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冰冷地舔舐着蓝添的脸颊。他趴在地上,鼻尖几乎要碰到冰箱底部粗糙的铁皮,那股混杂着铁锈、机油和冷冻剂的味道此刻格外刺鼻。但所有的感官都被那块巴掌大的钛合金金属片攫住了——它不再是冰冷沉默的死物,而像一块被唤醒的活体,在黑暗中脉动着神秘的光晕。
星图。
那绝对是一幅星图。
中心那颗线条清晰、棱角分明的六芒星,如同宇宙的锚点,散发着最稳定的幽蓝光芒。七个光点环绕着它,大小不一,亮度各异,有的璀璨如钻,有的则幽暗如深潭。它们并非随意散布,而是遵循着某种精确到令人心悸的几何规律排列着。细若发丝的线条在光点之间若隐若现,勾勒出复杂的星座连线,构成一幅冰冷、浩瀚、仿佛蕴含着无尽时空奥秘的图案。
蓝添的呼吸停滞了,血液似乎也凝固在血管里。他死死盯着那幅在金属片表面缓缓流转、如同活物般的星图,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孤独的回响。
这绝不是地球上的东西!不是电路图,不是装饰纹路,更不是幻觉!它太复杂,太深邃,带着一种超越人类理解的秩序感和冰冷的美感。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气味,毫无征兆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不是阁楼里的霉味,不是城中村的油烟味,也不是冰箱散发的铁锈和冷冻剂味。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暴雨过后被闪电劈开的焦土,带着臭氧的微腥;又像是深秋寒夜里,旷野中枯草被露水打湿后蒸腾起的清冽;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冰冷的、金属被剧烈摩擦后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这气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哥!快看!那是什么?!”
一个清脆而充满惊恐的童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画面瞬间切换。
不是阁楼冰冷的黑暗,而是十岁那年的夏夜。老家的小院,泥土的地面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燃烧驱蚊的淡淡烟气,还有菜园子里黄瓜藤蔓的清新气息。他和妹妹蓝月并排躺在院子中央的竹席上,身下垫着洗得发白的旧床单,仰望着墨蓝色的、缀满碎钻般星辰的夜空。
蝉鸣聒噪,萤火虫在篱笆边明明灭灭。
“哥,北斗七星!勺子柄!”蓝月兴奋地用小手指着天空,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蓝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刚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一道异样的光!
一道银白色的光!
它毫无征兆地从天边斜刺里划来,速度极快,却并非流星那种转瞬即逝的坠落。它更像是一支被无形之手射出的光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和力量感,撕裂了深沉的夜幕,直直地射向村口的方向!
蓝添猛地坐起身,心脏骤然缩紧。
那道光在村口那棵巨大的、枝桠虬结的老槐树上方,毫无缓冲地悬停了下来!
是的,悬停!违反了一切物理常识的悬停!
光团并不刺眼,反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液态金属般的银白光泽,边缘模糊不清,仿佛在不断流动、变幻。光团的核心,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像一口倒扣的、巨大无比的铁锅,边缘光滑得不可思议。而在那“铁锅”的底部,清晰地排列着三个闪烁不定的红点!不是灯光,更像是某种活物的眼睛,冰冷、深邃,不带任何感情地俯视着下方沉睡的村庄。
时间仿佛凝固了。蝉鸣消失了,连风都停止了流动。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悬停在老槐树上方的、散发着柔和银光的巨大物体,和它底部那三颗令人心悸的、规律闪烁的红点。
“外……外星人!”蓝月带着哭腔的尖叫打破了死寂。她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猛地从竹席上弹起来,死死抓住蓝添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哥!外星人来了!快跑啊!”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蓝添。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冻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他反手紧紧抓住妹妹冰凉的小手,连滚带爬地从竹席上跳起来,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朝着屋里狂奔!
“爸!妈!”蓝月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蓝添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只知道拉着妹妹拼命地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几乎要炸开。脚下的泥土小路硌得脚底板生疼,但他感觉不到。他不敢回头,仿佛只要一回头,就会被那银光里的东西追上、吞噬。
“砰!”他几乎是撞开了堂屋的木门,拉着蓝月一头冲了进去,又手忙脚乱地插上门栓。兄妹俩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父母被巨大的动静惊醒,披着衣服从里屋跑出来,看着地上两个惊魂未定、脸色惨白的孩子。
“天……天上!有……有东西!”蓝添指着门外,语无伦次,牙齿还在咯咯打颤,“银……银色的!停在……停在老槐树上!有……有红眼睛!”
