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的鼾声如同破旧风箱在狭小的阁楼里拉扯,一声长,一声短,带着酒气熏天的滞重。呕吐物的酸腐味虽然被清理了大半,却依旧顽固地黏附在空气里,混合着煤油炉残留的油烟和阁楼本身的霉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蓝添僵立在原地,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王强床底那个棕色的旧皮夹上。钱包半开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一角——一张折叠的、边缘磨损的百元钞票。
一百块。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脑子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轰鸣。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放大,几乎盖过了冰箱那低沉而规律的嗡鸣。
1.15克。纸张。有机物。结构简单。
昨晚复制T恤成功的画面清晰地浮现——二十件一模一样的蓝色布料堆叠如山,五十块钱攥在手心的踏实感,青菜肉丝面的温热香气……弟弟三百多块的学费,母亲疲惫而充满希望的声音……这一切,似乎都系于床底那张轻飘飘的纸片。
“就一次……”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喉咙里滚动,像砂纸摩擦,“就复制一点……够给弟弟交学费就行……”
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极其缓慢地、无声地蹲下身。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裤料渗入膝盖。他屏住呼吸,目光扫过床上烂醉如泥的王强——那张脸埋在枕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察觉。
蓝添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钱包几厘米的地方微微颤抖。他想起消失的充电器,那塑料外壳如同被黑洞吞噬,无影无踪;想起哑铃解体的恐怖瞬间,金属碎片擦着头皮飞过的冰冷触感;想起独眼老头枯瘦手指划过掌心时那句“别塞活物”的警告,那声音此刻在脑海里异常清晰,带着冰凉的寒意。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猛地缩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那疯狂的念头。不行!太危险了!万一……万一这张钱放进去就消失了呢?万一复制出来的钱有问题,是假钞呢?万一……被王强发现呢?
他几乎要站起来,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诱惑。但目光再次触及那暗红的一角,母亲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下学期的书本费……住宿费……加起来得三百多……”那声音里的疲惫和希冀,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退缩。
三百多块。他口袋里只有不到四十块。卖T恤?二十件已经是极限,再多会引起怀疑。时间也来不及了。
贪婪的火焰,被现实的冰冷压力浇灌,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轰”地一声窜得更高,带着毁灭性的灼热。理智的堤坝在瞬间崩塌。
他不再犹豫。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手指精准地探入床底,捏住钱包的一角,轻轻一抽。旧皮夹无声地滑入他的掌心,带着灰尘和皮革老化的气味。他迅速打开钱包,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百元钞,边缘沾着深色的油渍,皱巴巴的,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抽出钞票,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不敢多看,飞快地将空钱包塞回床底原来的位置,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做完这一切,他像虚脱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T恤。他紧紧攥着那张百元钞,冰凉的纸张贴在汗湿的手心,却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墙角。
那台锈迹斑斑的冰箱,沉默地矗立在昏暗的光线里。压缩机低沉的嗡鸣此刻听起来,不再像巨兽的呼吸,更像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带着蛊惑人心的节奏。冰箱门上的斑驳锈迹,在窗外透进来的霓虹微光下,扭曲成狰狞的图案,仿佛一张无声嘲笑的鬼脸。
去?还是不去?
蓝添低头看着手里的钞票。油渍的位置,在昏暗光线下像一个模糊的污点。他想起母亲腌菜坛子上贴着的褪色红纸,想起父亲临终前干枯的手掌,想起弟弟照片上崭新的校服……贫穷的记忆和亲情的重量,最终压倒了恐惧的砝码。
他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冰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铁板上。他停在冰箱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尽阁楼里所有浑浊的空气,给自己注入一丝勇气。
冷藏室的门被他缓缓拉开,一股混合着铁锈和冷冻剂的冷气扑面而来。他选择了最上层干净的玻璃隔板。这里离冷冻层最远,离那恐怖的金属片也最远。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皱巴巴的百元钞展开,尽量抚平上面的折痕,然后,像放置一件稀世珍宝,又像安放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轻轻地将它放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钞票接触到玻璃的瞬间,发出极其轻微的“嚓”声。蓝添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他凝视着那张静静躺在冷气中的红色纸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关上了冰箱门。
“咔哒。”
一声轻响,如同断头台的铡刀落下。
隔绝。
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离了声音。王强的鼾声,窗外的车流声,城中村夜晚的喧嚣,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在太阳穴里奔流的轰鸣。
嗡——
冰箱的压缩机依旧在低鸣,但这声音此刻在蓝添耳中,却变得无比诡异。它不再是平稳的嗡鸣,而是夹杂着一种难以察觉的、细微的电流“滋滋”声,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内部高速运转。他甚至觉得,冷藏室内部的温度似乎比平时更低了一些,一股寒意透过冰箱门缝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缠绕着他的脚踝。
他死死盯着冰箱门上那个小小的温度显示区——数字是模糊的“5”,但那个“5”字似乎比平时更亮,边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蓝。
是错觉吗?
