。
他把一整个比他拳头还大的馒头,全部吃完了。
站在一旁的小王,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天!
首长吃了!
他竟然……吃完了一整个馒头!
这几天连水都喝不进的人,今天竟然……
他猛地看向白穗,眼神里写满了惊涛骇浪。
这丫头……是神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