“胡说八道!”父亲皱着眉头,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探头向外张望。夜空深邃,繁星依旧,村口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黑影,安静如常。
“哪有什么东西?”父亲关上门,语气带着责备,“肯定是你们看花眼了!要么就是飞机!大晚上的,一惊一乍,吓死个人!”
“不是飞机!”蓝月带着哭腔反驳,“它停在那里不动!还发光!红眼睛!”
“行了行了,做噩梦了吧?”母亲走过来,心疼地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们的背,“别怕别怕,有妈在呢。肯定是看错了,或者是打雷前的闪电晃花了眼。快回去睡觉!”
无论兄妹俩如何描述,父母都只当是小孩子睡迷糊了看花了眼,或者被什么光影吓到了。那晚之后,再没人提起这件事。日子一天天过去,童年的记忆如同褪色的照片,渐渐模糊。
蓝添自己也一度怀疑,那晚看到的,或许真的只是某种罕见的天象,或者……真的只是两个孩子在星光下产生的集体幻觉?毕竟,除了他和蓝月,村里再没人看见。那银光,那红点,那悬停的“铁锅”,都太过离奇,离奇到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然而,此刻!
就在这破败的阁楼里,就在这散发着铁锈味的冰箱底部,这块冰冷的金属片上浮现的幽蓝星图,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那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上!
中心是六芒星,周围环绕着七个光点……
那晚悬停在老槐树上方的银光物体,底部闪烁的,不也是三个红点吗?虽然数量不同,但那种特定的、非自然的排列方式,那种冰冷、精确、仿佛蕴含着某种规律的感觉……
蓝添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失控的鼓点,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疯狂地涌向大脑,带来一阵阵眩晕。
不是幻觉!
那晚看到的,绝对不是幻觉!
这冰箱……这块金属片……和那晚悬停在老槐树上空的银色光团……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他无法理解、却真实不虚的联系!
一股寒意,比冷冻室最冷的冰碴还要刺骨,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让他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远离这块散发着不祥光芒的金属片,远离这台越来越诡异的冰箱。
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黏在那幅幽蓝的星图上,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攫住了心神。
星图的光芒似乎随着他剧烈的心跳而微微起伏。中心那颗六芒星,线条似乎变得更加清晰、锐利,边缘甚至隐隐透出一点刺目的白光。周围环绕的七个光点,亮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其中一颗位于六芒星左下方的光点,闪烁的频率明显加快,如同某种急促的警示信号。
蓝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记得这颗光点!在童年记忆里,那银色光团底部闪烁的三个红点中,最左边、亮度最弱的那一个,似乎就位于……类似的位置?
这个发现如同最后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侥幸和怀疑。
“这……这不是幻觉?”一个颤抖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的声音,从他捂着的指缝间艰难地挤了出来,微弱得如同濒死的呻吟。
他猛地松开手,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但这一次,恐惧之中,却掺杂了一种更加复杂、更加令人心悸的东西——一种面对浩瀚未知、面对远超自身理解范畴的恐怖存在时,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渺小感和……一丝扭曲的好奇。
这台被他当作“复制神器”的破旧冰箱,它底部的这块金属片,它浮现的星图……它们指向的,到底是什么?
独眼老头那句“别往里塞活物”的警告,此刻像一道冰冷的符咒,再次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
活物……难道,不仅仅是指小猫小狗?
难道……是指……
蓝添不敢再想下去。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踉跄着后退几步,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停下。他惊恐地看着墙角那台在昏暗中沉默的冰箱,看着底部那依旧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金属片,如同看着一头沉睡的、随时可能苏醒的远古凶兽。
窗外,城中村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阁楼里,王强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
世界似乎一切如常。
但蓝添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他脚下所站立的这片狭窄、破败的土地,他自以为熟悉的世界,已经被这扇“锈蚀的宇宙之门”撕开了一道缝隙。而那缝隙之后,是无尽的、冰冷的、充满未知的黑暗深渊。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贴近金属片时感受到的那股非自然的冰凉。
那晚的银色光团……和眼前这块金属片……它们之间,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这扇门,又是通往何方?