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李果然把他的侄子带来了。
年轻人叫李文斌，标准的程序员模样，格子衫，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脖子前倾，肩膀僵硬。一进门就皱着眉打量四周，显然对网吧的环境不太感冒。
“叔，你说的就是这儿？”李文斌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技术人士特有的挑剔，“这设备……看着有些年头了吧？你说的那个什么体感游戏，用的什么技术方案？VR？AR？还是新型生物电反馈？帧率多少？延迟如何？有专利号或者技术白皮书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老李有点招架不住，只能含糊地说：“哎呀，你试试就知道了，效果好就行，问那么多干嘛！”
林默从吧台后站起来，迎上李文斌审视的目光。他知道，对付这种理性派，需要更“专业”一点的解释。
“用的是非侵入式复合神经信号调制技术，结合了部分生物反馈原理。”林默面不改色地抛出几个听起来高大上的词汇——这些是昨晚他熬夜查资料，结合系统提供的一些边缘技术名词拼凑出来的，“目前还在内测优化阶段，所以没有公开的技术细节。体验的重点是主观放松和专注度提升，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深度冥想辅助程序。”
这个回答半真半假，既没泄露核心，又显得像那么回事。李文斌眉头稍展，但眼神里的怀疑没完全散去。
“免费体验一小时？”他确认道。
“对，这边请。”林默递出临时卡。
李文斌坐下，开机，登录《炼气》。他的动作带着程序员的严谨，创建角色时仔细阅读了每个灵根描述的每一个字，最后选择了系统根据他身体扫描（他以为是问卷）推荐的“金火偏金”。
引导程序开始后，他起初身体紧绷，显然在努力“分析”体感反馈的机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是长期加班导致的极度疲劳占了上风，他紧绷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稳。
林默看着后台数据。李文斌的灵根亲和度中等，但他精神力集中度很高，吸收效率竟然不错。更重要的是，系统检测到他颈椎和肩周区域有显著的劳损和炎症指标，而此刻，这些指标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改善。
一小时后，李文斌摘下耳机，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大斌？”老李凑过去问。
“……有点东西。”李文斌揉了揉自己的后颈，语气带着不可思议，“不是单纯的肌肉放松……更像是一种……深度休息？而且我脖子这里的酸胀感，确实轻了点。”他看向林默，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老板，你们这个技术，底层逻辑是什么？刺激的是哪个脑区？α波还是θ波？有没有可能和现有的一些冥想应用做对比测试？”
“技术细节不方便透露。”林默保持微笑，“至于效果，因人而异。你觉得有帮助就好。”
李文斌没有再追问，但显然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他付钱办了一张会员卡，并且表示明天还会来，甚至提出如果林默需要“测试数据反馈或者简单的程序界面优化”，他可以帮忙看看。
第十个稳定用户，以一种略带技术审视意味的方式，加入了。
【新手任务‘初具规模’完成。】
【奖励发放中……】
【解锁《炼气：从入门到入土》v0.3版本内容（含基础法术模拟模块）。】
【认知滤镜覆盖半径扩展至150米。】
【‘微量灵气环境改造’功能已开启。】
系统提示接连浮现。林默心中一动，立刻感受到了变化。
首先是“看”到的世界不同了。灵能视觉下，网吧内灵能粒子的流动变得更加有序、缓慢，浓度似乎也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提升。空气中那些微弱的光点，似乎更“活泼”了一些。
其次是感知范围的扩大。他集中精神，能隐约感觉到网吧外更大的范围——对面小吃店、隔壁便利店，甚至更远处街道上行人的模糊“气息”。当然，这只是一种极其模糊的感应，远谈不上清晰。
最大的变化来自“环境改造”功能。系统光屏上多了一个新的子界面，显示着以网吧为中心的半径150米范围内的简易生态图。几个绿色的小点代表着生命反应较强的个体——除了网吧里的几个人，还包括对面小吃店笼子里养的几只鸡，路边绿化带里的几棵树，甚至还有地下管道里某处顽强的苔藓。
而这些绿色小点旁边，都多了一个微小的“↑”符号，表示它们的生命活性正在受到灵能环境缓慢、被动的影响。
林默的目光落在鱼缸里。那条金鱼游动的姿态更加有力，鳞片的光泽在灯光下几乎有些耀眼。旁边那盆被周泽无意中滋养过的绿萝，一片新抽的嫩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相对于植物而言）缓缓舒展。
改变在无声中发生。
下午，林默开始着手v0.3版本的“更新”。所谓的“基础法术模拟模块”，在系统提供的框架下，本质上是一套更精细、更复杂的神经反馈与灵能引导程序。它模拟了诸如“清风拂面”（轻微气流扰动）、“润物无声”（局部湿度微调）、“心火烛照”（提升注意力和思维清晰度）等基础效果。
在用户端的“游戏”界面上，这被包装成了“炼气期小法术体验”，需要完成“引气入体”任务并达到一定的“修为值”（游戏内计时和有效修炼时长换算）才能解锁。
林默编辑好更新公告，准备发布。但他想了想，又停了下来。
现在有十个相对稳定的用户了，他们之间已经开始有了简单的交流（主要是王哥在活跃气氛）。或许，可以建立一个更简单的沟通渠道，既能收集反馈，又能无形中强化“游戏社区”的认知，将一些细微的异常合理化。
