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老头接过那沓皱巴巴、浸着汗水的钞票时，枯瘦如老树根的手指在蓝添掌心轻轻划过。那触感冰凉、滑腻，不像活人的皮肤，倒像一片深秋霜打过的树叶，带着一股子阴湿的寒意，瞬间穿透了蓝添掌心残留的温热。蓝添下意识地缩回手，指尖蜷缩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喏，你的了。自己扛走。”老头慢悠悠地把钱揣进油腻腻的裤兜，仅剩的右眼在昏暗的灯光下眯着，浑浊的瞳孔里映着蓝添有些窘迫的脸。他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弧度，像是笑，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冰箱啊，”他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铁锈，“有点‘脾气’。记住了，小伙子，别往里塞活物。”
蓝添愣住了。“脾气”？“别塞活物”？这话没头没尾，像一句江湖切口，又像一句含糊不清的警告。是指冰箱制冷不稳定，东西容易坏？还是说……有什么别的禁忌？他张了张嘴，想问个明白，老头却已经转过身，佝偻着背，走向另一个在旧电视前徘徊的顾客，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市场嘈杂混乱的人流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蓝添甩甩头，把这点莫名的寒意和疑惑强行压了下去。当务之急是把这个花了几乎全部家当换来的“宝贝”弄回去。他走到那台锈迹斑斑的海尔冰箱前，深吸了一口气。夏夜的闷热空气混杂着铁锈、机油和腐烂果蔬的复杂气味，沉甸甸地灌入肺腑。他双手抓住冰箱两侧，冰冷的铁皮和粗糙的锈蚀边缘立刻硌得掌心生疼。他腰腹发力，咬紧牙关，猛地向上抬。
好沉！
这冰箱的重量远超他的预期。它不像一个空壳家电，倒像一块实心的铁疙瘩。蓝添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瞬间迸起，汗水立刻从鬓角渗出。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冰箱的一侧抬离地面几公分。沉重的压力瞬间传导到右肩上，冰冷的铁皮和坚硬的棱角狠狠硌在肩胛骨上，尖锐的锈蚀边缘摩擦着薄薄的T恤布料，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冰箱的重心尽量压在右肩和后背，左手扶着冰箱侧面保持平衡。冰箱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沉闷的碰撞声，像是金属零件在空腔里滚动。
他扛着这个沉重的负担，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脚步，离开了摊位，汇入市场拥挤的人流。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陷在泥沼里。肩膀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疼痛感清晰而持续，如同有无数根细针在反复扎刺。汗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T恤，布料紧紧黏在皮肤上，湿冷又黏腻。后背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胛骨处的剧痛。他不得不走走停停，每一次停下喘息，都感觉肺叶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火辣辣地疼，吸入的空气带着市场的浊臭，也缓解不了半分身体的灼热。
市场的喧嚣在他耳边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鼓的声音。视线也有些模糊，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他只能低着头，盯着脚下坑洼不平、布满油污和水渍的水泥地面，机械地挪动脚步。
路过一个灯火通明的废品回收站时，刺眼的白炽灯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几个穿着沾满油污和灰尘工作服的汉子正围在门口，就着昏黄的灯光抽烟、打牌。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废铁和垃圾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看到蓝添扛着那台外壳坑洼、锈迹斑斑如同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冰箱，踉踉跄跄地走过，其中一个剃着光头的汉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嘿！哥们儿！扛那破铜烂铁干啥呢？沉不沉啊？”光头汉子叼着烟，斜睨着蓝添，眼神里满是戏谑，“瞅瞅那锈的，都快散架了吧？费这牛劲干啥？回头坏了直接卖我这儿得了！省得你扛回去再扛回来，多折腾！”
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蓝添和他肩上的“负担”上来回扫视，像在观赏一出滑稽戏。一个瘦高个故意捏着嗓子喊：“就是就是！卖给老张头，还能换包烟钱呢！比你这扛回去当祖宗供着强！”
蓝添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仿佛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扇过。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抵到冰箱冰冷的铁皮上。他假装没听见那些刺耳的嘲笑，只是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肩膀上的疼痛因为用力而变得更加尖锐，但他顾不上这些了，只想快点逃离这些嘲弄的目光和刺耳的笑声。汗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的下巴、鼻尖不断滴落，有几滴正好砸在冰箱外壳那暗红色的锈迹上，深色的汗渍在斑驳的锈斑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像无声的泪痕，又像某种屈辱的烙印。
终于拐进了通往“幸福里”城中村的那条狭窄小巷。巷子两旁的出租楼像两堵沉默而压抑的高墙，挤压着中间这条不足两米宽的通道。地面是坑洼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黑乎乎的污水和垃圾残渣。两旁墙壁斑驳，布满霉斑和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油烟味和若有若无的尿臊气。巷口有一段不短的陡坡，坡度不算太陡，但对于此刻精疲力竭、肩上扛着沉重负担的蓝添来说，却如同攀登一座险峻的山峰。
蓝添扛着冰箱，走到坡底时，已经感觉双腿像灌满了铅块，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肩膀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撕裂感，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停下脚步，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抬头望了望那段在昏黄路灯下泛着湿冷光泽的青石斜坡，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各种难闻气味的空气似乎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力量。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冰箱的位置，将重心压得更稳，然后咬紧牙关，右脚猛地踏上了第一块青石板，准备一鼓作气冲上去。