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变化。时间从未如此缓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他感觉自己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琴弦。
三分钟。
他强迫自己在心里默数。一、二、三……一百八十。
当数到一百八十时,他感觉自己的腿已经僵硬麻木。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冰箱门把手。金属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开?还是再等等?
万一……里面什么都没有呢?万一只有一张消失后留下的空荡隔板?
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他几乎想转身逃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弟弟的学费,母亲的声音,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
他猛地一咬牙,用力拉开了冷藏室的门!
冷气如同白色的幽灵,汹涌而出,扑打在他的脸上。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瞬间投向最上层的玻璃隔板!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隔板上,静静地躺着……两张一模一样的百元钞票!
它们并排躺着,折叠的方式,边缘磨损的程度,甚至那张油渍的位置和形状,都分毫不差!就像是用最精密的仪器复制出来的镜像!
蓝添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没错!是两张!两张一模一样的百元钞!
一股巨大的、近乎眩晕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成功了!真的成功了!没有消失!没有解体!两张!货真价实的一百块!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两张钞票都取了出来。冰凉的纸张触感真实无比。他迫不及待地将其中一张举到昏黄的灯泡下,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水印!清晰无比的毛爷爷头像水印!安全线!那条嵌入纸张的金属线!还有那独特的凹凸手感……所有防伪特征,和他记忆里那张真钞一模一样!
是真的!两张都是真的!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几乎要欢呼出声。他紧紧攥着两张钞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怕它们会凭空飞走。一百块!瞬间变成了两百块!弟弟的学费,一下子解决了一半还多!
狂喜冲昏了他的头脑。理智的堤坝在巨大的诱惑面前彻底崩溃。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其中一张新复制出来的百元钞,再次放回了冷藏室的上层隔板!
关上门的瞬间,他不再感到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和期待。他像着了魔,眼睛死死盯着冰箱门,嘴里无声地默数着:一、二、三……
三分钟一到,他迫不及待地拉开冰箱门!
四张!
隔板上,四张一模一样的百元钞票静静地躺在那里!同样的油渍,同样的折痕!
蓝添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爆炸!他拿出四张钞票,又放进去两张!
再开!八张!
再放进去四张!
再开!十六张!
短短十几分钟,他床板上那堆蓝色T恤旁边,就多了一小摞崭新的、散发着冰箱冷气的百元钞票!整整十张!一千块!
他颤抖着手,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一张,两张,三张……十张!没错!十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厚厚的一小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一千块!
他这辈子都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弟弟的学费?绰绰有余!他甚至能多寄点给母亲,让她买点好吃的!或者……给自己换部新手机?或者……搬出这个破阁楼?
无数美好的念头在脑海里翻腾,像五彩斑斓的肥皂泡,瞬间填满了之前所有的恐惧和焦虑。他坐在床沿,看着那十张钞票,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傻笑。他拿起一张,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闻到金钱那令人迷醉的芬芳。
“发了……”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兴奋的颤抖,“真的发了……”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肮脏的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墙角那台冰箱的嗡鸣声,似乎比刚才更加低沉了一些,压缩机运转的频率也隐约加快,发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沉闷的“嗡嗡”声,像是负荷过重的引擎。冷冻层内壁凝结的冰霜,似乎也比之前更厚实了一些,冰层深处,那些细小的蓝色颗粒,仿佛比平时更加活跃,闪烁着微弱的幽光。
狂喜如同潮水般汹涌,却也退得极快。当最初的激动稍稍平复,蓝添看着床上那十张簇新的百元大钞,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预兆地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十张。一模一样。连油渍都分毫不差。
这……正常吗?
他猛地想起消失的充电器,想起崩解的哑铃,想起独眼老头那句“别塞活物”的警告。这台冰箱的能力,从来就不是温顺的绵羊,它更像一头潜伏的猛兽,遵循着某种诡异而危险的规则。复制T恤成功了,复制硬币成功了,甚至复制鸡蛋也成功了……但钱呢?货币,这种凝聚着人类信用和价值的特殊符号,它也能完美复制吗?会不会有什么……他看不见的陷阱?