他打开了电脑，利用一个开源的轻量级论坛程序，花了几个小时，搭建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网站，取名叫做“《练气》玩家交流版”。域名直接用了网吧的IP地址加上端口号，简陋到几乎寒酸。
论坛只有几个板块：【公告区】、【修炼心得】、【问题反馈】、【闲谈灌水】。
他在每台电脑的《练气》游戏登录界面角落，添加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道友交流”链接，指向这个论坛地址。然后，在论坛公告区发布了v0.3的更新说明，并附言：“欢迎各位道友在此交流心得，反馈bug。管理员‘网管林’不定期出没。”
做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李文斌早已离开，他说明天会带自己的同事过来“测评”。张博完成了今天的“冥想”时段，安静地走了。周泽下午没来。赵桂枝和吴阿姨倒是来了，又坐了一下午。
王哥今天值晚班，没出现。老李成了常客，他甚至自带了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一坐就是半天。
晚上七点多，林默正准备吃点东西，论坛传来了第一个非他本人发布的帖子。
发帖人ID：“工地打坐老赵”（显然是王哥）。
标题：“这游戏真邪门，我手腕真不疼了！”
内容：“玩了几天，以前的老毛病好多了！有人有类似情况吗？是不是偷偷加了电疗？（狗头）”
下面还没有回复。
林默看着这个帖子，想了想，用管理员账号“网管林”回复了一句：“游戏采用新型生物反馈技术，旨在深度放松，缓解肌肉神经疲劳。个体效果有差异，请勿过度神话。如有旧疾，请遵医嘱。”
既解释了“疗效”，又划清了界限，将一切框定在“技术”和“个体差异”内。
几分钟后，第二个帖子出现了。
发帖人ID：“水流有点凉”（疑似苏晓雨）。
标题：“关于‘水灵根’引导时指尖感觉的讨论”
内容：“按照引导想象水流过手指的时候，真的会有很清晰的凉感和流动感，甚至有一次我感觉指尖好像沾了水。是心理作用还是触觉反馈做得太好？有其他水灵根道友吗？”
这个帖子很快有了回复。
ID：“码农求不秃”（李文斌）：“从技术角度推测，可能是对皮肤温感和触觉受体的精确协同刺激。但能达到如此清晰的定位和拟真，技术实现难度很高。楼主描述一下具体是哪个指节？持续时间？”
ID：“风过了无痕”（周泽？）：“能感觉到，很正常。风也有。”
非常简短的回复，符合周泽的风格。
论坛虽然简陋，但似乎开始活了。林默看着这些讨论，心中稍定。有一个公开的、可控的讨论空间，将用户的疑惑和体验引导到“技术讨论”和“游戏心得”上，比让他们私下猜测、口口相传酿出离谱谣言要好。
他关掉论坛，正准备起身，系统的警报图标再次轻微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低频、非定向信息流监控。信号源：覆盖范围内（新扩展区）的民用公共网络节点。意图：疑似关键词抓取。关联词：‘星光网吧’、‘游戏’、‘健康’、‘效果’。】
【风险评估：低。认知滤镜网络正常运行，关键词讨论均被引导至‘游戏体验’、‘科技新奇’范畴。当前无异常信息外泄。】
又来了。这次不是主动扫描，而是被动监听网络信息流。
林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阑珊的街道。车辆穿梭，行人匆匆，一切如常。但他知道，无形的网已经悄然张开。或许来自竞争对手，或许来自某些对“异常”敏感的机构，或许只是巧合。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新手任务完成，系统解锁了新功能，也意味着他可以做更多事情。v0.3版本的“法术模拟”是一个重要的台阶。它会让用户的体验更“神奇”，但也可能带来更大的暴露风险。他必须在风险和控制之间找到平衡。
同时，用户数量需要进一步增加。十个是基础，但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普通玩家”，来稀释那些可能产生显著变化的“高潜力个体”，让“星光网吧”和《练气》在更多人眼中，只是一个有点特别的、小众的体感游戏体验馆。
他回到电脑前，开始构思下一个推广策略。或许可以搞一个“连续登录奖励”？或者“邀请好友体验赠时长”？在不引起大规模注意的前提下，缓慢而稳定地扩大用户基数。
夜深了。
论坛上，“工地打坐老赵”和“码农求不秃”就“电疗可能性”和“神经反馈技术原理”展开了跨越行业的友好（鸡同鸭讲）交流。“水流有点凉”分享了自己尝试控制“水流”方向的心得（实则是她无意识中对水属性灵能粒子的微弱引导）。“风过了无痕”没有再发言。
网吧里，只剩下老李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鼾声——他太放松，睡着了。
鱼缸里的金鱼，在幽暗的水中静静地悬停，鳃盖缓慢开合，鳞片上流转着凡人看不见的微光。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新芽，又向外舒展了一毫米。
林默关闭了大部分灯，只留下吧台一盏。他调出系统光屏，看着【认知滤镜覆盖半径：150米】的字样，以及那个显示着周边生命活性缓慢提升的生态图。
半径一百五十米。一个以网吧为中心的、看不见的领域。
领域之内，灵能在缓慢滋生，生命在悄然变化，一些人的人生轨迹，正在被细微地改写。
领域之外，城市依旧喧嚣，规则依旧运转，但已经有目光，似有似无地投向了这片逐渐变得不同的区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万川归海诀》。体内的那股气流，比昨天又粗壮了一丝，运转也顺畅了一丝。
路还很长。
但第一步，已经稳稳地迈出去了。
他看向熟睡的老李，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简陋的论坛界面。
明天，该有第十一个用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