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空气凝滞如胶水,混杂着霉味、汗臭和廉价泡面的酸腐气息。王强蜷缩在堆满杂物的角落,后背紧贴着一袋发硬的石灰粉,硌得他生疼。但他毫不在意,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手中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上。微弱的光线映着他油腻的脸颊,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沿着深深的法令纹滑落,滴在屏幕一角,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屏幕上,一段偷拍的视频正反复播放。画面晃动得厉害,角度刁钻,显然是从一堆破旧衣物后面探出镜头拍摄的。焦点对准的是阁楼另一侧那个狭窄的厨房区域,以及厨房里那个老旧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冰箱。
视频的主角是蓝添。他背对着镜头,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冰箱门的大部分,但王强拍摄的角度足够刁钻,恰好能捕捉到冰箱内部的一角,以及蓝添那只伸进去的手。那只手,王强太熟悉了,骨节分明,带着常年体力劳动留下的茧子和细微伤痕。此刻,这只手正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张红色的纸片——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王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视频没有声音,但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当时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三天前那个深夜,他就是这样,假装在角落的破沙发床上醉得不省人事,鼾声打得震天响,实则眯缝着眼睛,透过衣物堆的缝隙,用这部几乎报废的旧手机,录下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只见蓝添的手将那张百元钞票轻轻放进了冰箱冷藏室的最上层。冰箱内部似乎闪过一瞬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光芒,随即被昏暗的灯光掩盖。蓝添迅速关上了冰箱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阁楼里只剩下蓝添略显紧张的踱步声和王强刻意制造的、均匀得有些虚假的鼾声。三分钟,不多不少。蓝添再次打开冰箱门,这一次,他的手伸进去,再拿出来时,赫然变成了两张!
王强暂停了视频,将画面放大、再放大。两张钞票的边缘,那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油渍污痕,分毫不差地复制了出来。一模一样。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几乎要咧到耳根,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无声地笑了:“呵……这傻小子,还真以为没人看见。”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酸涩交织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他反复地播放着这短短几十秒的视频,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确认一个荒诞离奇却又真实存在的奇迹。
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毒蛇的信子,在他心底反复舔舐,留下灼烧般的痛楚和冰冷的嫉妒。
蓝添,这个和他一样挤在城中村破败阁楼里的穷小子,和他一样在工地上挥汗如雨卖苦力的打工仔,凭什么就能撞上这种天大的狗屎运?凭什么就能拥有这种点石成金、凭空造物的“法宝”?
王强把手机屏幕按灭,阁楼瞬间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窗外远处霓虹灯牌的一点微光透进来。他靠在冰冷的石灰袋上,闭上眼,蓝添最近的变化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
伙食变了。以前蓝添和他一样,顿顿不是清水挂面就是馒头咸菜,偶尔加个鸡蛋都算开荤。可最近呢?王强不止一次闻到隔壁厨房飘来的肉香,红烧肉、回锅肉……那油汪汪的香气,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他甚至亲眼看见蓝添拎着新鲜的排骨回来。
房租也变了。以前每到交租的日子,房东老太婆那尖利的嗓门准能在楼道里响起,蓝添总是陪着笑脸,低声下气地请求宽限几天。现在呢?蓝添竟然能提前几天就把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房东那张刻薄的脸都挤出了几分笑意。
还有,蓝添偷偷给老家寄钱了。王强在邮局门口无意中撞见过一次,蓝添从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不算薄的红票子,小心翼翼地塞进汇款单的信封里。那厚度,王强估摸着至少有两三千。蓝添老家什么情况,王强多少知道点,父母多病,还有个妹妹在读书,以前蓝添寄回去的钱,最多也就三五百,还得省吃俭用抠出来。
这些变化,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王强心上。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眼睁睁看着旁边的鱼游进了满是鱼食的池塘,自己却只能在干涸的泥地里徒劳地挣扎。凭什么蓝添就能摆脱这烂泥潭一样的生活?凭什么发财的不是他王强?
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甘和贪婪的光。他摸索着,拉开身边一个同样破旧的床头柜抽屉。抽屉里杂乱地堆着一些螺丝、扳手、几包廉价香烟,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颜色暗淡的纸钞。
王强把那叠纸钞拿了出来,凑到窗边那点微弱的光线下。这是一叠假钞。做工粗糙,纸张薄脆,油墨模糊,连防伪线都印得歪歪扭扭。这是他半年前在工地干完活,那个包工头塞给他的“工资”。包工头当时叼着烟,皮笑肉不笑地说:“强子,最近手头紧,这点‘练手的’你先拿着花,下个月一起结。”
“练手的”?王强当时气得差点把钞票摔他脸上。他知道这钱根本花不出去,银行和稍微正规点的商店一眼就能识破。他本想直接撕了,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那点可怜的自尊,也许是心底深处那点“万一能花出去”的侥幸,他最终还是把这叠废纸塞进了抽屉,像藏起一个耻辱的印记。
此刻,这叠假钞在他手里,却仿佛有了不同的分量。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疯狂生长。
要是……要是把这叠假钞放进那个冰箱里呢?
蓝添放进去一张真钱,出来两张真钱。那他王强,放进去一叠假钱,会不会……出来两叠假钱?甚至更多?
这个念头带来的巨大诱惑,让王强的心脏狂跳起来,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仿佛看到了一堆堆崭新的、足以乱真的钞票从冰箱里涌出来,堆满了这个狭小肮脏的阁楼。他看到了自己穿着光鲜的衣服,出入高档餐厅,再也不用看包工头和房东的脸色,甚至……可以趾高气扬地把钱甩在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脸上!
就在这时,阁楼另一侧传来轻微的响动。王强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将假钞塞回抽屉,迅速把手机揣进裤兜,身体缩回阴影里,努力调整着呼吸。
蓝添哼着不成调的歌,从他那张同样破旧的小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向厨房。他似乎心情很好,熟练地打开冰箱冷藏室的门——不是放钱的那个冷藏室,而是旁边的另一个。王强眯着眼,透过杂物的缝隙,看到蓝添从里面拿出几个鸡蛋。那些鸡蛋个头均匀,颜色鲜亮,一看就是复制出来的“产品”。蓝添哼着歌,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放进一个塑料篮子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珍宝。
王强看着蓝添轻松的背影,看着他脸上那因为生活改善而自然流露的满足感,心底那点因为幻想而产生的短暂快意瞬间被更强烈的嫉妒和怨毒取代。凭什么他就能这么轻松?凭什么好东西都是他的?
他再次摸出裤兜里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再次照亮他扭曲的脸。他点开那个偷拍的视频文件,拇指悬在了屏幕下方那个红色的“发送”按钮上。
发送给谁?他脑子里闪过几个模糊的面孔——工地上认识的那些三教九流,混迹于夜市摊的混混,甚至……那个据说收“特殊货”的地下钱庄掮客的电话号码,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只要按下去,这个秘密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蓝添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王强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底闪烁着浑浊而疯狂的光芒,像黑暗中窥伺猎物的野兽。拇指微微颤抖着,距离那个红色的按钮,只有毫厘之遥。阁楼里,只剩下蓝添整理鸡蛋时轻微的碰撞声,和王强自己如雷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