冷汗再次从额头渗出。他拿起两张钞票,凑到昏黄的灯泡下,更加仔细地对比。水印、安全线、凹凸感、光变油墨数字……所有他知晓的防伪特征都完美无缺。他甚至尝试着轻轻撕了一下钞票边缘——那种特有的坚韧感和纤维撕裂声,也完全一致。
看起来,毫无破绽。
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就像昨晚那二十件T恤,完美得令人心慌。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山里的精怪会用树叶变成钱骗人,天亮就变成枯叶。这些钱……会不会也……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哆嗦。他慌忙将十张钞票叠好,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烙铁,不知该放在哪里。枕头底下?不行,王强可能会翻。行李箱里?也不安全。最后,他抽出那本记录着冰箱测试结果的旧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将十张钞票夹在中间,用力合上,再用一根橡皮筋紧紧箍住。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狂喜早已被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恐惧所取代。他看着墙角那台沉默的冰箱,此刻它在他眼中,不再是带来温饱的恩赐,而是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魔盒。那低沉的嗡鸣,仿佛变成了魔鬼的低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阁楼里死寂一片,只有王强沉重的鼾声和冰箱的嗡鸣在交替回响。蓝添却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炸开了锅,无数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撕扯。
一个声音在尖叫:“一千块!一千块啊!弟弟的学费解决了!还能给妈买件新衣服!你还在怕什么?规则不是在你这边吗?轻于500克,有机物,结构简单!钱完全符合!你成功了!”
另一个声音则冰冷地反驳:“成功?看看消失的充电器!看看崩解的哑铃!这鬼东西什么时候按常理出过牌?复制钱?你疯了!万一这些钱是假的呢?万一银行验出来呢?万一……万一它们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会带来灾祸呢?独眼老头的话你忘了?”
“忘不了!”第一个声音激动地反驳,“可妈和弟弟怎么办?靠你卖T恤?卖到猴年马月?穷日子你还没过够吗?机会就在眼前!”
“那是陷阱!”冰冷的声音斩钉截铁,“贪婪的代价你付不起!想想那哑铃!差一点就砸死你!这次呢?下次呢?这冰箱根本不是聚宝盆,是潘多拉的盒子!开了就关不上了!”
两种声音在他脑海里激烈交锋,像两股洪流在狭窄的河道里冲撞,搅得他头痛欲裂。他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人穷志不能短……”母亲温和而坚定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那是他从小听到大的教诲。
“添儿,咱家就靠你了……”父亲临终前干枯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望和不甘。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拉扯着他。一边是根植于骨子里的道德底线和深深的恐惧,另一边是血淋淋的现实困境和对亲人沉甸甸的责任。
他该怎么办?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中村的喧嚣渐渐平息。阁楼里,只有煤油炉的火苗早已熄灭,留下一室冰冷的黑暗和那两种永不停歇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蓝添猛地抬起头。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后的疲惫和一丝决绝。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夹着钞票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用力写下几行字:
“第一次复制现金,成功。十张,一千元。连油渍都一样。验过,暂时看不出问题。但万一被发现……万一钱有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落,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不能再复制了。风险太大。只复制生活必需品。食物,衣服。钱……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再碰!”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誓言,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套上一道枷锁。他打开笔记本,看着里面夹着的十张簇新的百元大钞,红得刺眼。他咬了咬牙,抽出其中九张,再次走向冰箱。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拉开冷藏室的门,将九张钞票整整齐齐地放了回去。然后,他拿出自己仅剩的那张“原版”钞票——那张边缘沾着油渍、从王强钱包里拿出来的旧钞,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留一张……应急。”他低声对自己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寻求一丝心理安慰,“就一张。绝对……绝对不再复制了。”
他关上冰箱门,仿佛也关上了自己内心那扇名为“贪婪”的大门。他回到床边,将那本只夹着一张钞票的笔记本塞到枕头最深处,然后和衣躺下。
阁楼里一片漆黑。王强的鼾声依旧。冰箱的嗡鸣似乎也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但蓝添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黑暗中,他仿佛能看见墙角那台冰箱的轮廓,沉默,冰冷,像一个巨大的问号,又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枕头底下,那张仅存的百元钞,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薄薄的布料,烫着他的脊背。而阁楼角落里,几只老鼠不知疲倦地啃噬着什么东西,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像无数个细小的、充满嘲讽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