然而，就在他右脚落地的瞬间，鞋底不知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可能是谁泼洒的脏水，也可能是丢弃的烂菜叶或果皮——猛地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蓝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拉扯。他徒劳地挥舞着左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冰冷的空气。沉重的冰箱首先脱手，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沉重感，狠狠砸向地面！
“哐——当——！！！”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巨响在狭窄的巷子里骤然炸开，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冰箱底部结结实实地撞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冰箱都弹跳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紧接着，蓝添的后背也重重地摔在同样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蔓延至整个脊椎和四肢百骸。眼前金星乱冒，视野瞬间被一片闪烁的黑白雪花占据。肺里的空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狠狠挤压出去，让他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呛咳，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米，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剧烈的疼痛从尾椎、后背、肩膀等各个部位汹涌袭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妈的！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他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诅咒这该死的天气，诅咒那该死的斜坡，诅咒那该死的果皮，诅咒这沉重破旧的冰箱，也诅咒自己这倒霉透顶的运气。他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冷气，感觉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后背的剧痛。
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黑雾才渐渐散去，剧烈的疼痛也稍稍缓和了一些。他挣扎着，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想要爬起来。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旁边那个罪魁祸首——那台锈迹斑斑的海尔冰箱。
这一看，他的心猛地一沉，瞬间忘记了身体的疼痛。
冰箱在摔倒时，底部似乎不偏不倚地磕在了某块凸起且异常坚硬的青石板上。原本就老化脆弱的底部橡胶密封条，此刻彻底裂开了一道足有二十公分长的狰狞口子。黑色的橡胶像被撕裂的皮肉，向外翻卷着，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冰箱内胆壁。
然而，吸引蓝添全部目光的，并非那裂开的橡胶条，也不是内胆壁，而是那裂口边缘，紧贴着冰箱铁皮内壁的地方，赫然嵌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金属片。
只有成人巴掌大小，形状并不规则，边缘看起来异常纤薄锐利。它紧紧地贴合在冰箱内壁上，颜色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幽蓝。不像常见的金属光泽，比如不锈钢的冷冽或铜器的温润，这种蓝更深邃，更纯粹，仿佛将宇宙深处最幽暗的星光压缩凝固而成，带着一种非自然的、摄人心魄的质感。在巷口昏黄路灯的微弱光线下，这块金属片散发着微弱而神秘的微光，如同拥有生命般，在黑暗中幽幽脉动。凑近细看，金属片表面似乎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难以辨别的纹路，像某种失落的密码，又像一幅微缩的星图。
蓝添忘记了咒骂，忘记了疼痛，甚至忘记了呼吸。他挣扎着坐起身，不顾尾椎骨传来的刺痛，手脚并用地爬到冰箱旁边，凑得更近，几乎将脸贴到了那道裂口上。他死死地盯着那块奇异的金属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肋骨。独眼老头那句“别塞活物”和“有点脾气”的话，如同幽灵的低语，毫无征兆地再次在他脑海里清晰回响，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这是什么？冰箱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是原本就有的？还是……老头放进去的？
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压倒了一切。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食指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朝那块幽蓝的金属片抠去。
指尖触碰到金属片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凉感猛地窜了上来！那冰凉感异常纯粹，不像冰箱制冷带来的物理低温，更像某种……来自宇宙深空的、绝对的寒意，带着一种精神层面的穿透力，瞬间冻结了他的指尖，并顺着手指的神经一路向上蔓延，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但那冰凉的感觉已经烙印在指尖。他不信邪，又伸出手，用指甲用力地抠了几下。金属片纹丝不动，仿佛与冰箱的铁皮内壁融为了一体，或者说，它本身就是冰箱的一部分，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只有指尖那深入骨髓的冰凉感，清晰地提醒着他刚才的触碰并非幻觉。
蓝添缩回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星空的冰屑。他又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在冰箱底部裂口里那块幽蓝的金属片上。巷子里一阵穿堂风吹过，带着垃圾的腐臭和潮湿的霉味，吹在他汗湿冰凉的后背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疑惑、隐隐不安和一丝莫名悸动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老头那奇怪的话，和这东西有关吗？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数个问号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翻腾。他坐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看着眼前这个底部裂开、露出诡异金属片的破旧冰箱，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似乎用一百二十七块钱，买回了一个远超他理解范畴的、巨大的麻烦。夜色更深了，巷口路灯的光线似乎也变得更加昏黄暗淡，将他和这台沉默的冰箱笼罩在一片模糊而诡异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